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的爱情

  我是一本手抄本。铭西忽然说,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优雅的吐着烟圈,眼睛看着木制的天花板,没有看我--虽然他说话的对象是我。

  这个时候我靠在同样木制的墙上,微微的有了一点睡意伴着酒精的麻醉。我有点糊涂的问:什么?

  我说假如一个人是一本书的话,那么你是一本平淡的精装本,而我是一本粗糙的手抄本!铭西淡淡的重复。

  我笑,晃动着酒杯,歪在墙上微微的笑,我问,那么她呢?我没有说她指待谁,然铭西明白。

  铭西也笑,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笑容显得很陌生,他说她是一本我看不明白的书。

  我想了想,不是很明白这样的说法,才要问的时候台上的振东已经跳了下来,坐回他自己的位置,嘻嘻哈哈的同我们客气:唱的不好,唱的不好。

  铭西和我同时坏笑,说:你这样说是逼的我们说你唱的不错简直可以绕梁三日了!

  振东立刻作出羞愧状,继续客气说我确实没有铭西唱的好!小亚,你实在应该点两首歌让铭西唱给你听,他开口唱歌向来都是满堂红的。你要不要听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之类的情歌?

  铭西皱着眉,说这样的歌我不唱。

  振东的主意来了,他扭了头问我,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以前都很喜欢BEYOND吧!可是我还从来没有听见铭西唱过他们的歌呢。铭西,你是不是不会呀?

  振东刚说完,脸色就忽然有了一种尴尬。他的尴尬也许是我们传染的,很多的事情振东并不明白,只是他看的出来自己话在我和铭西脸上起的效果。

  我的眼睛看着铭西的脸发生那种微妙的变化,我看着他的目光透过我,看到远方的时空里去。

  我怔了怔,只好轻笑:铭西,属于她的我可以不要。

  BEYOND的歌铭西是留给她的,四年了。

  和铭西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发现了一个女人和我之间的共处。我们不在一个时间空间,但是我们并存着。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我不知道那个女人的样子,我只是可以感觉到她,可以感觉到铭西给她留出的位置。

  在这个飘渺的女人面前,我认输!因为她爱铭西,也因为铭西爱她。

  铭西的声音开始沙哑起来,他勉强的说:我可以为了她不唱,自然也可以为了你唱。小亚,你要听什么?

  我轻轻的摇头。

  我自问是一个识趣的女人,很多东西我知道是不能要的。那么我拒绝。

  振东似乎明白了一些,他的样子看上去似乎要打自己的耳光。他同我们一样勉强的干笑,拉了歌单,结结巴巴的说要看看唱什么,便低了头不敢看我们。

  铭西皱着眉,看着我,继续问喜欢什么歌?他的眼睛逼视着我,迫的我必须要说点什么。

  于是我想了想,随口说了一首英文老歌的歌名。铭西如释重负,很快的站起身,出去点歌。

  等到音乐响起,我却惊觉这不是我点的,而是一首《光辉岁月》。

  我终究挣扎不过回忆。

  铭西唱的的确很好,才开了一个调,就有人鼓掌叫好。

  振东向着铭西的方向吹着口哨,然后很快活的看着我,问我说:我说是吧?他和孩子一样,似乎得到了什么证明,并为之得意。

  铭西低着头没有看我们,在这样喧闹的人群里他却似乎被关在一个人寂寞的空间里。注意,也许不是一个人的空间,这个空间里应该有她,却没有我!

  我慢慢的喝干了一杯酒,怔了半天,终于知道探手去拿酒瓶。

  振东同时伸手按住我的手,只一刻,立刻松开了,反手握住了酒瓶,使劲的为我加酒。他的手势很有力,却引的我微微的笑。

  我说:里面已经没有酒了!

  振东好象忽然被惊醒一样,看看酒瓶,再看看我,苦笑一声,干涩的重复了一声:已经没有酒了?要不要再叫?

  不用了!我浅浅的笑。

  是我说错什么了?振东声音不高,他问:是不是触及了铭西的过去?

  我看着振东象无辜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只好说:每个人都有过去,不是说你不提大家就会忘记的!

  铭西的声音还在我的背后响着,伴随着口哨声音和应和的歌声。但是我没有回头看他。

  你不高兴?振东继续小心翼翼,说铭西唱这个也许不是回忆,也许他只是想告诉你他已经挥别了一切?

  振东实在是一个好孩子!他在安慰我。但是我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很多事情我清醒的无法安慰我自己或者很多的道理我已经告诉了自己。

  我知道我的脸在发热,滚烫的样子。是酒精的作用!

  振东问我,你和铭西怎么在一起的?

  我笑,说,我认识铭西的时候,他有一份很象样子的职业,他做着软件开发,并且很认真的念书工作赚钱。

  何必强调这点?振东问我。

  因为这是我爱他的条件!我说,我笑,我和铭西认识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简单的不讲条件相爱的时间,我们有着很现实的考虑。所以这点我自问不如她,她爱着铭西的时候就是爱他,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做了什么,即使他是流氓强盗,还是一样爱他。我做不到!因为我做不到,所以我尊敬她,我可以给她留下位置。

  振东怔了一下,半晌呼出一口气,说:你是一个奇怪的女人,有着奇怪的理论。可是她终究离开了铭西!如果她真的是不论条件爱铭西的人,为什么会走?

  我没有说话。

  振东似乎在等我的回答,然我无言以对。

  我站起身,出去透气。

  我拉开了门,一阵风扑面。已经是春天,这样的风有些轻柔的舒适。

  门口没有人,寂寞的长街上只有一盏孤灯。

  我顺势在台阶上坐下,伸长了腿,低头看着牛仔裤紧紧绷着的大腿。--这个时候我看见了另外一双紧张绷直的腿,就在我的面前。

  我微微的抬头,却见一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黑暗里她的长发卷起些须温柔的意思。她看着我,仔细的看着我。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你也一样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我怔了怔,没有说话,表示不明白。

  她轻轻的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你不会不知道我是谁。

  我的心里依稀有了一点影子,才要说话,她已经说:你明白就是了!

  我没有吃惊。我觉得很自然!我很早就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我总觉得她会回来,她会出现。因为她莫名的走,也因为她在我和铭西之间的存在。所以她的出现没有给我带来太多的惊奇。我平静的说,他在为你唱,就在里面。

  女人笑了,挨着我坐下。

  我知道!她说。

  她说,我爱他。

  我知道!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

  假如要拿书来对比,那么他是一本粗糙的手抄本。她忽然说。

  这话我刚刚听过,是铭西说的。我不是很明白,我没有机会问铭西,可是我现在有机会问她。我问她什么是手抄本?

  铭西的生命太复杂,而且很凌乱,他是靠着自己的准则来争取生活的,所以他的生活可以说是一本粗糙的手抄本,满是他自己的笔迹。女人解释。

  我笑,说这点说的通!铭西说我是一本平淡的精装本,这怎么解释?

  你的生命背负着很多无形的责任,从小至大你沿着很多人希望的轨道前进,但是你的精神独立坚定,和他人没有太多的纠葛牵绊,所以日子虽然平淡,但是多少可谓精致快乐幸福。

  我更笑,问那么你呢?你是一本什么书?铭西说你是一本看不懂的书。

  我?女人微笑。他这样说因为我的忽然离开超出他的想象。其实我是一本随身的小册,我很依赖,我没有办法独立的生活。以前我爱着铭西的时候我以为这样简单的爱情可以陪伴我一生了。我们那时爱的真的很单纯,有时候彼此相视着对望一整天也不会厌倦,我们每天打几个钟头的电话就是为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想你,第二句是你想我吗?我们不停的重复这两句话,一遍一遍。

  我似乎有点明白。我说。

  女人继续在黑暗里对我微笑,显得有点诡异。她说你不明白。因为你不会这样依恋一个人。依恋一个人本来就是一种悲哀,何况是依恋铭西这样的男人。铭西是一本手抄本,里面满是他自己不安全的符号,我为之心惊,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没有办法再忍受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我只是一本需要人随时翻阅的小册子。于是我折了很多的纸鹤,铺天盖地的纸鹤,我把一切交给上天。我和自己说折了一定的数目,我就数数。假如是单数,我就留下,假如是双数,我就离开。

  结果是双数!我冷静的说。

  是的!正好是一千只。她说,我数了十次,我让他也数。我以为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我离开,好象注定有你的出现。于是我留下了一千只纸鹤就离开了。

  我愕然,挣扎着说,你太傻了。因为一个天意你们失去的太多。你听铭西的声音。他一直都爱你,我都可以看见他为你流的泪!假如有一天我离开了,他不可能这样为我流泪。我永远无法取代你的位置。

  女人悲哀的看着我。真的是一种悲哀。

  她说,你错了!你和我一样都是他手抄本里的一段内容。我们何必互相取代?更何必假设你的离开?对他而言我已经是离开的符号,而你却是存在的符号呀!老实说,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没有什么得失,我们的人生因为翻阅了彼此的书而显得丰富,我因为他成为一个成熟的女人,而他因为我成为一个独立成熟的男人。当然,这个道理我用了很久才明白。

  我终究无言。

  我看着她!我只能看着她。

  那个女人漆黑如海藻般的长发,眼神冰冷却不空洞。

  然后她说,我该走了!

  不要!我本能的拉住她。

  她回头微笑,不用留我。我走不远,其实我一直在你现在的空间里。你知道,我知道!我们都在他的手抄本里生存。

  一阵风吹过,吹的我的头发凌乱而飘逸,十分的舒服。

  忽然我听见了另外的声音:这个样子真的是要感冒了!是铭西的声音,很接近我,似乎就是在我的耳边。我甚至可以感觉到铭西的手在抚弄我的头发。我一回身,却发现我靠在铭西的腿上,铭西轻轻的把我的长发绕在他的手指上。

  看看上面是木制的天花板,周围是同样木制的墙。

  铭西皱着眉毛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睡着了?

  我呆了,避开铭西的眼睛,转头看振东,我问他,刚才和我一起在门口的女人去了哪里?

  振东一样的低头看我,一脸的不解,问:什么女人?门口?你什么时候去了门口?

  什么都没有!

  振东和我说我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那么那个女人是谁?那里来得女人?一切都是我在做梦吗?

  铭西讪笑着脱下了他的大衣,披在我身上,就用同样的姿势抱着我,吩咐振东去结帐。

  我任由的他抱着,一个人偏着头想事情。忽然间,我问铭西,那些纸鹤去了哪里?铭西怔了一下,诧异的看了我一眼,想要问什么。但是终究没有问。

  他说,烧了!她走的第二天就烧了。他说的平淡,一如再说别人的故事。

  我笑,笑他掩饰自己的思念。

  他也笑,他说这样的深夜,思念痛苦实在是一种优雅!

  振东回来,看着我们,微微的笑。


□ 作者:丁零
感谢作者丁零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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