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月的假期转眼就过去了,学生们从四面八方重新汇集到学校里,原本空荡荡的校园里一下子就塞满了人。每一次返校,对学生们来说都是一个愉快的节日。虽说分开仅仅一个来月,却好象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朝思暮想。大伙儿见面就拍肩搂臂、嘘寒问暖,每个人都争着抢着把自己最善良最热情的一面展示给对方。有些同学平时闹了点儿小矛盾,放假离校以前还气鼓鼓地不说话,返校的时候打个招呼,问侯一声就尽释前嫌。这种时刻,他们的心底就象农民的仓库一样,把那些发了霉的陈粮烂谷彻底清扫干净,为的是在新学期里填入新的矛盾。
根据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大家从自己家乡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小吃,满满地堆在桌上。全宿舍的人围坐一处,一边津津有味地嚼,一边就把各自的见闻津津有味儿地讲出来。没有回家的学生,既无可讲,也无可吃,就津津有味儿地听。学生会也是不例外的,开学以后总是要开一次座谈会的。见见面,收收心,各自聊聊家乡的事儿,算作新学期团结协作、同心协力的良好开端。
今年比起往年来更是不同,有了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可以舒舒服服地海聊。他们把办公桌拼在中间,桌上堆满了各种食品。有的是回家同学带来的,也有的是用学生会经费买的。陆陆续续地来了,互相说着拜年、祝福之类的喜庆话。男生与男生握了握手,女生与女生搂了搂肩;男生与女生之间隔着桌子点点头,彼此一笑,气氛倒也热烈。
于勇已经对陶韵失去了信心,见了面就不理不睬。陶韵见了,就与萧木会心一笑。他和萧木的事没人知道,他们也不打算公开。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的规定,其真实的作用就是唆使学生们自觉地变成偷偷摸摸的地下工作者,给这一人类最美妙的经历加上了一层犯罪的包装。据专家称,这正是为什么大学生谈恋爱,最后很少成功的根本原因。
董力昆显得很活跃。与曹岚分手之后,有一段时间里他确实心情不佳。经过了紧张的考试和整个假期的休息,就恢复了往日的欢乐和活泼,一点儿也看不出这是一位失去了初恋的残疾青年。此时,他正在津津有味儿地讲一个刚刚听来的笑话——
说是苏联人民非常贫穷,市场上的商品特别短缺,买什么都得排队。一天,一位年轻人排队买面包。他已经排了3天3夜,可前面的队伍还是望不到头。于是他就狠狠地说:"我非把勃列日涅夫杀了不可!"说完,就怒气冲冲直奔克里姆林宫而去。谁知不到半个小时,他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人们问他:"你把勃列日涅夫给干掉啦?"他有气无力地说:"咳!甭提了,到那儿一看,排队的人比这儿还多!"
说完,静场片刻,大家才发出会意的笑。
萧木不慌不忙,说:"我给大家讲个笑话——
"说是我们邻居是个大干部什么什么长的,特别关心群众疾苦,动不动就到下面去和群众打成一片。一天,心血来潮他又带着一帮随从来到公园,说是动物们在基层让人看来看去特别辛苦,应该去慰问慰问。他指着狮子对管理员说:'你看它连鬓胡子那么长也没时间刮,这是我们当领导的疏忽啊!'管理员连连点头:'是,首长,我们正准备给他理个寸头。'来到鹦鹉馆,首长停下来拍拍鹦鹉的头,亲切地问:'鹦鹉鹦鹉几点啦?'谁知那鹦鹉侧着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你他妈的,你他妈的……!'首长非常尴尬,但还是笑着对大家说:'这小鬼,还挺机灵,啊?'大家怕他难堪就把头扭过去。他乘人不注意指着鹦鹉恶狠狠地回敬道:'你才他妈的呢!'"
大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在室内久久回荡。
笑声未落,汪稚推门进来了。他满面春风,以一种过份的热情地向大家打着招呼:"什么事儿啊这么开心?继续,大家继续。"他说的时候,就竭力装作随意的样子。大家望着他,就想起萧木刚才的笑话,不由得想笑。他们借着起身为汪老师让座,硬把涌到嗓子眼儿的笑吞了下去。
汪稚坐下,嘴里还在鼓励大家继续。高安和董力昆也极力鼓动,但人们已经不能回复无拘无束的状态。偶尔有人讲了一个挺可笑的笑话,大家也是勉强挤出一丁点儿笑意,干瘪得很;偶尔有人讲了一个根本就不可笑的笑话,大家也勉强挤出一丁丁点儿笑意,更加干瘪的很。没有人讲笑话的时候,大家就低着头,把手里的糖纸翻来复去地读,读遍那上面所有的文字和拼音。
高安与汪稚小声嘀咕了几句,就站起来,说:"今天,咱们除了座谈以外,汪书记还有一些重要指示。现在,请汪老师讲话,大家欢迎!"
人群中就响起了掌声。掌声虽密,但也可以听得出是在应付。汪稚起身,说:"谈不上什么指示啊。只是把校党委的有关决定传达给大家……"
说着,就掏出一张纸,望大家一眼,读起来:
"………
一、鉴于高安同学临近毕业,决定免去其学生会主席职务,由董力昆同学担任学生会代主席;
二、鉴于李冬军同学的健康原因,免去其学习部副部长的职务;
三、鉴于吴绍中同学在本学期期未考试中两门主课不及格,免去其体育部部长的职务;
四、……
……"
下面还有几项任免,但大家已经不再留意了。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逐渐就大了。汪稚宣读完毕以后,已经是一片哗然。吴绍中站起来,粗声粗气地问:"汪老师,这么大事,为什么不经过学生会事先讨论?"
汪稚脸上依然带着笑容:"现在也不是最后的决定嘛,只是暂时的任免……"
"这跟正式宣布有什么两样?至少事先得跟我通个气儿吧?"
"这是在广泛征求意见的基础上提出来的……"汪稚说着,就望了望高安和董力昆,他两个不由自主就低下头去。
"我认为……"吴绍中脖子一梗,说:"我认为这是对罢课学生的报复!"
"吴绍中!"汪稚把脸一沉,猛然就拍一下桌子:"你讲话是要负责任的!"
"我当然负责!"
"你负什么责?你首先应该对你自己的学生成绩负责,同志!"
提到他的成绩,吴绍中就泄了气,眼睛翻了几下,还想狡辩却嘟嘟哝哝坐下了。
汪稚看见对手被征服了,就转向大家说:"同学们,这个决定只是临时的,最终还得通过全体委员会议作出决定。我这里先给大家通个气儿,工作不能停止,人员上也要……"
萧木打断了汪稚的话,问:"请问汪老师,宣布这个决定是代表校党委还是代表校团委?"
"当然是校党委……"
"请问您是校党委委员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问问为什么校党委的决定要由您团委书记来宣布,这里面的关系搞不清我。"
"………"
萧木的身子前倾,咄咄逼人道:"汪老师,谁都明白这个决定是你们几个捏鼓好了交党委过过目又发下来的。"说的时候,就瞥了瞥高安和董力昆。高安有点坐不住了,董力昆也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坐在董力昆身边的陶韵忍不住就向萧木使眼色,但他视而不见,继续说:"团委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团委与学生会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上下级?凭什么团委总是指手划脚的对学生会?!"
"你……!"汪稚用手指着萧木,嘴唇哆嗦。因为火气太盛了,要说的话反而被挤到了次要的位置,欲出不能。
高安看不下去,就责备萧木:"萧木,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汪老师?他毕竟……"他的脸是铁青色的,在桔黄色的阳光映衬下,依然是铁青色。
萧木打断他的话:"高头儿,你比我更清楚咱们学生会与团委的不正常关系咱俩还为这事儿争论过。我只希望你不要自己看低了自己!"说罢,又转向汪稚:"你们团委历来就高出学生会一头大爷似的。学生会就象一条狗指哪儿打哪儿,觉得这正常嘛您?"
"萧木!你太放肆了!"汪稚脸色煞白,他是动了真气的。
"汪稚!"萧木一拍桌子,两眼直视对方:"你颐使气指成习惯了所以听不进这些真话!"其他同学看他已是气急败坏了,就赶紧拉他。他一把挣脱,接着说:"学生会从来就是你手里的木偶对此你早就习以为常了……!"
"萧木!我撤你的……"情急之中汪稚脱口而出。幸亏及时发觉说漏了,就急忙打住。
"撤我的职?看看,又来了不是?"萧木象一只斗红了眼的公鸡,终于箝住了对手的七寸:"我相信你说得出就做得到。但我必须告诉你,我这学生会委员的资格不是你恩赐的,你必须符合所有手续象今天这样的决定我绝对是不服的!"
在场的人们眼看着萧木以舍身炸碉堡的大无畏精神扑向对方,就齐声喝止了他。董力昆甚至跑过来将他紧紧抱住,怕的是他除了不理智的言语以外,还有什么不理智的举动。萧木确实已经丧失了理智,浑身象筛糠一样战抖不止。陶韵跺着双脚,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一旁,泪流满面的易敏望着她,忍不住就在心中嘀咕,不明白她今天为什么这样动情。
汪稚知道这样的争吵太失身份了,不管是胜还是负自己都是输家。就把怒火强行咬碎、吞下,换上一副童言无忌的宽宏表情。对高安说:"好了,这些事以后再谈。"又转向萧木:"小萧呀,刚才我也不冷静,咱们找个时间个别交换意见。"说完,就沿着自己铺下的台阶,悻悻地走了。
高安目送着汪稚离去,他心中的关切是唯恐老年人不慎跌跤时的那种关切。直到汪稚的背影消失,他才回过头,对萧木不满道:"小萧,你怎么可以这样呢?"
萧木翻起眼睛还想大吵,却无奈被董力昆死死地捺住了。高安也就及时收场:"好了好了,大家都先回去吧!"说罢,拂袖而去。
大家回过头来,看到萧木的脸色依然灰白。象他这样黑的脸能白到这种份儿上,却也着实令大家吃了一惊。吴绍中认为此刻绝对应该说上几句,就充满着感激上前,同时把手指的关节捏得嘎叭作响。
然而,不等他开口,萧木就冷冷道:"你丫那两门考及格什么事都没有!"说毕,挣脱了董力昆,一路踢着当道的椅子出门去了。
陶韵扶着易敏从吴绍中的身边经过,又照着他懵懵懂懂的头上抡了一棒:"活该!"
吴绍中就象被钢钉钉在了原地,五脏六腑跟着一齐发晕:"我操!我今天招谁惹谁啦都跟我过不去?!'
于勇把头发向后一甩,拍了拍吴绍中宽厚的肩,说:"走吧!块儿,我带回来一瓶好酒。"
吴绍中感激地笑笑,就随着于勇走下楼来。楼下的电视里正在转播排球比赛,学生们不时就发出一阵阵喝彩。不喝彩的时候,就听见宋士雄的飞快地说:"郎平一记大力扣杀,被对方三人拦网拦在界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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