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1980年,秋天。

  列车行到这里就是终点站了。人们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如过江之鲫一般出站。出了站就裹进了雨中。雨是小雨,牛毛细雨。弥漫地,纷纷扬扬,一阵风就卷起一阵雾。雾停在人的头发上,就是一层白色。地是湿亮的,影子倒映下来,随着人在奔跑。

  新生们怀里揣着入学通知书,一抬头就看见了中川大学的接待站。那是一幅红底黄字的横幅,被雨淋透了,就有气无力地飘。横幅下面支了两把伞,前来接站的高年级同学站在伞下,象守株待兔的猎人,眼看着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跑过来。若是天好的日子,他们就上前接过新生手里的行李,让他们感受亲人般的温暖。但现在是雨天,虽说不是大雨,却也催得人急,就大声吆喝着。一些富于想象的新生从接到入学通知书那一刻起,就在心里设计了到校报到时的热烈场面。显然他们对自己的设想过于执著了,听不到喧天的锣鼓也看不见夹道的鲜花时,就产生了一丝失望。他们排着队,行李在脚边磕磕碰碰。过分的顺从无形中就鼓励了接站同学的使命感,他们平时在班里是听惯了别人的指派,这次主动要求前来,正可以补偿心中的不平衡。他们有点儿得意忘形,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喊:

  "排好队,不要挤!"

  就象耐不住寂寞的牧羊犬,一刻不停地吠叫着,是让羊群明白在这儿老子说了算。

  这些接站的同学是高安带来的。这个暑假里高安照例是没有回家,但与往年不同,他这次也没有留校。而是和校学生处的同志一道,带领"三好学生夏令营"去桂林游玩了。在外期间,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有时就忘了自己的年龄。和小同学们一起爬山、划船,尽兴而归。回到学校,就恢复了往日的持重,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车站广场的东面停了几辆大客车,那是学校的校车,车身上喷着"中川大学"的字样。那字是一位老前辈的手书,前些年他被打倒,字就换了。现在,粉碎"四人帮"了,那字就又换回来。一些和新生同时返校的高年级同学,象识途的老马,出了站就迅疾地上了车。显然,他们已经熟悉了这套程序,抢占了好座位,就把目光隔着窗投出来,不无怜悯地望着那些遭受无辜摆布的新生。有人认出了高安,就扬起手远远地打个招呼。新生们终于排着队上了车,上了车就站在过道上,一个挨一个,象没有听到解散命令的战士继续列着队。他们的目光是怯生生的,象游移不定的鱼。汽车驶出广场,又驶出了城市。道路两边的树木一排排后退着,油菜地散放着大团大团黄色的香气。车辆行驶在逶迤的公路上,若是插上一面红旗,就特别象是去农村参加学农劳动。

  中川大学的前身是北方一所挺有名气的学校,始建于清末民初,是我国最早建立的大学之一了。几十年的战乱里,它数度迁徒、碾转南北,直到建国以后才回到原址定居下来。可是好景不长,狗日的美帝、苏修不甘心他们的可耻失败,就扬言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为了备战,为了完整地保存这所在国际上有名气的学校,就考虑了许多战略性的计划。最后,这所注定是要终生流浪的高等学府就再一次踏上了大西南的土地。那时,往西南方向迁移的单位是成堆成捆的,人们把这地方叫作"大三线"。中川大学和众多的胜利果实一起,被坚壁在崇山峻岭之中。据说,为了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深挖洞"的最高指示,当时就有人提出了建议,要把学校建在掏空的山体里面,外面再注上水。让敌人的侦察飞机象没头的苍蝇,让敌人的原子弹干着急。后来这方案被否决了,具体原因不明。

  现在的校址离开城市已经是30多公里了。这里是山地,当地人把它叫作黄泥坡,听这名字就知道这里是盛产黄泥的。果然,下雨的时候,一脚踩下去人就短了半截,有时雨靴就陷到泥里拔不出来。所以,入学通知书上就着重地写明,到这里上学,是必须自备雨具的。山坡下面有一个叫黄泥湾的小镇,全校八千多人的户口和粮油关系就落在了这里。镇上的同志们多次到学校要钱要人,说是凭空就给他们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镇上的马路窄了,粮店的仓库小了,蔬菜的价格涨了……直到学校并不情愿但却是十分慷慨地给公社盖了一座办公楼,彼此也就相安无事了。

  经过了几十年的艰苦创业,一座新兴的大学城如今就昂然屹立在黄泥坡上。远远地望去,数十幢外表看起来相差无几的方形大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青葱翠绿之间。根据不同的功能,它们被一条一条的马路划定在不同的区域里。梧桐树已经有一尺左右粗细,怪模怪样的花坛和杂草丛生的草坪装点着校园的空地。运动场旁边挖了一个人工湖,不大,却也依坡就势,平添了几分情趣。湖的西畔,就是六层高的主教学楼。它前临碧水,背倚山坡,看起来就有恢宏的气势。为了便于通行,楼的后面就伸出两架天桥来,把它与隔了一道沟的中山教学区联在一起。

  80级新生的到来,使本来就不宽敞的校园一下子拥挤不堪了。新的学生宿舍楼不能按期交付使用,新生们就被分散安排到闲置不用的教室、临时腾空的实验室以及一切可以容身的地方。这让他们感到不满,因为在开学典礼上,校长口口声声是把他们称作"学校的主人"的。他们死心眼儿地认为,主人至少要有个象样的容身之处嘛。其实他们不明白,校长强调的是主人无私奉献的精神和荣辱与共的责任,而不是真的把你当老爷一样供起来。可见年轻人的思维,有时就容易走偏,也算是小布尔乔亚与生俱来的幼稚病吧。

  雨是越来越大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小雨就成了大雨,许多上晚自习的同学就挨了淋。他们骂骂咧咧地冲回宿舍,那些偷懒没去教室的学生就幸灰乐祸地笑,庆幸自己是有先见之明的。他们巴不得雨越下越大,这样就可以让自己逃课的行为有得道天助的理由。老天也就索兴昧着良心成全了他们,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丝丝要停歇下来的迹象。

  高安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两眼望着灰蒙蒙的窗外,显得心神不宁。开学已经三天了,学生会还是没有找到找到一处临时容身的地方,这就不能不叫他焦虑。视线从窗口投出去,行不了多远就象一头扎进了棉花垛。又好象有一堆厚厚实实的半透明体,砌在了天与地的中间,建筑物和树木因此就被它挤到了边缘。偶尔有一根银色的线,倏然一闪就灭了。地上的积水已不再是浑浊,但也看不出有多清澈,倒象是一块被耗子啃过的肮脏的毛毡。一个个圆圆的水泡平空就鼓了起来,随即又很干脆地破了。"哗哗"的雨声就象一枚薄薄的脆片,紧贴在耳膜上,均匀而密实。

  高安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望过去,整个教室象是一块遭灾欠收的庄稼地,寥寥可数的学生稀稀落落、东倒西歪。那些没人的座位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座垫,这是旷课的学生托同学带来抢占座位的。他们要么是贪睡了片刻,要么是扒拉稀饭的速度慢了一点儿。比他们的臀部勤快许多的座垫向老师证明,他们没来上课决非是有意的。性格温和的女老师显然就很理解这一点,一如既往地饱含着热情在照本宣科。她的声音被雨声包裹着,只有那些频率较高的部分能够冲重围,试图打动这班漠然的听众。

  在77级的学生里面,高安的年龄也是偏大的。对此,他或多或少就有点儿自卑,上课的时候就来的很晚。从后门溜进来,在最后的一排找个空位子轻轻地坐下。不主动提问,也不希望被老师"抽丁",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听。这使他看上去就不象个学生了,倒象是刚刚留校当了助教的工农兵学员。也许正是因为他老成持重,在上学期初的学生会改选时,团委书记汪稚就坚持让他继续留在校学生会主席的岗位上,带一带新同学。起初,高安不情愿。他有他的想法,眼看再有一年多的时间就要毕业了,过多的社会活动必然就影响到最后的冲刺;况且,近两年入校的学生年龄是越来越小,自己和他们思想上的差距也是越来越大。再要象个孩子头似地带着一帮娃娃,工作起来肯定是吃力不讨好。后来,汪稚象个老大哥一样,把他毕业后留校工作的前途有意无意地暗示了,高安就同意了领导的安排。

  新一届学生会除了高安以外,还保留了几位78级的老委员,让他们担任各个部的部长,其余的就从79级的学生里增补了。与前一届相比较,这个班子热情高、干劲足。但是由于受了当前西方现代思潮的影响,观念上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思想活跃,个性很强,叫人难于把握。这也正是汪稚坚持要让高安留下来的根本原因,时间越长,高安对汪老师的良苦用心体会也就越深。

  他身后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股寒气就跟着挤了进来。高安以为是风吹的,就转过身去,一抬头却看到董力昆的半张脸。这脸是罩在军用雨衣的帽子里的,使他看上去就象一位阴沉的神父。高安树起手指,无声地问了一句。董力昆犹豫一下,就推开门闪了进来。弯着腰急步走到高安身边,雨水立即就把他脚下的地面洇湿了。他向高安低声耳语着,不时就向讲台的方向瞥上一眼。高安的脸色慢慢显出了焦急,同时就动手把桌上的课本收进书包。乘着女老师背过身写黑板的机会,他抓起戳在课桌旁边的雨伞,紧随着董力昆就溜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

  刚一出门,董力昆就大声说:"……水有膝盖深,再不赶紧搬东西怕是来不及了!"

  高安回过头望了一眼教室,把董力昆拉到了走廊的尽头。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说:"这么大雨,可怎么搬哪……?"

  "那也得想个办法,总不能眼瞅着不管呀!"

  高安抓过董力昆的手腕,看了看手表,说:"马上就到课间操的时间了。这样吧,我先去办公室,把要紧的文件归置一下。你去广播台通知全体委员立即到办公室集合。"

  "好嘞!"董力昆说完,就裹紧雨衣冲进了雨中。

  "让他们多带些塑料布!"高安撑开伞,迈下了台阶,冲着董力昆消失的方向补充着。

  风就把他的声音刮送到教室里,几个男同学停止了打盹,把头扭向窗外。


□ 作者:周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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