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 感 情 无 关


(一)

  有些事情的发生,其实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然而徐昆,总是固执地想找一个,朱莉之所以会背叛他们婚姻的理由。这样也许能够好受一点。徐昆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朱莉其实姿色平平,细看看,脸上还有很多雀斑;最要命的是那双斗鸡眼,木木的流不出丁点的柔媚;性格也不活泼,脸上总是写满了疲倦,看上去病恹恹的;衣着则更普通,既谈不上性感,也说不上漂亮。徐昆记忆中的朱莉总是一身深色衣服,顶着一头懒于梳理的乱蓬蓬的黄发,骑着叮当作响的破车子,急匆匆地穿梭在古城的大街小巷中。这么说吧,朱莉是那种让人见上一百次也许才能有点印象的毫不起眼的女人。当年谈恋爱的时候,每次约会前,徐昆总要盯着朱莉的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上半钟头。即使如此,当朱莉向他忸怩走来的时候,他也不敢确定她就是那照片上的、是他正在狂热追逐的、并打算与之白头偕老的那个女人朱莉。

  后来,他们闪电般地结了婚,但远没到白头偕老,平淡如水地生活了三年多,就将各奔东西了。离就离了吧,失去生命力的爱情,纵有回天之力,恐怕也难起死回生;就算是又活过来了,并且还开了花,结了果,但毕竟象重圆的镜子,总有那么一条刺眼的裂纹。更何况,心中还有一条伤心的裂痕,流过血,结过痂。谁能保证,以后的生活,就没有个磕磕绊绊,就不会揭起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再者说了,朱莉是婚姻破裂的罪魁祸首,不但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主动提出要离婚。在外人看来,是徐昆顾及面子,才狠心地将朱莉一脚踢开的。即便如此,徐昆也不必为此承担任何道德责任,完全是朱莉咎由自取。离婚多少都会有点痛苦,对徐昆更甚。但此刻,痛苦可以先放得远远的,当务之急,是必须解开心头的困惑:如果在离婚的立场上占主动,不但有点不近人情,而且与自己一贯宣扬的爱情观自相矛盾;承认被动,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堂堂徐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竟被一个黄毛妇人给休了!左思右想,都不能顾全面子。权衡利弊,掂量轻重,徐昆还是选择了先发制人的角色。毕竟于男人来说,自尊重于一切。徐昆不由得感叹,世事何以难两全。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虽然心比天高,无奈命比纸薄,遗憾的是,美梦大多不能成真:处心积虑地想和朱莉演绎一幕天长地久圆圆满满的爱情喜剧,岂料爱情流着忧伤的泪水走进了坟墓;梦中千百次地闪现着有倾城倾国沉鱼落雁之容的理想爱人,想不到却鬼使神差地和朱莉结了婚。徐昆纳闷当初怎么会娶这么丑的女人。让一个丑女人给戴顶绿帽子,是件不能再糟糕的事。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么丑的女人,竟然还会有外遇!娶个丑妻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费尽心机地勾引个丑陋的情人,就多少有点不可思议。他甚至为那个人惋惜,是不是饥不择食,非要在这种可怜的女人身上下那么大的功夫,也不觉得跌份?当年母亲说,丑妻是宝,她会死心塌地服侍你的,用不着一天到晚担心她会给你捅什么漏子。母亲的话看来并不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徐昆将粘粘的唾液涂在结婚证的照片上,"让我最后吻你一次吧!"然后,颤抖着划根火柴,将结婚证烧得一干二净。其实,对离婚,徐昆倒不怎么觉得惋惜;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这辈子,他们恐怕是不会再合到一起的。徐昆压根儿就没打算再婚,这次的短命婚姻已经让他彻底绝望了。绝望的东西,就没有再憧憬的必要。爱情摇起了白旗,尚可河边插柳寻妇嫁接;但心灵已是千孔百疮,纵有回春妙手,恐怕也难以医治支离破碎的自尊。徐昆最关心的,是感情受到的莫大伤害:他在朱莉身上和这个两口之家中,投入了他所有的感情,而今却得到这种无情的回报。人总是要有一点良心的吧,朱莉怎么能这样绝情寡义呢?!徐昆想起满面泪水的丈母娘,鼻子竟然酸酸的。这个三十岁上死了男人的老寡妇,为了报答爱她爱得死去活来的男人,硬是清清白白地守了一生的名节。没想到老朱家的好名声竟然败在这个"小私子"身上。但其实朱莉并不是私生子,只是朱母气极了才骂出来的。丈母娘跪在徐昆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原谅她那"该挨千刀万剐"的女儿。曾有那一刹那,徐昆想,若是朱莉能向他诚心诚意忏悔的话,他也许会顺水推舟不再计较。但朱莉却厌恶地朝母亲吼道:"你哭什么丧嘛!我现在解放了,你应该高兴,我们大家都应该高兴才是!"这个瘦弱的老女人突然跳起来,冲过去扯住朱莉的头发,死命往下拽,呼天怆地的骂:"臭不要脸的,骚货,你干吗不去死呀……"骂声招来许多好奇的邻居。徐昆忽然扯着嗓子骂道:"看你爹妈干事呀!"吓得众人一哄而散。

  若干时间后,徐昆才苦思冥想出自己认为合情合理的结论: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能看好的女人,别人当然也会产生好感。反之,朱莉喜欢我,当然也会喜欢别的男人。更何况那男人确实比自己有魅力。仅仅只是喜欢那个男人的女人般细腻的情感和颇具男子气的行为,几年来小心翼翼呵护的爱情,眨眼之间就土崩瓦解。爱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什么他妈的恋爱时的海誓山盟,什么结婚后的家庭责任,一股脑儿从这个道德失衡的世界上消失了。徐昆因这伟大的发现撰写了一篇论文,获得了当年度《爱情研究》杂志的特别奖,以表彰他提出的划时代理论爱情的变质,源于道德的沦丧。

  周海桃是这场爱情悲剧的关键人物。从徐昆认识朱莉的第三天,朱莉就有意无意地提到其时还有若干个追逐自己的男孩,其中就包括周海桃。周海桃和朱莉在一个办公室坐对面,接触的机会多,追的也最卖力。当时,徐昆只是故作成熟地笑了笑。因为他清楚,初涉爱河的女孩,最爱虚荣。乐于炫耀屁股后面的崇拜者队伍,是容易理解的。朱莉见徐昆对她的话竟然毫无反应,马上就把不高兴写在了脸上,说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啊,我担心没有足够的抵抗力,难说不会当了别人的俘虏。徐昆笑了,笑得很踏实,这句很可爱很天真的话,无疑是给他吃了一个定心丸: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已经深爱上自己了!他甚至为如此的轻而易举就把朱莉泡到手,觉得美中不足,缺少了一种追逐的浪漫,也就少了一些表现自己的机会,更谈不上什么胜利的快感。所以,直到今天,徐昆还坚持认为,朱莉是主动投进自己怀抱的。朱莉则反唇相讥,我是可怜你这个大傻瓜,才下嫁给你的。当然,不管是徐昆的被动,还是朱莉的感情施舍,其时他们都投入了所有的热情。并使感情很快发展到一个高潮,他们以出人意料的速度结了婚。而那个对朱莉爱的死去活来的周海桃,据朱莉说痛苦得差点要轻生。徐昆忽然大声喊道,你可以去拯救他吗!哦!他是一个多么可怜的小宝贝,一个伟大的痛苦的灵魂呀!朱莉第一次看到徐昆发这么大的火,心想都说男人婚前花言巧语把女人骗到手,婚后则会性情大变,果不其然。但万万没有想到,徐昆从彬彬有礼的绅士,变成粗暴蛮横的野夫,竟是在转眼之间!而这一切恰恰发生在本该燕语呢喃男欢女爱的新婚之夜!徐昆只是无法忍受朱莉总是频繁的提到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家伙,虽然他也说不出周海桃这几个字眼为什么如此刺耳。他宁愿相信朱莉和周海桃之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用朱莉的话说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徐昆倒非常乐意做这种"庸人"。他知道自己生性多疑,所以总是尽量控制自己的思维往好处想,但是有时候,思维的巨大惯性能使人失去理智。他后来如是向哭得伤心欲绝的朱莉解释道,以前你开开人家追你的玩笑也就算了,而今结婚了,法律已经证明我们是夫妻了,感情和道德要求我们今生厮守,你还张三李四的爱你恨你的,这哪里是人家的不死心,分明是你的不死心吗?既然这样,我们还结这个让你那些崇拜者痛不欲生的婚干什么?朱莉腾地跳了起来,嚷着要马上散伙。徐昆的话不但无情地粉碎了她与生俱来的虚荣梦,而且徐昆对她的不信任更让她心灰意冷,整日生活在互相猜忌中,爱情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力可言。朱莉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走进了一个挂着爱情幌子的阴谋,即使自己今生极力地来呵护这份感情,也不会让徐昆理解、信任和尊重的。因为徐昆的性格决定了他思维方式的一成不变,他那极其敏感自尊的心理防线,容不得半点悖于他思维方式的刺激。他总是担心会出现什么事情,既希望这事情真的能发生,以验证他对未来先知先觉的特殊本能,另一方面却害怕事情出现之后的后果,虽然他早已为后果设计了尽可能多的情况,足以应付可能对自身构成的一切伤害。但他还是害怕这种刺激。朱莉曾多次劝他去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看看是否有心理障碍。据说,爱教育的程度越高,就越易得这种病。徐昆却笑道,我没有精神病的,我的心理状态很正常。只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这社会让我越来越不理解,各种有悖传统观念、逆于社会发展规律的东西对我们横冲直撞,我们难免要产生各种各样的心理反应。哦!天哪!朱莉想到要陪伴这个别里可夫式的人过上一辈子,心里就连连叫苦:这婚姻将是多么漫长恐怖的人生旅程呀!朱莉当时吓得浑身哆嗦,以至于后来,只要是和徐昆发生口角,哪怕是很平常的家事玩笑,她也总是习惯地抱紧双肩,不停地哆嗦。徐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过重,他不该也"没权利"(朱莉语)如此伤害善良的妻子,特别是在新婚之夜,他们共同生活的第一天,就发生这种破坏情调与感情的事,对今后的生活将极为不利。母亲曾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新娘哭洞房是犯忌的。莫非真让母亲不幸言中了?

  第一次见到周海桃,是在他们确定关系后的半个月左右吧。朱莉一同事的丈夫新近开了家歌舞厅,邀请大家去玩。朱莉生性好玩,何况这种活动还有吃有喝,当然不会落后。更重要的,她要把徐昆介绍给同事们,让他们目睹一下名牌大学艺术专业硕士生的风彩。她要和同事小眉比比,也让大家评判一下,到底是小眉的那位满身铜臭的老板恋人好,还是她这虽贫却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老公好。她费了好半天的口舌,软硬兼施才让不修边幅、满身洋溢着艺术家情调的徐昆刻意打扮了一番。就该让那些不自量力的追我的人见识一下,肯定立马自惨形秽甘拜下风,从此才好不再打你老婆的主意呀。朱莉温柔地拥在徐昆宽大的怀抱中,甜甜地说。

  和周海桃的第一次交锋,徐昆就宣告失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徐昆不会如此坦率地承认的,即使对我这个交情深厚的老朋友,在这个问题上,他也不会敞开心扉。因为他的自尊和自信不允许他这样做。他只是淡淡地对我说,那小子让人特讨厌,特别是那双贼不溜湫的小眼睛,诡诈得总是闪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徐昆极敏感的自尊在这双咄咄逼人的眼睛面前,顿时如生铁遇强火,很快发热变软,失去抵御力的心理防线条件反射地耸立成一堵自卑的高墙,紧紧保护着那颗失重的灵魂。他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小丑,所有的知识修养全都找不到感觉,虽然还能意识到那些本都是自己的东西,却不知何时叛变了身体,依附到夸夸其谈的周海桃的身上去了。预先的设计全告失败。周海桃成了那天晚上的主角。连小眉的那位腰缠万贯的老板情人也没能尽兴的发挥,要么无聊地把玩着双手那两个大大的金戒指,或者掏出手机旁若无人地大声嚷嚷,然后就搂着小眉疯狂地跳个不停。当他刚停下来想换种花样引人注意时,周海桃走到小眉面前,极绅士地邀请她共舞,然后不睬小眉担心的征询老板的目光,拉着小眉游进了舞池,游进了浪漫的《蓝色多瑙河》。老板再也忍耐不住,冲上去对准周海桃就是一记狠狠的直拳(徐昆估计要有200公斤的重量),周海桃那张扁扁的脸,顿如一张近火的纸,无声地卷起了边,然后血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快活地浸湿了大半个脸。在场的女人都惊叫起来,男人们也都露出很诧异的表情。唯有徐昆,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坐在一隅不动声色。他很欣赏地望着穿越众人诧异的目光昂首离开的老板,感觉那一拳是替自己出的气。他甚至想,要是周海桃胆敢邀请朱莉跳舞的话,他也会冲上去给他一拳的。但周海桃没有这样做,而且今晚也不会这样做了。救护车鬼哭似的呼啸而至,拉着不省人事的周海桃逃离了难堪的现场。徐昆摇摇头,笑了。有失望,也有庆幸。

  朱莉的目的达到了一半:小眉的老板情人的一拳,给他换来了一顶"粗暴野蛮"的漂亮帽子。这是所有女人的评语。她的另一半目的,因徐昆的不佳表现而流产。

  回去的路上,朱莉满脸的不高兴,说徐昆你的君子风度也真够水平的,平时的能耐都哪去了,在我面前张牙舞爪大吹特吹,看来也不过是上不了宴席的狗肉吗!

  徐昆则针锋相对,我难道就可怜到要靠简单地表现自己来满足你的虚荣心?况且对那群凡夫俗子,我谈什么?谈艺术?谈文学?上帝!请饶恕我不能这样亵渎神圣!

  朱莉冷笑道,好好好,你高雅,我无知。哼!我还没见过不好斗的公鸡呢!象小老板那种大老粗,尚且知道为保卫自己心爱的人挺身而出,你竟好意思把胆怯说成是教养,拿不屑当免战牌!要是周海桃请我跳舞,你也会挺身而出?我看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心上。

  徐昆看朱莉真的生气了,忙左哄右骗,说我是不战而胜,用兵之上上技也。这还不全归功于你给我的自信和实力吗?管他什么人,真就如你所说的,在我面前,全都没了底气,哪里还敢打你的主意。我听到很多人说,我们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让他们羡慕死!

  朱莉笑了,说我一直在同事面前夸你这好那好,你今天没能好好露一手,怕他们说是我吹牛呢;好在你这副皮囊,多多少少也流露出那么一点艺术气质,还真把他们给震住了。

  这之后的好一段时间,我们失去了徐昆的消息。有一次遇到朱莉,她神秘地说,徐昆去搞封闭式强化训练了。

  强化训练?

  对,徐昆去练健美了。

  练健美?就徐昆那身板也去练健美,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我说朱莉你可不要这么残酷折磨咱哥们行不?

  朱莉红了脸,你怎能不问青红皂白乱咬人呢,又不是我逼他去的,明明是他自个儿愿去的吗;我拦他,他反说那是害他。他要去练一身腱子肉回来见我,从此甩掉林黛玉的形象,真正成为我的保护神。朱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习惯性地眯起来,陶醉似的笑。

  我猜不透这小子又哪根神经出毛病了,都快奔三十的人啦,心理却象个小孩似的,想干什么立马就干。雷厉风行当然是一种很优秀的品质,但是他做事总是虎头蛇尾,仅仅是三分钟的热度。但愿这次也是头脑一时的冲动,不要不自量力。就他那排骨身板,不管怎么练,也不会成为施瓦辛格。

  朱莉摇摇头,这话我可不敢跟他说,他这回好象动真的了,我倒不怕他是否会当逃兵,能有这份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只是担心他能否吃得消。这人,有时干起傻事来挺可爱的。对吧?

  我忙说,对对对。

  看着朱莉渐渐远去的幸福的背影,我真有点嫉妒徐昆这小子的好福气,找了位如此可爱的女友。  

  徐昆却身在福中不知福。嫉妒我?还有人自愧不如我?老弟,别寒碜我好不好?长得狼外婆似的,我都觉得有点委屈自己了。

  我真诚地都安慰他,漂亮能当饭吃?再说又没有不凋零的花。只要对你好就行了。何况,朱莉有种说不出的娇媚,挺性感的。

  徐昆心满意足地笑了,那是那是,知足常乐,对女人不能太苛刻!  

  就在我们差点要将徐昆遗忘的时候,他神秘地出现在一个朋友画展的开幕式上。作为嘉宾之一的他,不但应邀即席发表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精彩演讲,还兴致十足地拿着剪刀,很利落地将鲜艳的红绸带剪断。我发觉他瘦了很多,衬得两只原本大得与脸就不太般配的眼睛,更加突出,仿佛白衬衫上的两只黑钮扣;但却比原来更有神了,闪着快活的光芒。

  朱莉曾说过,一个人智商的高低,并不与脑袋大小成比例,而是要看他的眼睛是否有神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吗。

  徐昆当时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我其实算不得聪明;但朱莉的话,倒是可以放之四海的真理。

  这种配合默契妇唱夫随的互相吹捧,一度让我们眼馋不已。何为"心有灵犀一点通"?就是爱心相通,血脉相连,两个人,在一闪即逝的刹那,用同一种思维方式,思考同一个问题,达到了高度的统一。我们大家,虽然有人嫉妒,有人羡慕,但都一致认为这天造地设的爱情,就是世间最完美的风景了。梁山伯和祝英台,焦仲卿和刘兰芝等人的千古绝唱的爱情,那是凄美的悲剧,是香甜中的苦涩。而我们的徐昆和朱莉小姐,却上演了一幕热热闹闹的爱情喜剧。对于其中强烈的喜剧效果,就连一贯以挑剔别人作品混饭吃的评论家马思仁也由衷地说,出乎心,合乎律,自然天成,不可多得。有人说,这可能与二人悬殊的学历有关:一个是中央美院的某位著名画家的得意弟子,国内曲指可数的艺术类硕士生;一个是市卫校毕业的中专生。据持此高论的先生说,医学家已经研究发现,智商差距越大,就越易和平共处,所谓取人之长补已之短,彼此都能知自己之不足,欣赏对方的优点。我们照此理论推而广之,那么智商相近的人在一起,就该针尖对麦芒,互相攻讦彼此轻视了。这位先生说,不可以点代面,但大致如此。我们一笑了之。

  听说,朱莉的母亲当时极力反对这门婚事,说什么命相不配,徐昆命强,会克朱莉的。这种克,当然并不是指的克命,而是怕徐昆有朝一日发达了,会甩掉她无才无色的女儿。女人没有才色这两样战无不胜的法宝,要想讨男人的欢心,困难之大,让这个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老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然而,朱莉是吃了砰砣铁了心,今生非徐昆不嫁,男人有才又怎样,红花还需绿叶扶,哪个成功男人的背后,不是都有一个伟大的默默无闻自甘奉献的女人?朱母知道热恋中的情人,大多被感情冲昏了头,风风火火的丧失了理智。她放弃了说教,她知道一切道理都是无用的,逼急了反而会使女儿反感,做出什么更让她伤脑筋的事情;现在青年人的胆子大的出奇,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她只有祈祷上帝,但愿时间的流水能冲淡他们的感情。

  朱莉和徐昆交往了两个月后,就提出来要结婚,被朱母断然拒绝。爱情是需要时间来检验的,一见钟情是骗人的鬼话。

  朱莉不声不响地把鲜红的结婚证放在母亲的面前,照片上的两上人甜蜜地笑望着她,仿佛在说,事已至此,卖个顺水人情吧。

  不!坚决不!朱母对女儿说,你不要拿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我,我决不妥协!我有钱,我不需要你们养老送终!不知是出于报复心理,还是为了积谷防饥,她把多年积攒下来的钱,分成若干份,偷偷存了好几家银行,存折隐匿在她认为非常安全的几个地方。还有许多她认为值钱的东西,能藏的藏,能兑成钱的都兑成钱存起来。连丈夫遗留下的几张唐伯虎字画的赝品,也宝贝一样拿到文物市场去卖。虽然只卖了废纸的价格,她心里也觉得踏实;钱这东西,毕竟比实物看起要亲切真实得多,比亲生女儿也可靠。老寡妇之所以处心积虑地这样做,当然有她的理由。她顽固地认为,徐昆这个天上下凡的星宿能宠幸自己那可怜的闺女,无非是看中了朱父平反后政府补偿的大笔财产,还有那一幢两层的洋房。"乡下人,你别看着憨,精着呢!我知道他的小算盘!"她对女儿的智商缺乏自信,总是自卑地认为幼稚的女儿,被那个"土里土气"的"憨面刁"的花言巧语蒙骗了,失去了还不太成熟的辨别是非的能力。稀里糊涂地被蒙了眼牵了鼻子做了拉磨的牛,还自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沾沾自喜。

  但是,朱莉悄悄在外面租了两间平房,用两人并不太多的积蓄,举行了一个简朴、热烈、团结的婚礼。他们不但没向老太太要一分钱,还为老太太买了一身很时髦的衣服。老太太打扮一新出现在参加婚礼的亲友们面前,大家都惊呆了。众所周知,老太太年轻时曾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穿着新潮,一直领导着这座城市的服饰潮流,经常随着叱咤商界的丈夫出入名媛云集的社交场合,牵动着多少人嫉妒或者是艳羡的目光。但自从显赫的丈夫被打成"通敌"的"红成资本家",被关进了监狱后,她仿佛霜打的秋叶,渐渐枯黄了。青春的风采,成了昨日遥远的故事,成了尘封进记忆的历史。人们把她遗忘了,不,是她努力走出人们视线的。人们猜测说,她受的打击太大了。但是,当冤死牢中的丈夫被平反昭雪后,她还是那种落落寡欢的样子,目光呆滞,象是一直在费劲地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应该振作起来才对呀,有人劝她说,岁月虽然无情,但你是个美人骨,稍微收拾一下,还可重现往日风采的。她一言不发,严肃地盯着说话的人;来者顿时失了兴趣,逃也似的跑了。

  后来,徐昆曾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来分析岳母的反常行为,认为她是一个受过传统道德教育的知识女性,把"夫为妻纲"视如生命,认为女人之于丈夫,无非象月亮之于太阳,月亮的阴晴圆缺是由太阳的位置决定的;当丈夫失去了在这个社会生存的位置时,女人也就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活着,仅仅成了一种摆设。当然,这种无足轻重的摆设,说到底也还是为了丈夫而存在;人们看到她,会不由自主地想,这是谁家的女人,谁曾是多么地富贵尊荣。知情的人,可能还会回忆起她当年的美丽,但这也许并不是她所期望的。我们都认为徐昆的分析合情合理。记得当时徐昆曾由衷地感叹说,落后固然有落后的缺点,但还是有许多值得继承的东西吗。譬如,纯朴的人性,忠贞的爱情,当是社会发展中,永唱不绝的赞歌。如此看来,徐昆对朱莉的感情,多少掺杂了他追求忠贞爱情的渴望;因为有其母必有其女,想必朱莉也会成为爱情的奴隶,或者说,朱莉会自觉地把爱情当作枷锁,牢牢地将两人拴到白头偕老。但是,遗传也难免会有变异,更何况还有后天多变的生长环境的不良影响呢?徐昆对自己的观察力非常自信,认为朱莉的背叛是后天环境的使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是真理。

  老太太在亲友们的啧啧称赞中,重新找回了自信。她自豪地把徐昆介绍给亲友们,不但夸大了他的学问,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扬了徐昆的人品:懂事,孝顺……"瞧,他多有眼光呀,给我买了这么好看的衣服。"老太太还埋怨说,这孩子拗得很!知道我是个清静人,死活不听我劝,非要出去找房子住,害得我自个儿住那么一大套房子,连个说话的都没有,都快憋坏了……

  那天剪彩仪式结束后,我赶紧跑过去拉住徐昆,说你小子从月球上回来了?没有被外星人给异化了吧。

  他很开心地笑了,夸张地晃动着单薄的身体,又很滑稽地做了几个健美动作,问我有没有看出他的变化。

  我苦笑着摇摇头,要说变化,那就是你里外象换了个人似的,怎看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能这样感觉,我就满意了,至少说明我这些天没有虚度,大小也出了点成绩:看,这饱满的肌肉,多结实;这旺盛的精力,多充沛!

  我笑得前仰后合,说要谈变化,最明显的当属你的思想了。你给我们的印象一贯是沉稳老练,但我现在发觉你有时其实很幼稚练健美?仅仅为了讨朱莉的欢心?

  他笑道,知我者,君也。确确实实是为了博得红颜一笑。男要肌肉女要膘,朱莉说强壮的体魄是男人性感的标志,她喜欢性感的男人。你咧什么嘴?这很容易理解,男人不是也喜欢性感的女人。你常说的某某女人有味道,"味道"就是性感的意思吧。我觉得朱莉就很性感,虽然她并不漂亮;我好象听你说过,朱莉的屁股蛮有味道的,这么说,朱莉还不是一个太糟糕的女人。他满足地笑了好象从乱坟岗里捡来的一个的破痰盂,终于得到权威的鉴定,证明是武则天用过的尿盆,嗬!发了朱莉,看来真是件值得玩味的艺术品啊!

  我说,可惜女人越老越掉价,不能保值,更成不了文物。

  徐昆皱紧眉头,你这话不新鲜,我好象听朱莉说过的。对了!是周海桃那小子说的,朱莉回来学给我听,说你现在可要好好珍惜我哟,别等我人老珠黄了,你再对着我满脸的双眼皮,高唱赞美诗,那可就没情调了。瞧,周海桃还不知向她灌输了多少肮脏的东西呢,真是可怕这分明挑拨我和朱莉的关系吗,好象我没有他对朱莉理解的深何其肉麻!说实话,我练健美,主要的还是为了对付他。目前看来,周海桃是最可怕的敌人。听说那小子搞女人很有一套,更何况朱莉是那种没阅历的女孩子,不能不让人担心会不会上那个色狼的当。所以,我现在最想做个勇敢的骑士,想抢我的老婆,好,我们决斗吧。你胜了,朱莉就是你的了;你输了,那就滚得远远的。瞧,多绅士。

  我冷笑道,你以为你能打得过周海桃?就是打得过,你能出得了手?朱莉,包括很多女孩子对你有好感,我想并不是你的身体吧

  徐昆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我坦诚地说,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朱莉喜欢的,是你的学问和修养,并不是你这不值几文的皮囊。所以说,要想让朱莉死心塌地的跟着你,就得不断努力,在学问上下点功夫,好满足她日新月益的虚荣心。

  徐昆低着头抽烟,好半天才长叹一声道,你说的道理,我何尝不知。可是,女人的欲望是无尽的全方位的,她们心中的男人既要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又要有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知识,还要有潘安的美貌,口似悬河的谈吐,潇洒的风度,还要有生活情调,性感,风趣等等等等。所以古人说,世间唯女人和小人难养也。我们男人,活着真是太累了。

  不要杞人忧天,我看就你自个儿累,而且你这累最不值得同情,纯粹是你自找的。你们搞艺术的怎么都有点神经质?这可能就是所谓的艺术气质吧。要我说,该怎么活就怎么活,考虑那么多干什么?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攥在手心揣在怀里,也是白搭。

  徐昆不自然地笑道,看你夸夸其谈就好象是个万事通,其实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爱情。爱情,是人生最大的赌博,要是把整个生命都投入其中,最后却被爱情玩弄了,那种滋味,品得出说不出哇!人的一生,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为了这个比生命都宝贵的东西,我们难道不应该小心地呵护她吗?

  他越说越激动,竟出乎我意料的流下了眼泪。我感到非常狼狈。在这种人来人往的热闹场合,我不知趣的信口雌黄,让这个本该风光一番的嘉宾,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了。徐昆孩子般的哭,招来了很多好奇的目光,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四周射来的目光中,浑身不自在,仿佛成了众矢之的:为什么要把一个才华横溢的书画家逼到那份上,都"欺负"哭了!我拉着徐昆逃离了美术馆。他一路悲歌,后来,我以答应请他和朱莉到饭店搓一顿为条件才勉强止住了他的泪,但他还不肯罢休,非要我当面向朱莉作深刻检讨,不该怀疑他们坚如磐石的爱情。操!我心里直骂,得理不让人,讨便宜还卖乖。


□ 作者:刘夫波
感谢作者刘夫波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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