| 我非常害怕做梦。对于白天的孤独我已经应付自如,我的朋友会象栀子花一样在我的身边开放,对我的孤独的安慰不仅是我的需要,也是我的朋友们表现其人格中伟大友情和善意的需要。当我的朋友把他宽大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用那些温婉的语言抚摸我的脸颊和胸口,我还能作什么呢?我只能继续表演我的孤独,我象猫一样依偎在那些散发着稻米般香味的语言中。而在梦中我将独对我自己的一切,我的怯懦一览无余,我在深深的井底呼唤,大水象黑夜一样铺漫而来,我窒息了,在我的个人的梦中谁来拯救我的窒息?梦境象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她生出了我──作为个人的我。我被抛到这个世界上,在深深的井底,和洪水作战,我被生得象一个孤胆英雄,虽然我并非情愿。
的确,"个人"的诞生也许只能在梦中,白天的我有无数的名字:"儿子"、"父亲"、"学生"、"丈夫"、"情人"……我找不到对我自己的感觉,我无法把自己从成千上万的人中区别开来,我找不到自己身上特殊的标记物,我有的别人都有,走在大街上不会有任何人对我多看一眼,有时我非常希望我是一个残疾人,一种残疾将使我与众不同,我至今依然不能明白我的母亲当初是凭着怎样的感觉,将我从那些初生的婴儿中指认出来,她的乳汁为什么喂养了我而不是其他某个与我一样的婴儿。她的乳汁使我一天天长大,我听到我的肌肉象雨后的蘑菇一样节节生长,但是我依然不能从人群中认出自己。
我沦陷于人群中,找不到自己。我知道人们眼里的我只是一个幻觉,但是我必须坚守这个幻觉,对于我在这个世界的沦陷处境,我守口如瓶,虽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然而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盼望着我的警察,在她的面前我将越过一切有形和无形的界限,对我的秘密处境毫无隐讳,我相信她能指认我,她不把我与那些周围的事物混为一谈,在她的面前我将不是一个幻觉,而是一个扎扎实实的物,就象世界上所有的物一样扎实可辩,拥有质感和重量,我将象一个真正的物,有独特的用处,为独特的处境所需要,就象一张桌子不会担心自己会被误认为椅子一样,我不再担心会被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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