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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世上最怕"认真"二字。但李央还就死认这个理。凡事不论大小,除非不做,否则就得做的有板有眼。举两个例子吧:台球才在大街上露面,他就立刻买了本《国际台球比赛指南》,读得废寝忘食。一有时间,就粘着台球桌实践刚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一招一式,比国际比赛上的职业选手还认真;麻将风靡校园的时候,他又一头钻进《麻将实战技巧》里,妄想悟出天机,摇身一变成为叱咤世界牌坛的赌神。他的壁橱里,塞满了诸如此类的书籍。但他从来不愿借给别人看,即使对我们几个虽没喝过血酒磕过头正儿八经拜把子但好得可称得上刎颈之交的铁杆弟兄,也是一视同仁。个中原因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绝非吝啬。因为众所周知,李央是个爱面子不爱钱的主儿。打麻将输个百儿八十,我们能心疼得两三天茶饭不香;如果倒霉的是他,则会蛮不在乎地说,算啥呀!钱比命贵?瞧他那幅无所谓的样子,不能不让人怀疑他的钱是不是伪钞或是冥币。但只要是赢了,即使是块儿八毛,他也会高兴得忘乎所以,招三呼四的去喝酒。吃饱喝足了,大家鸟兽散伙。他静下来想上半天,越想越不对劲:怎么赢了钱,反倒赔上了几十元的酒饭钱?好不容易转过弯来,就拍桌子骂娘,臭小子哄我钱呢。我绝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这样的好事,想都不要再想了。可话往那一搁,转眼就扔在脑后了。
我们都捂着嘴乐。摸透了李央的性格,也不念平日里他的好处,一个个昧着良心骗他的钱。我们三个人合起伙来捉弄他,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开始直让他输,急得他吹胡子瞪眼;待每人口袋里都多少有了李央的钞票,就松松手,让他胡几把,再顺势献上几句恭维他牌技的话,逗得他心里甜滋滋的,眉飞带动了色舞。兴奋时的大脑最容易否定过去,先前的话都不算数。我今儿就是高兴吗!快乐高于一切!独乐是小人之乐,我喜欢与弟兄们同欢乐。李央学着伟人的样子挥挥手,走,喝酒去。
李央一喝酒,话就没遮没拦。他骂我们没良心,变着法儿骗他的钱。
我们一笑了之。人家输了钱,又请我们喝酒,发几句牢骚,情有可原。但我们从没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干部子弟,使的还不是官僚老子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羊毛出在羊身上,反正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钱。我还美其名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唯有苏乐看不惯我们的所做所为,时不时站出来打抱不平。没你们这样欺负人的!吃屎净找软的捏!发财也不能见人就咬呀!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在我们的印象中,苏乐总是板着脸,戴幅墨镜,穿一身黑西装,独来独往。我们觉得他神秘得就象电影录像里描写的黑社会成员,不约而同的叫他"老大"。有人说,苏乐是校外一黑帮的头目,有一身好功夫。但此言的真伪,我们无法也不想去考证。因为我们乐意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并且顺理成章地把苏乐想象成为能够飞檐走壁劫富济贫的传奇英雄,供奉成我们班的骄傲。我们还发挥集体智慧,给他编了许多传奇故事,义务传遍了整个校园。后来还不胫而走的流传到了社会上。听说有不少小痞子带着厚礼找上门来,要和苏乐交朋友,都被苏乐拒绝了。
见苏乐真动气了,我们暂时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不再和李央打麻将。李央没的消遣,就象丢了魂,一天到晚长吁短叹。经常背着苏乐骂他不是个玩意,又不是我老子,我花钱买高兴愿意!他死乞白赖地缠我们带他玩。我们手早就痒了,况且惦记着李央钱的心情,就象六月里烈日下的干草,说不准啥时候就会自燃起来。瞄着苏乐上街了,赶紧找个僻静处,袖子一挽,围桌坐倒。事前还装模作样地逼着李央写了份证明,万一被苏乐知道了,也好作个挡箭牌:不是我们存心害李央,而是我们发扬了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精神,把李央从痛苦之中拯救出来了。
但苏乐根本不同情我们的良苦用心。有一天,他接到某位缺德鬼的告密,气势汹汹地跑到校办工厂的一间小破屋里兴师问罪。他一脚把门踹开,逼视着我们惊恐的目光,把麻将连同下面的毡布,一同扔进了窗外的水沟里。两只粗壮有力的大手,把我颤抖着捧给他的那张理直气壮的证明,狠狠地揉成了一个花生米大的纸团,然后用指头轻轻弹到李央苍白的脸上。李央一言不发,额上滚出了黄豆大的汗珠。苏乐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摊开比常人大一半的手掌,缓慢在我们拉直的目光上滑行:快!每人罚款一百元!
老大,能不能少一点?王国庆哭丧着黄脸,表情让人不忍直视。你看都到月末了,青黄不接的,多少留点饭钱吧。
一分都不能少!苏乐面无表情地吼道。手指头挨个点着我们汗淋淋的额头,没钱还敢赌?就指望着骗人家的钱?谁的钱不是父母一分一厘挣来的,你们竟然好意思五次三番地敲诈人家,还有没有人性?!
苏乐冷冷地转向李央。李央吓得浑身一激灵,扭头想往外走,给苏乐轻轻一抓,就象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李央拼命晃着肩膀,咕哝道,放开我,你有什么资格管教我!
苏乐笑了,脸上绽开了一朵娇艳的鲜花。苏乐的脸长长的,加上经常做作的板起来,看上去很吓人。但咧开大嘴的难得一笑,满脸的横肉恰如微风滑过水面挑逗起来的波纹,快活地上下起伏,还倒有种让人惊心动魄的美。但此刻,我们却无论如何都不觉得这笑有多么迷人。听说,苏乐的风格颇似职业杀手,醉人的一笑之后,必定是残酷的杀戮。莫非今天,苏乐要对我们下毒手?我们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冷气沿着背脊直往上窜。
苏乐走过去,手轻轻放在李央的肩头。李央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歪了一下。苏乐笑道,你是真痴呀还是装憨?真替干部子弟丢脸。你们这号人,哪一个不是精得象猴,怎么就唯独你是个不开窍的憨大呢?被人插根稻草卖了,还糊里糊涂的帮人数钱。我老早就琢磨着,你父母是不是近亲?
李央不客气地打掉苏乐的手,气啉啉地骂道,你他妈才是弱智!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自己的钱,爱怎么花就怎么花,管你屁事!
糟了!这个愣大胆,怎么敢摸老虎的屁股,要是惹翻了苏乐这个凶神恶煞,那还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了,苏乐可都是为了你好呀,你怎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我们几个对望一下,哗地围上去。王国庆推着李央往外走,我和另外一个劝住苏乐,得了,老大,别费心了,谁让他是扶不起的刘阿斗。
苏乐冲王国庆喊道,王国庆,把钱放下再走!
王国庆乖乖地趸回来,看见我们两人已很利落地把钱捧给了苏乐,就狠狠地白了我们一眼。极不情愿地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把破票子,被苏乐一把抓了过去。
王国庆抱住苏乐攥紧的拳头,哀求道,老大,手下留情,你能忍心兄弟饿死?
苏乐歪着脑袋想了想,不忍心。你死了,我也就少一条财路。他抽出两张来,给,不够自己再想办法。我最看不起你这种人。哦!就你知道钱是好东西呀?那干嘛这样苦苦相逼别人呢?
王国庆说,老大,天大的冤枉啊!是李央求我们陪他玩的。
放屁!少跟我来这套!就你们那点小九九,还指望瞒天过海?!胆子不小了,我的话竟然敢置若罔闻。我可把丑话先放在这儿,今后谁再要和我对着干,可不要怪我的拳头不认人。
我们磕头虫似的点头,死也不敢了。
直到毕业,我们也没再敢拉李央赌钱。
李央说,怕个鸟!苏乐那厮的话,就权当个臭屁,不值得为它守节。
我说,呸!谁怕谁!只不过是心疼那一百元钱而已。
钱算什么东西?!李央说,就算借我用了。等我宽裕了,立马就连本带息还给你们。
王国庆说,这是敲诈!你们就甘心这样不声不响的当孙子?
李央说,算了算了。苏乐这小子是太黑了点,好在肥水没外流。他不是请我们吃了一顿吗。
呸!稀罕他做好人!王国庆说,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得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看看。住后别再想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我说,苏乐不是表过态了吗,这钱不亏。以后有什么麻烦事,一句话,由他出面为我们摆平。听明白了吗,这叫保护费。
李央说,王国庆,你就丁点的亏都不能吃呀!值得吗?好不容易太平了,你再兴风作浪整出点事来,不是存心找苏乐揍你吗?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吧,别到时打不死狐狸,反闹一身骚。
王国庆骂道,你他妈最没良心,这一切还不都是因为你。你可倒好,站在一边说风凉话,不怕闪了舌头?!
李央拱拱手道,只要能让你老解气,你就尽管骂我得了。拿出一百元钱递给他,这一百元,算是补偿你的损失。
王国庆推让了一下,还是把钱揣进了口袋。长叹一声,唉,你当然体会不到我们对钱的感情。这钱,可都是我老爸老妈用铁锹锄头,从土里草里一分一厘扒出来的。
李央笑道,我能理解。可你们也有点太贪心,以为我家开金库呢?我家里比你们略好一点而已,都怪我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让你们产生了误解钻了空子。你们千万不能把看成是为富不仁的纨绔子弟,至少我的良心未泯。再说了,知道你们经济有点紧张,我就曲线献爱心,变着法儿赞助你们一点。岂料你们还倒真的把我当成了傻瓜,千方百计的骗我的钱,损不损呀?
我们都不好意思的笑了。
我说,既然如此,你怎么还睁着眼往坑里跳?
废话!你们个个比猴精,我不破点财,你们谁愿意陪我玩?!我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心理,条件反射地讨厌干部子弟。
王国庆狠狠给了李央一拳,臭小子,玩了一辈子猴,反倒让猴给耍了!放心,我们也是取之有道,你那些钱,就权当借我们用的,毕业后,一定加倍奉还。
别和我提钱!我讨厌那两个字。李央说,把我们纯洁的同学友谊,都搞得脏兮兮的了。你们也别怨苏乐。这家伙就是长相凶了点,没什么坏心,对咱们同学,挺讲义气的。上次为了替吴燕燕出气,脸上被砍道疤不说,还受了学校的通报批评。
没蚀本呢!王国庆说,把吴燕燕搞到手,值!
我说,别瞎说。是吴燕燕主动投怀送抱的。这叫英雄救美人,美人爱英雄。两厢情愿,碍你屁事。
这是感恩,不是爱!王国庆说,吴燕燕这个狐狸精,会看上苏乐那张马脸?
苏乐哪点不如你?李央反问道,你费尽心机追吴燕燕,今天送花,明天请看电影,人家给过你好脸色?死心了吧,现在的女孩子,就喜欢有侠肝义胆的男人。
王国庆叹口气,女人最不值钱,你越把她当回事,她就越拿劲。
李央说,不服不行,苏乐天生有桃花命,身边老有女孩子追着。
我说,凭你的条件,只要招招手,那还不得围上来一上加强连呀?
去你的吧。李央没好气地说,我最讨厌女人,也不相信世间还会有真正的爱情。我相信这句名言,爱情是简单的生殖冲动。
王国庆说,不正常吧。你是不是生理上有什么缺陷?
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李央真的生气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好色,不见得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色鬼吧?
王国庆轻轻地掴自己的耳光,该打。
其实苏乐挺可怜的。李央说,他三岁时就死了父亲,是母亲一把尿一把屎的把他拉扯成这么大。头几年,母亲单位效益不好,又下了岗。岁数大了,身体又不好,还硬挣着做点小本生意。那点钱,勉强活下来已经不易了,何况还要供养一个大学生。难哪!
我说,苏乐完全可以申请助学金的。
李央摇摇头,苏乐生性要强,不会主动开口求人的。
那也不该打我们的主意,我们比他也强不了多少。王国庆一想到让苏乐不明不白地要去的那一百元钱,心里就象刀割一样难受。
你他妈有完没完!李央骂道,我不是把钱还给你了吗?再说,大家同学一场,你资助他点钱,又有什么不应该的!
虽然于我没有损失,可是,我凭白无故的欠了你人情王国庆说,没钱可以打个招呼吗,我王国庆可不是那种没肝没肺视钱如命的人。
我打圆场说,好了,不要争了。大家五湖四海的同学一场,不容易的。我们应该珍惜这种缘份。
没了麻将打,感觉日子过得缓慢而乏味。好在还有电影和录像可以填补课余的空白。
周末的晚上,王国庆拍拍正呆坐在床沿上的李央,走啊,电影快开场了。
李央摇摇头。
王国庆拽起他,别怕,今天我掏钱。
李央摆摆手,不去不去,都看腻了,除了言情就是凶杀。我都学会拍电影了。
王国庆朝我招招手。
我也摇头,换换花样吧。
要不王国庆说,我们去跳舞。
不去。李央说,那儿更糟,藏污纳垢。听说时常有打架斗殴的。
怕什么,苏乐刚刚和吴燕燕去那儿了。王国庆说,我正想生出点事来,试试苏乐的深浅呢,也不枉了我们交的保护费。
馊主意。李央往床上一躺。
走吧。王国庆跑过来拉我。
我不会跳。我说,而且,舞厅里太吵,灯光也刺眼。
土老冒。王国庆说,土得过赵本山?赵本山还会伴着音乐扭屁股呢。
李央懒洋洋地说,没有比跳舞更乏味的。我就搞不懂,搂着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算不算是耍流氓?是否有助于精神文明的建设?是应该取缔呢还是应该大力提倡?
封建!王国庆指着李央的鼻子说,还干部子弟呢,就这觉悟。瞒不了我,你一心想和女人套近乎,只是心里胆怯,对不对?
李央把脸别向里面。
王国庆走到门边,回过头问,你们不去,我可去了。
我和李央不约而同地一跃而起,等等。
舞厅里人满为患。音乐震耳,彩灯炫目。我低着头,跟在王国庆和李央身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去。在屋角找了凳子坐下,看着舞池中翩翩的男女。
王国庆捅捅我们,别傻看了,快去寻找猎物吧。
我说,不会跳呢。要不,你教我?
王国庆眼睛望着远处,漫不经心地说,开什么玩笑,两个臭男人,在这里搂着教舞,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呢。你先仔细看着,有不懂的,回去再问我。哎看见李央到哪去了?噢,在那呢,瞧见没有,跳得正欢呢,他妈的,那女人还挺漂亮。李央这小子,平日深藏不露,关健时候一鸣惊人。好吧,老弟,失陪了。他好象发现了目标,匆匆跑走了。
我看了一会,觉得无聊,正要回去。听到有人喊我,循声看是苏乐和吴燕燕跳到我面前,忙站起来打招呼。
苏乐在我面前站住,怎么不跳,没舞伴?
我不会。
骗人。你们文人生性风流,跳舞还不是基本功?他拉过吴燕燕,让燕燕陪你跳一曲,赏不赏脸?
吴燕燕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请。
我连忙摆手,老大,我真的不会。
苏乐失望地说,可惜了你这条长腿。回去我教你,保证让你一周学会。
我拱拱手,感谢老大。我回去等你。
苏乐和吴燕燕相视一笑,听风就是雨,看把你急的。
苏乐正手把手地教我跳快三。门被撞开了,王国庆气急败坏地闯进来。
老大,王国庆的泪流了下来,有人欺负我,你管不管?
谁?
原来,王国庆正和一女生跳舞呢,过来一高大魁梧的男生,拉着他的舞伴就走。王国庆非常气愤,冲上去论理。那男生蛮横地说,她是我老婆。王国庆说,你老婆又怎样,我又没和他上床。跳个舞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们又是自愿的。那男生就不高兴了,挽起袖子嚷着要让王国庆见识见识他夜来香的厉害。
夜来香?苏乐皱紧了眉头,这个家伙,仗着会点武,到处惹是生非。太张狂了。
对呢。王国庆咬牙切齿地说,后来要不是我的几个老乡把我拉开,我今晚就见不到你了。老大,你可要为我出这口气呀!
夜来香?这个名字蛮好听,是个女人吗。我问。
苏乐说,是个残酷无情的打手外号。我和他打过一次架,腿上有点功夫,非常狠毒。
王国庆说,为了你,为了我,咱们和他拼了。
苏乐摇摇头。
你怕他?王国庆问。
不是。就这点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
小事?王国庆说,夺我之爱,这种耻辱岂能忍气吞声。
是你夺人之爱。苏乐厉声道,我又不是职业杀手,动不动就拔刀子。做事要讲个原则。
看苏乐动怒了,王国庆不再吱声,洗刷完毕,钻进了被窝。
课间。大海把苏乐拉到一边,掏出五百元钱递给他,说是学校给他的困难补助。
苏乐坚辞不受。
大海为难地说,不要白不要,又不用欠谁的人情。再说,这是李主任的一片苦心,拒绝了也不礼貌。
苏乐瞪大了眼睛。
大海说,这是李主任特意关照给你的。
苏乐问,姓李的想收买我?
大海笑道,你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主任从来没对你有过什么成见。
苏乐摇摇头。
大海压低嗓门,去年你真是提着刀子去李主任家了?
谁告诉你的?苏乐的脸刷的白了,哪个混账王八蛋造的谣,当心我撕烂他的嘴!
小道消息,没人当真。大海忙说。
去年期终考,李主任带的那门课,抓了苏乐补考。苏乐气得暴跳如雷,心想自己的答案和许大海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他得了九十多分,自己竟然落得个补考的下场。想来必是李主任对自己有成见,看不惯自己吊儿郎当的行为,趁此机会杀杀自己的威风。
据说,临放假的头天晚上,苏乐怀揣一把牛耳尖刀,闯进李主任家。威胁李主任说,要是不把问题讲清楚,就不让他过好这个年。李主任知道苏乐是不怕死的主儿,急了什么事都可能干得出,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尖刀,头上直冒虚汗。但又不想在老婆孩子面前轻易输了面子。就斗着胆子说,你如果保证以后不再随便逃课,我这回就放你一马。苏乐见李主任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本就没打算与李主任同归于尽,遂一口应承下来。皆大欢喜。
苏乐说,看他大小是个主任,我就给他这个面子。
大海说,李主任让我转告你,生活上有困难尽管告诉他,不要因为缺钱用,做了不该做的事,那是因小失大。
苏乐摆摆手,给我几个鸟钱,就想当我老子!况且这钱姓共又不姓李!
中午。苏乐把五百元补助款递给徐昆云。徐昆云自小父母双亡,全靠好心的邻居拉扯大。现在靠做两个家教挣点生活费,还挤出什么时间努力学习,准备来年报考研究生。
徐昆云说什么也不要。他知道苏乐的情况并不比自己好多少,何况大海已经给了他二百元。虽说是杯水车薪,但他花钱谨小慎微,总能应付一段时间。
苏乐把钱硬塞进徐昆云的手中,不高兴地说,装阔了?
徐昆云说,我已经领了二百元的补助了,再说我还带了两个家教,吃饭问题完全可以解决了。
苏乐说,从明天起,家教你辞一个。多给自己留点时间,争取考研。
徐昆云感激地说,老大,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不过,我带的两个学生,都很聪明,挺讨人喜欢的,我不忍心离开他们。
让李央去顶一个。
能行吗?徐昆云迟疑道,我不是不相信他的水平,只是,他玩世不恭的性格,会不会把人家孩子给教坏了?
苏乐朝阳台上望去。
李央正在阳台上练气功。
自从苏乐抄了我们的赌窝以后,李央又迷上了气功,交了五百元钱,到文化宫里参加了一周的气功讲座,拜了个自称是峨嵋山下来的高僧习练"九阴还魂功"。一有时间就把自己关进阳台里,站桩打坐,吐浊纳清。我们笑他是瞎折腾,苏乐骂他是走火入魔。他则一本正经地说,我这是发挥自身潜能。懂吗,人的一生,所用的不过是潜能的百分之七,多可惜呀。他叹息道,让那么多无比珍贵的智慧躺着睡大觉,太不负责任了。
太对了。王国庆悲天悯人,话题不自觉地就联系到女人方面来了。想想阿房宫的三千嫔妃,别说得不到秦始皇的宠幸,很多人一生都不定能见上龙颜一面呢。可怜那些羞花闭月的花容月貌,枉开了一季。
我们都笑他,你就这么大出息了,一天到晚想着女人。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吗。王国庆说,没有女人的生活是不完整的。
苏乐走进阳台,用指头轻轻捅捅李央。
李央慢慢睁开眼睛,回转身。
走,和你说个事。苏乐背过身,径直去开了。
李央怔了怔,不情愿地出了阳台。
徐昆云站起来,拉着李央的手说,别瞎折腾自己了,看你都成啥样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有这精力学点别的东西不好吗。
李央伸伸懒腰,我这个榆木脑袋,学什么都是白搭。
苏乐把他按坐在凳子上。李央挣扎了一下,努力想站起来。苏乐踢了他一脚,屁股上有疮呀?
有什么事,尽管说。李央笑道,不用跟我这样客气。
放心!苏乐说,这回既不是向你借钱,也不是要你请客,是想给你增加点收入。
李央摆摆手,别拿我穷开心,再说,我犯不着为五斗米折腰。
苏乐板起脸,不给面子?
徐昆云说,是这么回事,老大考虑到我带两个家教,影响我的学习,想让你帮我带一个。我们知道你不缺这几个钱,老大的意思是,给你找点事干,省得你闷坏了身子。
可是,李央摊开手,就我这点墨水,不是误人子弟吗?不行,人家一片诚心对咱们,咱可不能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别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苏乐说,就这样定了。不就是初中的课程吗,好好备备课,还不是小菜一碟。
好吧。李央无可奈何地应着,老大的吩咐,我从没含糊过。拿了钱,我全用来请你们吃饭。
苏乐说,你要是花不完,可先放我这儿存着。
徐昆云笑道,老大,你又找了个不花钱的苦力。
李央认真地说,只要老大看得起我,让我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苏乐拍拍李央的肩头,将心比心,我姓苏的也从来没亏待过你。
那是当然。
王国庆知道这事后,缠着李央把家教让给他带。他骂骂咧咧地说,苏乐真不是东西,明知道你不缺钱花,还赶鸭子上架逼你去干。我的情况他又不是不知,扶贫也该优先照顾我呀。
李央说,别眼红,又不是什么好差使。我记得以前系里搞勤工俭学,号召我们报名做家教,你不是说那是廉价出卖智慧吗。现在怎么想开了?
王国庆嘻皮笑脸地说,此一时彼一时。其实,我是看你干家教才现起仞的。捞不到陪你玩,我憋得慌。
李央说,我把家教让给你去干,不还是没时间一起玩吗。
王国庆说,那我们都不去好了。
李央说,那可不行,苏乐知道了,还不得打折我的腿。要不,你去请示一下苏乐。他吩咐的事,最好尊重他的意见。
王国庆不满地说,苏乐一手遮天,没有他不管的事,我看他可以当多管局局长了。
李央说,你这人最没意思。苏乐比我们有阅历,多关心我们点有什么不好,却要挨你不明不白的骂。
苏乐答应得很干脆。行。不过,他伸出手来我要收你介绍费。
王国庆哭丧脸说,老大,宽限几日吧。钱还没见到一分了,要我拿什么孝敬你。
徐昆云说,只要你认真负责地教,就是孝敬老大最好的礼物了。
王国庆连连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我不会给老大丢脸的。
苏乐说,空口无凭,立个字据吧。教的好了,介绍费免收;要是出了差错,加倍罚款。
王国庆说,好的。一拿到工钱,我就请诸位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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