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竣工不到一年的图书馆是建在东山梁的,它的正门对着主教学楼。两处相距不到200米,但中间的路还没修好,就得绕道而行。侧门的背阴处,有一排简易的平房,靠东边的这三间就是校学生会的办公室了。

  学生会搬到这里来的时间并不很长。同母校一样,它也是犯了搬迁的瘾的,在此之前已经是三易其址了。第一次,是因为原来的办公室让给了刚刚成立的校纪律检查委员会,就临时借用了物理系的房子;第二次,是因为那房子要与隔壁打通,让物理系的教师活动室可以同时摆放两张乒乓球桌,就搬到了学校招待所;第三次逗留的时间最短,还不到20天,好些物品还没来得及开封,就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现在的这排平房,是迁校初期盖的简易工房。它背靠着山坡,地势很低,而且忘记了应该有下水道的。图书馆屹立起来以后,它就被挤到了楼与山的夹缝里,供给人的通道也就只剩下一米左右。学生会搬来的时候,大家把充塞其间的碎砖烂泥清除了,但横在出口的一大堆混凝土块却是铲不去。一阵猫尿一样的小雨就可以把这儿变成了一汪小小的池塘,积水要看着新一代的蚊子膀大腰圆以后才肯退去。退去之后就留下一层龟裂的泥片,踩上去有"咯吱吱"的断裂声。谁也记不清这几间房子已经多少年没闻过人味儿了,就连建筑工人也是不屑进驻的。他们用竹子在工地旁边架起一座悬空的阁楼,而把这里当作了现成的厕所。刚搬来的时候,就有很多新鲜的和年代久远的粪便杂乱无章地摆在那里,臭气和骚味儿叫人作呕。高安不得不把女委员们喝退,而让男同胞独力承担起清除的任务。男生们一边劳动着,一边就很不友好地把工人同志们骂作猪狗。长年见不到阳光了,屋里的墙皮象虫蛀的点心,随着人的脚步在瑟瑟发抖。有人说话的声音提高半度,一大块墙皮就被吓掉了,墙皮掉下来的声音又反过来把讲话的人吓出一声惊叫。学生会开会的时候,不高声争论的现象是非常罕见的,于是,墙皮们和委员们便在惊吓与反惊吓的拉锯战中终日自危。有时拉开抽屉,就有蜗牛或草鞋虫一类的小动物们,从文件夹里窥探了纪要以后扬长而去,反倒让撰写纪要的人望着桌面上或干或湿的银白色印迹楞怔发呆。

  上个暑假之前,据说部里的领导同志要来学校视察工作了。招待所就进行一些必要的整修,增设一些高档的房间。这样,普通房间少了,就没有资本假装大方继续做好人好事,只得请学生会从招待所里搬出去,移臀它就。一时确也没有现成的房屋,就有人猛然想起这几间闲置不用的空房,这说明废物利用、勤俭办学的方针是很得人心的。当时,学校领导一再强调说,这是暂时的。一旦新的学生宿舍楼盖好以后,就可以分得二楼顶头的大活动室,作为永久性的办公场所了。为了证明这一点,后勤处的同志就带来了新宿舍楼的图纸,指着火柴盒大小的一块地方说,喏,就是这儿。一边说,一边就指挥着工人把工房上锈死的门锁连同锁扣一齐撬下来。等不到雨季的。临走的时候,他又堆满笑容补充说。

  可谁知道,那新楼扯起皮来就象老猫叨线团,没完没了。几个月时间过去了,上下水道还气咻咻地罢着工。挖开的地面学着施工队的样子,坦胸露臂、面目狰狞。倒是这场雨,把地沟里灌满了黄色的泥浆,至少让它的表面看起来要平和许多。

  从夏令营回来以后,高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办公室察看水情。今年的雨水特别多,远在桂林的时候他就预想过办公室里进水的情景。回来一看,果然就不出所料,墙上的水印还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涝灾,那是铁证。好在大家早就是有先见之明的,根本没打算在这儿长驻,东西就放在了较高的地方。除了几捆宣传资料正在墙角还原为纸浆外,也没有更大的损失,但这鬼地方无论如何是不能呆下去了。开学伊始,学生会的工作是很多的,总得有个开会碰头的地方吧?所以,高安就找汪老师,请他想想办法。办法还没来得及想出来,这场大雨却是毫不留情地来了。

  课间操的时候,学生会的委员们听到广播,拿着各种质地和颜色的塑料布,急匆匆就赶到了办公室。他们把那些记录着他们辛勤工作和卓越成绩的纸片儿一一包好,堆在桌面上,或者码到文件柜的顶上,权当是尽了人事的。

  第二天的中午时分,雨彻底停了,过足了瘾的老天就心满意足地换上一副笑脸。虽说有云,但已允许阳光透过来,把潮湿的地面烤出丝丝缕缕的热汽。温吞吞地,人走过时可以明显地感到上身和下身的温差。汪稚派人来通知了高安,让学生会暂时搬到团委的办公室来。于是,到了课外活动的时间,学生会的全体委员们就象一群训练有素的搬运工,一点儿也不兴奋地投入了周期性的搬家劳动。

  办公室里的积水还存有一尺多深,水面上漂浮着许多纸张。两把扫帚横卧在水面上,就象追逐渔汛的拖网。一只木椅斜倚在墙角,从桌腿和墙面上残留的杂物,可以精确地认定当时的最高水位。人趟过去,激起的水纹就荡到了墙上,在那儿拍出一小片袖珍型的波涛。文件们虽说是无恙,却也潮得恨不能把手上的皮粘下来。

  "江虹,你去找一截绳子来。"董力昆站在水里捆扎书籍,向对面的江虹说。

  江虹看了他一眼,眼神儿有些异样,转身向门外走。她的黑色长裤挽到了膝头,就露出过分发达的腿肚。挤在塑料凉鞋里的赤脚已经泡得发白了,两个脚趾十分顽强地挣扎着探出头来。董力昆不经意地望了一眼,就看见那两个脚趾已经疲惫得起了皱。

  "江虹,还是上来干点儿别的吧。要不会得病的。"

  搬了一趟东西又刚刚返回来的陶韵关切地说了一句。同来的易敏也随声附和:"是呀,要不会得病的。"

  江虹没有搭话。看见她俩,就不急着去找绳子了,返身从桌上抓起两捆书递了过去。陶韵迟疑着不肯伸手,江虹就不动声色地又往前递了递。陶韵满脸不高兴,却又是无可奈何地接了过去。易敏见状,急忙上前帮着陶韵提起来,冲江虹笑道:"我来帮她。"

  说完,不等她有什么反应,两个人就迅速地离去了。拐过了墙角,陶韵就小声嘟哝:"神经!"说完,嘻嘻哈哈地笑着跑了。

  江虹叹了口气,只好把另一捆书放回了桌上。

  江虹热爱劳动,这是众所周知的。刚入学的时候,她被选为历史系78级女生宿舍203室的宿舍长,就对室内的卫生保持着近乎怪癖的严要求。精心制作的值日表端端正正地贴在最醒目的位置,每天要督促检查,从不含糊的。有人值日的时候疏忽了,她也不批评,而是默默地替别人打扫干净,用实际行动令偷懒的同学暗自惭愧。女同学毕竟是爱美的,从教室里回来,看到自己的屋子窗明几净、清爽怡人,心情自然就舒畅,就开始下死劲儿地维护着自己领地内的整洁。习惯成了自然,到后来就连书籍的摆放、蚊帐的挂法、脸盆口杯的排列等等,都有了一定的规范。如果谁的毛巾没有摆好,或者是饼干筒挪动了位置,大家就会集体患上感冒综合症,这一天就象机器缺了油,有说不出的滞重和别扭。等到终于找出了原因,一切复归原位,才鼻通喉爽,喘气儿也就均匀而顺畅。

  曹岚有个哥哥是《中国青年报》的记者,乘着采访的机会顺便来探望妹妹。一进宿舍,就看到了这群爱洁如癖的女孩子。就大受感动,回去写了一篇通讯,用万分由衷的口气呼吁全国高校的学生都来向"203宿舍"看齐,"做有共产主义道德的新一代大学生!"。

  文章发表以后,在学校里就引起很大的反响。团委书记汪稚深有感触地认识到,在西方现代思潮甚嚣尘上的今天,共产主义的花朵依然在我们身边灿然开放。他埋怨自己没有最先发现这株幼苗,继而就决心抓住这一先进典型,开展一场轰轰烈烈的"学203,赶203"的卫生自理运动。一时间,"203"就成了一个热门的话题,前来参观取经的人络绎不绝。上至什么部什么司的什么长,下至各班的生活委员,凡是看过的无不交口称赞。那一阵儿,江虹把"203经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噪子就哑了,嘴角也起了泡。不光如此,汪稚还带着她往市内各个高校跑了一圈,把先进经验送上门去,象种子一样撒向千千万万个大学生的心间。就在那个时候,江虹第一次坐了小轿车。她下车的时候总也打不开门,过了好久才记准了车门把手的位置。

  开始的时候,"203"的室员们对于前来参观的人们热情有加,就带着满面春风请客人们坐。但自觉的人们看着平展展、没有一丝褶痕的床单,心里终于是不忍的。就站在屋子中央,举足抬脚的时候也要对着光可鉴人的地板生出许多歉意。在这种心态,聆听个把钟头的经验介绍,委实不是一件快事。对江虹精心准备,又经汪老师仔细修改过的演讲渐渐就显出一些不恭敬来。

  江虹慢慢也看出了这种怠慢,心里的火苗就没有了风势。全室同学的学习成绩在不知不觉中也下降了,而且,人们走后,又要凭空地多擦一次地板。这些都叫她们地生出了不快。曹岚写信的时候,就骂她哥哥是吃饱了撑的,是嫁祸于人。以后再有人来了,就请大家自已看,每个人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是两不耽误。或者干脆就集体逃难了,用一把大铁锁把兴致勃勃的来访者劝回去。这样挺好的,生活委员们奉命前来,看上了一眼,说几句不花钱的恭维话。回去向班主任交了差,然后一如既往,照原样在猪窝狗圈里潇洒自如地活着。这样挺好的。

  江虹由此就出了名,成了全校唯一的一名"新长征突击手",列在校学生会委员侯选人的名单上,后来就当了女生部部长。跟着她部长头衔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个挺不错的绰号,叫"203首长"。这在男生里面尤其是叫得响,可见男孩子们对《智取威虑山》中少剑波这个形象还是挺留心的。

  "江虹,高头儿叫你去那边收拾,毛手毛脚地干不利索嫌我们。"萧木从团委返回来,踩着垫脚的砖头喊。

  江虹抬起头,显得有一丝犹豫。

  "我们都知道您要坚守在最艰苦的岗位上,但那边是细致活儿,非您出马不成。这边的粗活交给我们,放心吧您就。走吧走吧!"他说着,就趔趔趄趄地跨进门去。从桌上绰起一大捆书,不由分说递到江虹手里:"别空着手,带上!"

  江虹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什么也没说,接过书,就走了。

  董力昆白了萧木一眼,埋怨说:"木头,你也忒损点儿。干嘛老跟她过不去?"

  "哎,婆婆董,您这可透着挑拨阶级感情的味道。这话我不是冲着她,是觉着咱学生会咋这么惨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萧木说着,把烟头扔进了水里,屁股一欠就坐到桌沿上。带着一脸不怀好意的笑,说:"咱们玩儿的这是游击战,校园这么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足够慢慢转悠的。要在沙家浜扎下去还他妈真不易。苏区是越来越小越来越差了。咱打认字那天起就一直坚定地反对王明的左倾路线,到头来还是在白区里躲来躲去的,是不是党把咱们给忘了?"

  "得了。木头,你这嘴是够臭的。"董力昆打断了他的话。

  "臭是臭点,是不是说出了你们内心的真实感受?它在理儿!"

  "发牢骚谁不会呀?就象搓脚气,又止痒又过瘾,但什么都不治。"

  萧木想了想,笑了:"也是。我就总是纳闷儿,咱怎么就给扔那三分之二里去了水深火热的?"说着,就跳下桌子,提起两捆书也走了。

  校团委的办公室原本是个套间的,如今就把外屋腾了出来。大家知道这儿也不是久留之地,许多物品就没必要打开了。只是把办公桌擦抹干净,必需的办公用品摆置好,其余的就一古脑地堆在屋角,让它们在下次搬动之前打个盹儿。那些无法搬进来的桌子、柜子就摆在了走廊上。人员进出的时候,就必须侧着身子,首尾相衔。就象我们经常在幼儿园里看到的,那种孩子们手拉手玩的游戏。

  江虹来后,就带着女生们把这方寸之地收拾得干净了。虽是拥挤些,却也井然有序,团委的人时不时就探出头来恭维几句。望着江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萧木就点上一支烟,悄声对陶韵说:"学生会作下了爱搬家的毛病,我怀疑是被她那过分高涨的劳动热情给招来的。"

  陶韵听到这话,就很不满地白了萧木一眼,意思是无法容忍他的刻薄。她抬起头看看江虹大汗淋漓、泥浆满身的样子,又觉得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看看一切收拾妥当了,她就招呼着易敏和江虹一起去洗澡。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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