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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她说她叫香草冰淇淋。
她说她喜欢香草冰淇淋。
她说愿意听她聊天的请举手，愿意和她聊天的请抬脚。
我问假如两样都不愿意的话，怎么办。
她好象很吃惊，甚至是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一样很苦恼的想了半天最后说这样的问题天亮以后考虑。
她问我OICQ里登记的真实姓名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邬黑。没有办法的事情。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很多人不相信这是真实的姓名。
可是她说她相信，因为她见过这个名字。
最后，她问我知不知道X中学。
我点燃一支烟，坐在电脑前面，没有再敲字。
我当然知道X中，可是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秘密。只不过在那里的日子已经因为那时的痛苦而淡忘。没有念过高四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这个感觉。虽然在以后的日子里遭遇的失败或者不公平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我仍然记得当时最初的刻骨铭心的痛苦。
我一直在念一所全国性质的重点中学，也念的不坏。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也不知道X中学那样的三流学校。可是因为最后一战的失败我逃避到了X中。
我不知道那个班里的同学知不知道我的来历或者我的失败。学校的关系人保证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普通的高三生一样生活学习。可是我还是心虚。
每一天我进了门就打开书本发狠了念书，什么人也不交往，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开始还有人因为好奇而和我搭腔，后来因为我这方面的不配合而疏远了。
我觉得三流中学和我们的中学就是两样，即使是在最后阶段，一个班的人还是闹哄哄的没完，好象不知道害怕或者发愁。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也根本没有打算和他们一样。
这样的日子有一年，直到我考入人大法律系。
然后毕业，然后工作……
X中只是我生命里最不值得提的时间。我差不多已经淡忘了那段日子，也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段日子。
我的香烟燃了一刻钟，最后我看着香草冰淇淋的蓝色头像，终于送出一句话：我在那里呆过一年！
没有一会，香草冰淇淋的话送回来。
只有四个字："我是乔亚！"
(二)
乔亚这个名字和X中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淡化了。我甚至不记得她的相貌。
但是她又不象其他人一样被我的大脑驱逐的干净，在这个名字重新提起的时候，我几乎本能的就知道乔亚是谁。在X中乔亚的名字很有代表性！
香草冰淇淋的脑袋一直留在我的好友栏里。
因为她没有和别人一样，碰上老同学就热情泛滥的说个不停，回忆当年，再来一点老土的不留一点诗意的"想到当初的白云……"（白云随时可以换做蓝天，或者雨天什么的。）假如她说一句这样的话，我立马就跑路。
这样过了半晌，我发现她上网很有规律！每天早上7点，她就会准时上来收信，和在场的朋友打个招呼后就跑路。到了晚上11点以后再上来，论坛或者OICQ里到处转悠，到了12点准时下去。
"我人很瘦，腰包也很瘦，中国电信把我逼的象小偷一样！"她说。
我之所以知道她的规律是因为我也是那两个时段上网！
我倒不是因为腰包的关系，只是因为这两个时段我最无聊！
长久以来，我念书的时候就是拼命的念书，工作时候就是拼命工作！在工作和学习以外，我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电视充斥着无聊和幼稚，简直不能够让我忍受时间超过十分钟，我没有女朋友可以一起消磨时间的（这个故事长了！）最后留给我的只有电脑！除却看碟，玩玩游戏，或者一些小软件外，我只能够上网！在我最无聊的时段里上网，无聊的消磨无聊时间！
我和乔亚因为着不同的原因，在一样的时间里见面！然后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话！
（三）
很多人羡慕我的头衔，见了面就叫大律师呀！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纠正！
大律师是什么概念？
我在一家看上去很不错的据说算是有名的律师行里天天看卷宗，甚至连叫无聊的资格也没有！
第一我只念到了本科！没有要求上进，在那个地方也没有什么优秀可言！第二，我的工作是父亲托关系找到的。第三，我父亲刚退休！论资力论条件，甚至论背景，这里都没有我说话的地步！
今天一大早，我才上班就听见他们在议论我的家庭背景！
"我不就是给他老爸一个面子？"
我走进去的时候，我的头正说到这里，然后扭头看看我："早？"他的脸上有点不安。
"早！"我说，努力的摆出什么也没有听见的样子！然后开始工作！
我一直在想所谓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奇迹！但是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要经过多久。三年？五年？父亲一直教导我说年轻人要忍耐，要学习，要……要的事情太多了！
下了班，走在街上，刚好看见一个拿着冰淇淋的女孩子走过，一脸的满足，大口的咬着，阳光刚好在她的头顶！
女孩应该很年轻！可能因为年轻，所以显得没有心事，仿佛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比不上现在的冰淇淋重要！
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样子。即使是在那个年纪！
最多有时候，有了心情或者没了心情，就喝酒抽烟什么的！我几乎不知道冰淇淋是什么味道，可以带给人什么样的快感！
我和卖冰淇淋的大妈说："一个冰淇淋！"
她看了看我，很耐心的问："什么味道？"
我呆了一下！
还有什么味道？
我的大脑里只有一个词语，所以几乎没有考虑的说："香草！"
"香草冰淇淋最有冰淇淋的味道！我讨厌什么草莓或者巧克力来隐藏冰淇淋本来的味道！"晚上，乔亚和我说。
我不知道冰淇淋还有这样多的讲究。我只知道白天吃了一个香草味道的冰淇淋。我只是大口的吞了下去，好象是在吃什么深仇大恨一样，什么味道都没有感觉到！
我和乔亚这样说了，估计她会说我暴殄天物什么的。
然后她说话了。
"你吃出了味道：）"
"啊？"
"吃东西本来就是有两个境界：纯粹的享受，吃到每一个毛细孔都感觉到味道。还有就是发泄情绪了！"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发泄情绪？
忽然间，我的情绪就要涌出来，从心里手指尖涌出来！我想说我真的不知道辛苦到现在到底为了什么！我想说我是不是要将一切掐断，可是我没有勇气！……
我想说很多事。很多我从来没有和人家说起的事情。
我从来没有和人说，当然也不会和她说！
我宁可沉默！
她也没有继续说！只是随便说了一些闲话，到了12点，我们都下线了。
在沉寂黑暗的房间里，我模糊的出现一个影子。一个女孩子，面目不是很清楚，应该是留着长发吧，一个简单的发夹高高的束着头发！
她在一个宽宽的教室里，坐在讲台上，晃荡着两条腿，慢慢的吃着冰淇淋。
我知道她是乔亚！
虽然记得不是很清楚，可是我还记得她的那个样子。
现在想起来，我刚走进那个班级，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就是那个开学日子的下午，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在那个讲台上，吃着冰淇淋（应该是香草吧），我要穿过讲台的时候，她的腿刚好晃到了讲台的墙壁上，拦住了我的路。
后来她应该是让开了吧！谁知道这样的事情呢？
再后来老师说，他们高二时候结束了会考，我的班级有三个全A，言语中很有得意之色。我记得当时自己很不屑的样子。当初我原来的班级基本上有半数拿到了全A。三流学校究竟是三流！就是这样的数目也值得骄傲？所以当时连带把那三个人看作了骄傲自大的家伙。其中当然有那个霸气的乔亚！
我们最初的相遇实在不能说有什么愉快的！
我在黑暗里笑出声音来！网络实在是奇妙，轻易的把一年也没有关系的两个人联系起来了
（四）
我在10点时候上网,没有看见乔亚.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职业,让她这样惜时如金,坚决不肯在半价以前上网.
好友栏里只有一个叫午夜飞行的女孩抒发着她的敏感和忧郁,等着我去排解.我只是听着,什么话也不说,到后来就懒得去听.
我对旁人的一切都是很不耐烦，懒得和他们为伍.
无聊之下,我只好跑来跑去,四处游荡。
现在有个不算年轻的网站叫做中国人的,上面有些卡通的聊天室和一个宣扬了半天，满大街公车路牌上都有宣传的同学录.我在中国人上面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没有进入到那个同学录里。我自从第一次高考失败以后就和原来的朋友失去了联系，到后来到了X中，我没有承认过那是我的班级，当然也没有和人有任何交往，除了一个人。
一年的时间不是很长，可是足够让我对所谓的同学失去了兴趣。同学就是一起学习的人，和私人生活没有任何关联，等到无法一起念书了，就做鸟兽散。
我等着，等到了乔亚那个香草冰淇淋的脑袋一晃亮了，我就打招呼："来了？"
"来了！"她说。然后半天没有声音。
我很耐心！我知道一个人不说话的时候有很多理由的，我不会催促。
等了一会，乔亚说："知道中国人上面的校友录？今天很多老同学在上面聊天。去看看吧！"
虽然我有不去的原因，但是我没有拒绝她的理由。
所以，我去了！
校友录里还有聊天室。聊天室里人不多，只有7，8个的样子，估计都是原来的同学，用的也是原名，可是多数我不记得了。
里面有一个人叫做：STAY WITH YA，直白的说就是和亚在一起吧。
虽然是英文，可是没有人不知道那个就是乔亚。
"乔亚？"
"恩！"
看来她正在忙。
我点了一支烟，安静的看着滚动的屏幕，看着他们叙旧，说些等到什么时候某人有了钱，出息了就请大家游地中海。
我觉得简直是幼稚！
小学时候感情上来说说将来尚可原谅！现在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想未免可笑！
出息了？是什么概念？地中海？在什么地方，杭州，上海？汽车还是火车飞机直达去吃个饭？
乔亚嘻嘻哈哈的飞快的说着，问大家她现在在吃什么！
所有人兴高采烈的猜着烤地瓜，臭豆腐，巧克力，冰淇淋。等到最后答案公布了，大家又兴高采烈的要求她从屏幕里递出来分享。
我无聊的直皱眉头，这时候如果不是乔亚叫了我，我一定立刻离开。
"你干吗不说话？"
"和你们一样玩着小孩子的好朋友游戏？"我尖刻的反问，然后不依不饶的加了一句："我不做不可能的梦想！"
"为什么不呢？"
"我们是成年人！"
"你在笑话我们猴子捞月？"乔亚反应很快。
既然她自己说了，我也没有隐晦："你们上自己的当！单纯的猴子为了水中的月亮迷醉，可是他伸手去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乔亚反问："你知道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我们心甘情愿的被自己欺骗，这是我们的天性使然，因为我们骨子里向往着美丽和快乐！苦日子里凭空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和兴奋，受了自己梦想欺骗不是很好？"她的话说的很长，几乎没有时间去搭理别人，引得一干人大叫：乔亚，别睡着！
我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以前一个教室里在高考前夕，四处弥漫着她发动的畅想活动，每一个人在她的带动下开始做梦，梦见考试完了，去新疆西藏流浪，摆脱一切负担，然后把头发染成绿色！
很奇怪的想法，特别是那时侯流行的是黄色头发！不知道他们如何想到绿色！
最后我知道，不要说我，就是他们高考完了，彼此招呼没有打，各自回家，一拍两散！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计划失败，美好的梦想和现实一碰头就注定要乱阵脚。"乔亚继续说。
"道不同也！"我说："何必教我怎么做？"
那边沉默了不久就说："因为我一直希望你可以了解我们的心态，参加我们的游戏。从当年高三开始！"
"何必？"
乔亚送来一个苦笑：" ：（"
我知道乔亚的生活方式和这个聊天室大部分人的思想一样，甚至可以说和当时班级里大部分人思想一样！他们甘于平凡，说自己知足常乐，他们只要求作到半桶水，然后就自己走街串巷，笑度春秋，寻找开心去也。
我和他们不一样！
从踏进他们班级开始我就坚信这一点！
那个教室里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的思想！
那个人叫做方苏。
她坐在我前面，当然她并不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可是我却注意了她。
她从来没有大声说话过，每一个动作都是那样轻柔细致，她没有大喜大悲，她甚至没有皱过眉，没有抱怨一声补课或者高考，一切她逃不掉的事情，她就努力做到最好，决无怨言，而且从不满足，仿佛就一直那样努力创造自己的明天。偏偏她并不是老师喜欢的学生，虽然她的成绩很稳定，算得上不错，和乔亚一样会考成绩是全A。
对于这点我很奇怪。老师仿佛更加喜欢吵吵闹闹，上课准点在打铃那刻进教室，没事就坐在讲台上吃冰淇淋的乔亚！我把这个不公平归结于老师的平庸！物以类聚，老师不能免俗！
我喜欢方苏从那个时候开始到现在，可是我们没有说过什么，至多是讨论一下题目，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很少。两个沉默的人在一起就是一种沉默的局面！
记得一次方苏才扭头问我一个物理问题时候，乔亚就在讲台上叫我的名字。
那时是语文课，老师很不负责的出差进修，把高三语文课的担子交给了乔亚！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
乔亚和她的朋友们把语文课当作了游戏，一个人站在上面主持一个背书，作功课，列排行榜的游戏。她兴起了，就把柳宗元排到了苏东坡前面，还言称郭沫若后期的诗有拍马屁之嫌，作品在高考里面出现的频率不多，所以可以不要理会！这样的语文课我只有暗自叫苦！方苏可能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们当然没有时间和他们瞎闹，所以一到语文课就自己管自己作其他的工作，乔亚也不理会我们，就是有时候把我们叫起来回答问题！
到了模拟考的时候，语文老师一回来就发现一个问题，班上每个同学的常识回答水平有了提高，就是有几个死记硬背的同学把乔亚讲的七绝圣手弄混了。另外两篇作文基本上扣分在15分以内。不要得意，只要随便看五篇我们班级的作文就知道是乔亚调教的，纯种的虎头豹尾加猪肚！拟题句式也是一个模子，乔亚还特别强调要大家在结尾写上三个以上长长的排比句！
语文老师苦笑不得！乔亚是典型应试教育的代表，很霸道的把她自己的一切按到同学头上，没有人反对，花少许力气，然后大家依旧和她玩一切游戏，热热闹闹！
她和方苏是两种类型，当然和我也是两种类型！
（五）
现在经常想到乔亚。可是都是面目糊涂的！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有注意的细节现在都有个因头挖掘出来！可见很多东西就算是你不经意，也会在记忆的底层留下痕迹，只要有工具随时可以跳出来！但是乔亚的面目还真的是想不起来了！
我还是每一天上班，然后下班，再然后上网恰巧碰上乔亚，说两句！
然后？
然后就是睡觉，一觉醒来，再去上班！
网上的乔亚和我记忆里的乔亚是一样的，开朗愉快，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让她满足！
网上的我和现实里一样，不多话，冷漠，对一切都好象局外人一样淡然！
我有很多来来往往的说话对象，可是没有人可以取代乔亚的位置。因为相对于其他符号名字来说，香草冰淇淋就是活生生的乔亚，一个说不上熟悉可是绝对很清晰，不陌生的女孩子！不管乔亚和我如何不象，但是我承认她是一个很好的说话对象，没有麻烦，得体，快乐，不敏感，不虚伪，不计较！
有个女孩子和我说她爱上我，在网上！
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爱上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
她爱的是我还是网上的我？无论现实还是网络，她对我都是知之甚少，何来爱情？
我呛了半天，告诉了乔亚。
她呵呵的笑了半天说，也许那个女孩在电脑面前和她一样笑的愉快呢！网上说爱这个字未免太容易了，和吃米一样简单，不要太大惊小怪！然后她的蓝头发头像和我笑："我也爱你呀！"
"丫头！"
"呵呵，除了网上，我没有和任何人说爱这个字！现实里说多了就不值钱拉！谁知道爱和喜欢的区别呢！"乔亚还是笑！
我也一直没有说过爱这个字.我不知道这个词语的意义.我是一个很小心的人,我从来不说自己不明确的词语或者句子.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只注意过一个女孩子,她的名字叫方苏.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没有机会说爱这个字,等到分开了,就失去了联络,更加不能说爱这个字了!
乔亚很奇怪:假如真的爱的话,就是分开了,也不会失去联系!
"现在是什么年代呀?你可以根据同学录或者其他途径找到她家,然后就知道她的地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想到过去找她!
世界上没有原因的事情未免太多.我只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喜欢一个叫做方苏的女孩.
"你要不要见她?"乔亚问我,然后扔过来一个文件.
我收下了,打开一看,是当初的集体照.
没有我!
拍照的那天,我回避了!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记得方苏的样子,所以在人群里我一眼看见了她.
短发,站在第一排,个子不是很高,只是很文静的蹲在地上保持着很浅的微笑!还是我记忆里的她!
方苏的头顶上一个女孩子高高的束着马尾巴,笑容灿烂,一双眼睛弯成猫的样子.
"那是我呀!"乔亚说,传过来很多:"呵呵"的字节.
我故意表示不满:"笑的未免暧昧!"
"当然!你看第二排左边的沈哲正在打架呢!我当然幸灾乐祸拉!"
果然第二排的沈哲和身边的人互相皱着眉毛,彼此扭着手.
那时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嬉闹一直要流传千古,供所有的人指点:"这是爸爸(妈妈)的同学,你看多不听话.拍照片还不老实,和孩子一样!"
我禁不住也呵呵的笑起来!
乔亚和我指点哪个人是谁,当初有什么丑事,,又有谁做刘胡兰英勇就义状!
她说的人我大部分不认识或者不了解,可是我很认真的听着.我知道她说的很真切,好象每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心里划过,一点点的撩动着她,不管时间空间!
我和乔亚说起方苏没有多少时间,就遇到了方苏!
准确的说是方苏来找我!
我还一直都不知道她和我不仅在一个城市,而且只隔了那么一些距离.
我们在麦当劳里见了面,彼此都没有太多的时间.
一顿简单的午饭时间而已.
"是乔亚告诉我你的电话的."方苏说.
"是吗?"我看着方苏的微笑.
"大律师,不太会说话?从刚才到现在你只说:是吗!对!"方苏笑了,带着她原来没有的爽快.记忆里的方苏都是娇羞低头努力的形象.
我也笑:"说话在于说话的质量,不是在于数量!"
方苏臆了一声,故意扬了眉毛.
我只好说话:"乔亚现在在哪里?"
"在杭州,做中学老师!"
"这个很好呀!"我说,"她以前不是一直代课吗?我想她一定是一个好老师!"
"恩!上次我见过她!"我注意到方苏在说这句话时候打了一个顿.
"她的样子还真的象个老师的样子呢,专门偷偷的戴了一副阔边眼镜,说朋友们都说她长的很卡通,怕学生欺负她年轻!"
"要命!只怕她欺负人家了!"
"对呀,和当初一样,往上课看小说的同学面前一站:'没收!',然后抱着小说回办公室里看,看完了,还有脸皮问人家:'下本呢?'而且她一定要教全班同学和她一起讨论金庸!"
"怎么这个丫头没有长进?"
我和方苏同时笑了起来!
乔亚是我和方苏现在唯一的话题.
我忽然发现我很喜欢听方苏说起乔亚的事来!因为我和方苏唯一共同的朋友就是乔亚,所以只有说起那个丫头的时候我们会同时大笑,很是幸灾乐祸的大笑.
奇怪!什么时候我认为乔亚是我的朋友呢?
"有时间一起好好吃个饭!"我和方苏说.
她看着我,微笑着点头!
"是不是很简单?"乔亚晚上问我!
我只有笑!
"别傻乐!要不要我做军师?"乔亚说:"给你列一个约会大忌什么的?"
"呵呵!"我继续傻笑!
乔亚只好昏倒!
我和方苏开始接触，比当年一年时间还要频繁。这是难怪的。
她的工作很忙，我也是，所以我们从来没有在工作时间打电话到彼此的单位里去！
我和她都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当初我坐在她的背后，看着她的侧影，感觉她的的恬静和美丽。现在我也是从她的侧面看她，看她不变的恬静和多出来的职业女性的独立。在我的心里，从当年到现在，方苏一直是很完美的女人，容忍，有节制，温柔，坚定，没有现在女孩子的刮躁。
当年我想过也发誓过要和方苏有个将来，我知道有这样的妻子是男人的幸运。后来隔的远了，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是到了现在虽然我和她在一起，可是我已经没有当年的念头了，那种誓言也显得模糊和遥远。仿佛那是别人的经历和感情，而我，从几百年前就是律师所里默默无闻的邬黑，从几百年前就在这里，就这样生活。人越活下去，就越不肯思考，哪怕是思考甜蜜的未来。这个究竟叫做人的惰性还是人生活的麻木，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只是看着现在，看着今天，至于明天，既然是未知的，又何必多想？
"我也是！"方苏和我说，"我小时侯想过很多浪漫，到了大学里还是一样。我问过一个男孩子说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有没有想过以后呀！他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们一定会结婚！那时说的这样铁定，可是现在他在哪里也不知道！本来生活就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
我和方苏认可了这个无奈，所以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很自然，出来见个面，吃个饭，然后看个电影什么的，没有人说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人为的浪漫。
"那不是和老夫老妻一样拉？"乔亚问我！
我没有回答！
"老实交代，ABCDE到了哪步？"
"什么？"我以为是什么暗语。
"笨！"她笑："A就是拉手，B就是拥抱，C就是KISS，后面还要我说吗？"
我唔了一声："这个秘密能够同你说？"
"都土出一亩地了！"
我和方苏一直到很后来才明白，我们之间缺乏的激情是因为我们之间缺少爱。虽然无论从哪个地方看，我们都是这样合适，甚至彼此都那样留有好感！其实我们满可以这样下去，很多模范夫妻都是这个样子，实际上有多少人可以认识到这个不是爱情呢？本来我们就不是那么肯定爱情！
可是偏偏我们认识到了，所以只好做朋友！
这个话又长了！
每天，同事们中午吃了饭，留在了办公室里说着笑话。
看着他们，我实在想要冷笑。我曾经听见他们互相抨击对方的不是，可是奇怪的就是每次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显得那样亲热，并且相对娇笑，然后互相夸奖，好象世界上的快乐都集中在了这里，世界上一切好品行都在对方身上！我一直想他们和自己讨厌的人这样亲密的拉家常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们不觉得痛苦吗？
我觉得这是一种讽刺，我宁可忍受寂寞，也不要这样的虚伪亲热！所以每一次都是我在一边自己看小说，似乎很不和群的样子！我管这个叫做真性情！
"你还真的是孔雀吗？"乔亚问我！
"孔雀？"我怔了一下！
"就是自恋！在你的脑袋里只有自己的念头，所以你觉得大家都很无聊，你宁可独处，也不要和这样一些无聊的人相处！你觉得很不快乐，可是认为自己很真性情，不肯屈就？"
"不是这样吧！"我挣扎了一下。
"可是也许他们互相抨击的只是对方的一部分，而他们亲热拉家常的时候，彼此欣赏的又是对方的一部分！或者他们呢，干脆就是不记仇！"
"可是你要知道世界上很多无聊和虚伪的人！"
"我知道呀！可是也有很多被你冤枉的归结于无聊和虚伪的队伍里去的人！简直比窦娥还冤！冤枉呀！~"
"你干吗喊冤？"我同她打趣。
"因为我也许就是你认为无聊的那种人呢！"她说！
吓了我一跳："怎么这么说？"
"高中的时候，你不是老是横着眼睛看我吗？每次我来收你的作文，你也是头也不抬的，急忙打发我走？"
我苦笑："的确！那时侯有点偏见！"
"人呢，有时候的确会误会别人，在你误会别人品行的时候，别人一样误会了你！也许他们认为你是靠老子才谋到这个职位，而且自以为是看不起人。现在你父亲退下来了，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因为敬畏而对你客气，偏偏看看你还是孤傲的样子，所以他们都不敢在亲近你！这都是很自然的。可怕的就是深陷在这样的误会里不能自拔，老是觉得自己不幸似的！"
"你以为我对不太住我的同事们！也许他们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浅薄？"
"不是对不起他们，而是对不起你自己！你老是封闭在自己的空间里，不肯和其他人接触，只会让自己不快乐！即使他们很浅薄，你也可以接受他们，而且劝服自己没有一点勉强的接受他们，这样也许你会更快乐？何况每一个人都有那么一点好处！发现别人的好处可以减轻你生活的负担！"
我开始皱眉！
我一向不相信这样教条化的语言！我的手指按在了下线的按钮上，想要退出乔亚的咄咄逼人！自以为是？乔亚你就不觉得自己也很自以为是？你到底知道什么？这样判断我？也许这个时候乔亚正在翻着心理学书，疯狂查呢？谁知道？
"难道你没有不快乐？"
我最后问！
"有呀！"我没有想到她回答的这样爽快！
"那么什么是你的生活负担？"我再问！
"未免太多了！学生不听话，一下子就恐吓你说去教育局告你，还有每天早上要早起，去看升国旗，还有我们也要考试。对了今天我还生气过！可是现在想不起来干吗要生气了！我只记得自己那时气的发抖了！可是现在真的忘记了！"
我的手松了！
乔亚是真的那样放松的人。对于她来说，生活总是那样有趣！她不肯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她是一个慵懒的人，而且很知足。
别人看她的话觉得也许是教条，那是因为没有人想到那些可以存在一个人的身上。我原来也是那样想！然而看见了乔亚，我没有办法不那样相信！
"上帝赐予人忘记和忽略是有用意的！忽略身边你觉得不愉快的，忘记伤痛！假如你不会这两件事，是你的不幸！"乔亚说！
"我该怎么做？"
"明天上班带一盒香草饼干！" 她说！
"香草的？我最喜欢这个味道了！"女同事们都是这样说！我算是明白为什么乔亚要我带香草味道的饼干了！
没有哪个人可以拒绝香草的奶油味道，所以没有人可以再拒绝重新看待我！
"生日吗？"有人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只好点头！
"那么这些就算是请客了呀？"有人起哄，才刚叫了一句，就被身边的人推了一把，然后即刻会意的闭口！
假如是以前，我会认为他们对我有敌意！可是乔亚说，他们只是不敢和我接近！
谁知道呢？
我点了头，"今天晚上我请客！大家没有其他的事情都去吧！做主人的最怕请客没有客人！"我说的时候还是有点冷淡！然而所有的人开始欢呼雀跃起来！
晚上，每一个人都来了，还各自带了女朋友男朋友来，帮我过了一个不属于我的生日！
"你没有女朋友吗？"有人问！
然后所有的人都开始笑，在我看来那种笑容显得没有丝毫恶意--，也有人拿出了一副扑克牌说："要不要算算自己的命运呀？爱情的？"
不容我拒绝，游戏已经开始了！
他们摸出了所有的A，然后要我给每张A一个女性的名字！
"可以放在心里，不过要记住了！现在你可以提问了！"
"什么提问？"我还是糊涂！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有人提醒我！
我笑了，漫不经心的问了一遍！
"黑桃的A！"
"再问！"
"那么谁最喜欢我？"
"黑桃A！"
"那么我和谁结婚？"
"怎么搞的，还是黑桃A？"所有的人开始兴奋起来，怂恿我再问："谁是我孩子的妈？"
现在的人呀！
结婚的对象有时候不一定是自己孩子的父母！
"黑桃A！"
"这样准呀！"一片哗然！
我算是知道了游戏过程，平静的问："谁可以给我幸福快乐？"
"还是黑桃A！"
我呆了一下："那么我可以给谁幸福快乐？我说的都是最大的幸福和快乐！"
"我看看！还是黑桃A！"
耳边闹哄哄的追问这个黑桃A女士到底是谁！
我知道！
是乔亚！
那个时候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甜蜜，不是困惑！
是一个很平和的感觉，好象这个在我的意料中，再好象乔亚是我几十年的妻子一样！一颗心落了位--不知道是好位还是坏位--总之是熟位！
在我的生命里，只有乔亚给我莫大的快乐和帮助！她以她的快乐和率真让我没有办法不爱她！
事实上，在这个晚上以前，我没有思考过我自己对乔亚的感情！我只是认识这样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和她聊了很多！而且在以前，我认为自己爱的是方苏！
可是在那刻，在听见一声声的黑桃A的时候，我知道我爱乔亚！
一直都爱她！
"有时候，爱情就是在一秒钟的决定！"我原来不明白这句话，可是现在我知道了，在某一秒钟里，便可以确定自己的感情！
回到家里，我打开电脑，看见亮闪闪的香草冰淇淋的头像，想起刚才的感觉，我忽然有种温柔划过心间！
"今天怎么样？"她问我！
"感觉好多了！"我说！
我不知道我们说了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们在不停的说话！
说到了最后，她说："我走了！晚安！"
"别！"我的手开始抖了！
"怎么？"
"陪我说话吧！"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的感觉！
"不行呀！明天要上班，没有办法呀！你说学生可以翘课，可以上课打瞌睡，可是我是老师，假如我上课打瞌睡，哈哈，天下大乱了！"
我也笑："那么走吧！"
她的身影开始暗淡！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很长的时间里，我没有再见到她！
没有她的日子里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我不知道她的电话，地址，以及她的任何消息，我往方苏那里打了一通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乔亚和她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告之我，来的快也去的快！
我只能等待，我把乔亚在毕业照片里的头像挖出来，作成桌面，然后作成屏保……我每天准时在电脑前面等待那个蓝色头发的女孩子上线！……
我等着，等着她出现，然后告诉她，我爱她！
在我等到绝望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邬黑？"
"恩！"
"我是乔亚！"
我的呼吸在那刻停顿了！
每一个有我这样等待的经历的人都该知道我在那个时刻的窒息的感觉！
"我在这个城市了！有点事我想同你见面再说，可是我不知道你家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来接你？"我的心又归于熟位！
"不用了！说个地址吧！"乔亚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的清脆和干脆！
我和乔亚是在我家见面的！
她和毕业时候照片上的样子一样，长头发干净的扎成一束，大大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转悠着。
"喝点什么？"我有点手足无措！
"不用了！我不会和你客气，要喝的时候我会说的！"她看着我："方苏前天去世了！"她说的很平静："我是陪同她妈妈来收拾一下她的东西的！"
我愕然："怎么会呢？前段日子我还看见了她！"
"是吗？方苏是在浴室里被发现的！结果还没有出来！"
"自杀？"我问！
"很多人这样说，因为她以前自杀过！可是我知道她不会！我相信她不会自杀的！她答应过我！到底是什么，还要等结果出来！"乔亚的眼睛亮亮的！
方苏死了！
作为一个朋友，我感到了震惊和悲痛，我无法面对乔亚亮亮的眼睛，毕竟我是这个城市和方苏有直接联系的朋友，方苏的死却还要乔亚来告诉我，我对方苏没有尽过朋友的责任！
但是那个时候我没有想到方苏的死同我有什么直接的关联！
直到乔亚递过来一张软盘！
里面是我和香草冰淇淋的所有聊天记录！
我抬头看乔亚--我不以为是乔亚来和我叙旧。果然，乔亚说了："这是从方苏电脑里得到的！"
对我而言，这才是打击！
我的胸口好象挨了一拳，一记闷拳，半天我才可以说话："你是说香草冰淇淋是方苏？"
我没有看乔亚，我知道她在点头！
"我在她的电脑里看见了，开始觉得奇怪，然后就决定拿给你看！"
乔亚不明白她的决定多少残酷--我爱香草冰淇淋，我爱香草冰淇淋代表的乔亚，而香草冰淇淋是方苏，偏偏方苏死了！
所有的事情这样向我压过来！
太突然了！
即使是电视剧要上演悲剧，也不会这样快的用闷棍子砸我！
我低低的说话，要把这些东西理顺了，可是不行！我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错了！可是我搞不清楚错在了哪里！我？……
乔亚看着我，自己去厨房拿了啤酒给我，自己也喝一口："方苏自杀过，后来为了摆脱那个阴影，所以来到这里！她走的时候说要是可以象我一样生活就好了！也许，她就是出于这样的念头才这样作的？"
"结局都出来了！最初的原因就没有必要推测了！"我苦笑！
乔亚点了头，沉默半天问："你现在哪里最难受？是为了方苏的死还是为了你的爱情错位了？"
"不知道！"
其实真的没心肝的说一句：我是为了后者而难受吧！
什么叫做混乱，这个就是混乱！
乔亚忽然笑了："错爱？我以前还爱过一个兔子呢！"我惊诧的抬头，我知道兔子是对同性恋的一种称呼！
乔亚的脸上没有什么异样，在说这点的时候她简直更没心没肺！
忽然，我对香草冰淇淋的感觉回来了！
"我该怎么办？"我问，看着她，好象看着那个大眼睛蓝头发的女孩子！
"明天去看看方苏，然后回来，回到现实里来！"乔亚的表情好象是她什么都知道！
我，默然！
（尾声）
很多时间以后，我回到家，门上是一张字条："去冰箱拿两个香草冰淇淋，自己吃一个，给我送一个过来！"
我依言！
拿了冰淇淋走到房间，看见乔亚在电脑前专注的打着什么。
听见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微微的笑！ --这些只是我的想象-- 我对香草冰淇淋和自己未来的一种想象！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了！
方苏死了，乔亚在杭州，我在这里！
其实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香草冰淇淋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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