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 老久致真真


  真真,亲爱的真真:

  太阳下山了。山上的实验室里只留下我一个人。晚上,我还要把未做完的实验进行下去。

  我走到门口一株叶子茂盛的桂花树下,躺了下来。亲爱的真真,让我对你讲讲我的初恋吧!

  两年前,我还很不成熟,二十刚出头,我的初恋来的是那样突然,去得又是那样迅速。她带来的欢乐是那么短暂,而痛苦是那么急促,以致留下的既不是甜蜜的回忆,也不是无穷的伤感,而只是一次心灵的猛烈激荡!

  英并不漂亮,一切都很平常。中等个儿,皮肤因游泳晒得黑黑的,脸上透出青春的红晕。一双眼睛不太匀称,然而却闪着少女纯洁的光辉。她也是个干部子女,有大方、爽朗的性格,是我中学的同学,在上海读大学。

  一开始,我们的通信只限于友谊,谈学习和生活。确实,我们谁也没有感觉到这里有爱情。一个青年的初恋是怎样开始的呢?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六八年,学校发生了武斗。武斗逐渐升级。六月,我乘快车,踏上返家的途程,绕道到上海去看她。几天飞快地过去了,我就要离开上海回家。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我不愿意离开她。那时候,我真单纯得可笑,因为我竟连爱情这两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是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幽暗的树丛在晚风中飒飒低语。路灯亮了。铺展在我们面前的大路一直伸到郊外。我们走着、走着,不知哪儿是尽头,哪儿是方向……

  我开始说了。从遥远的古代到人类的未来,从社会到个人生活,从哲学到文学。噢,真糟糕,这些怎么能联系在一起?但是初恋纯洁的美,也许正在于此。我书呆子般地想用哲学来告诉她,我在爱她,我对她说:生活中充满了变化,万象日新月异。难道我们的一切不都是这样?从少年到青年,从中学到大学,谁说一切都在渐变?我说:"世界充满了飞跃,从友谊到爱情,难道就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实现?"我终于挤出了激荡在心中的意思。哦,这是多么艰难!一旦这感情的闸门被打开,那滚滚的心潮,就奔腾地倾诉出来。

  她怎么了?惊惶?害羞?不安?那方正的脸上露出的是兴奋还是讨厌?我诅咒这可恶的黑暗。我看不清她的面容。我变得越来越不安了。

  她默默地低头走着,不说一句话,也不望我一眼。她好象在聆听,又好象在沉思。怎么回事啊?是故作冷淡,还是用沉默来抑制内心的不安?

  我又说了,爱情的灿烂决不只是享受和欢乐,也不仅仅是两个人情投意和,为小家庭奔波;爱情的力量在于两个人互相鼓励,哪怕在漆黑的夜里,也决不灰心,勇敢地去迎接黑暗后黎明。

  这就是我当时对爱情的理想。虽然光明,却也浅薄。因为一个少年只能从文艺作品和传闻中,从自己对爱情的幻想中去体验爱情的含义。我当然不可能想象到,只有经过等待、渴望,只有在现实生活中经历过失去爱的痛苦,而最终又去追求真正的爱的人,才能体会这些话的含义。

  我多么盼望她能了解我的思想,我对未来的热望。少年的激情就象银光四射的明月,虽然浅薄单纯,却也使人终身难忘。

  "朋友,难道一定要我开口?沉默不也是一种表态吗?"她说。

  她就在我身边,我们在一条长凳子上坐下来。我拉着她柔软的手,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我们又回到了那天真无邪的童年时代,回味着中学生活。往事一件件,多么亲切,多么深情。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我们心灵中闪动着幸福的火光。

  我永远记得我一生中这个迷人的夜晚。

  初恋时,一个人往往对异性含情脉脉的目光,起伏不停的胸脯,柔软的手臂,脸上淡淡的红晕,以及有点不自然的举上特别敏感。这一切都使他激动、神往。实际上,这仅仅是他初次领略爱的甘露,远不是爱的本身。然而,可悲的是,大多数人对爱的理解,往往停留在这种表面阶段,而不去发掘更深的意义。对于很多人来说,生活进一步的展开,只能是性欲和现实的小家庭。只有少数人,才去进一步探索"爱"的更深沉的内容。

  我和英的恋爱,从一开始就遭到我父母的反对。他们说:"你的爱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父亲摆出两条过硬的理由:第一,她父亲是省里的大干部,即使是现在,也还是门当户对的好,那样的姑娘,我们侍候不起;第二,尽管她父亲现在得势,谁又能保证他以后的命运呢?而一个大干部的倒台,就意味着株连所有亲属永世不得翻身。听到父亲的分析,我象被蝎子蜇了一口,跳了起来。我讨厌社会等级在人心中挖下的鸿沟。我认为,因出身高贵而看不起社会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固然是愚蠢和丑恶的,反过来,因自己社会地位低而抱有一种清高的态度来对待爱情。也是病态的。不幸,我父亲的预言却是对的。

  秋风怒号着,无情地席卷着地上的落叶。几个月后,我收到了她冷冰冰的来信。

  开头没有称呼,突然的字句一个个地跳入我的眼睛。信不长,然而它却威严地铺在我的面前,好象寒冬的一片冰雪。那蓝色的格子,熟悉的字迹,慢慢扭动着,模糊了,幻化成一张陌生冷漠的脸。啊,不会,不,她不是这样的,她不会这个样子。--我呆呆地坐在窗前。我心中的她竟会这样说、这样做?一定是别有原因。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我应该马上到她身边把一切都弄清。

  初恋中的年轻人总以为,自己为爱所受的痛苦和对现实生活的反抗,总会被对方理解,会消除一时的误解,对方会在爱的感召下重归于好。然而,后来他才明白,初恋往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擦身而过,只不过朝对方看了一眼,拉了一下手,就被生活的洪流冲散了,从此再也不能聚集到一起了。年轻人的初恋不过是为自己塑造了一个爱人的形象来膜拜而已。这种空中楼阁般的理想,迟早要被现实所粉碎。

  一个冷清的早晨,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沉思起来。和她说什么呢?难道还需要心灵的表白?翻滚的心潮早就冲开了堤岸。难道去询问原因?这可怕的信里,一切已向我讲明,那未,去向她哀求吗?去用悲苦的心唤起她的同情?啊,不!我那痛苦的心猛然缩紧了。一个可怕的思想从我脑际划过。一切都是这样分明。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封信,听见了那冷冷的声音:

  "我深知你是个热情的人。然而,我和你不一样,我的一切都是别人给我安排好的,从幼儿园到小学,从无忧无虑的中学到大学……我怎么能够设想,我以后将永远和你以及你家里那些人住在一起?"我再也不能往下想了,我闭上了眼睛。

  我沿着熟悉的马路又来到那多少次我随着梦神来到的地方。

  她还在午睡。匆匆过路的同学上去把她叫醒,她终于出来了。

  我们站着,站着,好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也许只是一瞬,她低下了头,露出了我熟悉的不好意思的神色。我们又在漫长的马路上肩并肩地走着。

  我内心深处的感情猛烈地激荡着。我倾吐着离别的深情、半夜的相思、突然的恐慌、心灵破碎的痛苦。她几乎颤栗起来,我紧绷的心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音。

  啊,她终于开始说了,那么低、那么轻,好象在沉闷凝固的空气中抖动着的弦音:

  "不是我不懂得你的心情,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痛苦,你永远也料不到我的心也和你一样创痛。我知道,我给你带来了悲痛、绝望。但这些难道不是同样撕裂着我的心?朋友,我了解你,你有一颗正直的心,有崇高的理想。但我的处境逼迫我走出了这一步。一个月来,我很少给你写信。就在这一个月里,我的家庭发生了变化。前几天,父亲派小车把我从大学接到家里。他得意地告诉我,奉中央首长之命,他升调到北京当部长去了。我并不感到兴奋,只觉得父亲离我越来越远了。父亲临走时,一再告诫我,不经他允许,不准我随便交朋友,不准我乱讲家中情况,尤其不准谈恋爱……我从来没有对父亲讲过你。现在,我更不敢讲了。我不能违背父亲的意志。不是我认为父亲正确,而是我从小就习惯于别人为我安排命运。我还没有学会生活。如今,我是多么悔恨啊,如果我早就将内心的一切告诉你,也许会得到你的谅解。我的一切努力,都冲不开家庭那堵凝固的铁壁--我的心已经够痛苦的了……"

  夜晚的凉风吹着我。墨蓝的星空,那么高,那么冷。我的心也渐渐凉了。是的,一切都完了,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她是对的,对的。

  我该走了,戏已经完了。难道还有什么可抱怨的?真的,一切开头得很好,结束得也不坏。为什么一定要追求永恒的东西?我耳边响起了哲学家的格言:"万古永恒的山岭并不胜于瞬息即逝的玫瑰。"

  就这样,我们告别了,永远告别了。我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渐渐远去的身影。

  完了,要知道,一切都已结束了啊!我的初恋一闪就过去了。好象空谷里消失的回音,好象曙光初露的天空一下子又布满阴云。

  真真,这就是我短暂的初恋。这件事使我整整痛苦了一年。是她家的社会地位迫使她把我遗弃。耻辱在我心中燃烧,从不平等的利害关系来处理爱情,使我感到憎恨。

  回家以后,尽管我内心十分痛苦,但我一直不想让父母察觉。可我太年轻了,不能把痛苦隐藏起来。母亲企图安慰我,甚至给我张罗介绍对象。我非常反感这种安慰。老一代人并不理解我们青年人的痛苦。难道我仅仅是因为失去了爱而痛苦呢?不!我是为这不尊重爱的现实而痛苦。

  老一辈的举动使我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我上小学时,有一段时间弄收音机着了迷。线圈啦、电阻啦、电容啦,摆了一桌子,枕头下面也塞了不少。母亲病了一个星期,我竟一点儿也不知道。一天,我正在专心地绕线圈,数着圈数,父亲一把把我拉到母亲床前,大声叫着:"看看你妈妈!"母亲哭哭啼啼地说:"把你养这么大,我病得快要死了,你也不问问,好狠心哪!白养了你这么个儿子……"当时,我呆住了,线圈滑落地上,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父亲说:"哭什么?以后要懂事点,都那么大了。"事隔多年后,我总也忘不了这件事。因为自从这件事以后,我开始懂事了。干事不仅考虑自己,还常常观察周围和想到自己对亲友的责任。然而,我的心一直很沉重,因为我从此就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时,我才十一岁。现在,每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时,我总这样想:每一个人都应该勇敢地承担自己的痛苦,没有权利让别人来分担,特别不能让孩子来分担。让孩子来分担老一辈的痛苦,是非常可怕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而这种现象,不是广泛地存在于我们的现实生活中吗?难怪乌云和苦难总是笼罩在我们民族的头顶上。

  真真,这就是我的初恋。从此,我沉默寡言,似乎一下子大了十岁。一些朋友以为我从此对爱情失望了。实际上,的确有不少人被初恋的失败击垮,从此便只有婚姻,而不是爱情了。这些人是怯懦者。而我,并没有被击垮。我认真地思考着,把爱情深藏在心底,决不把它随便奉献给别人。我开始从一个成熟的人的角度,而不是从一个天真的青年或是一个被遗弃者的角度来思考这一切。我考察、研究了生活中大量存在的、爱情问题和婚姻问题上的不正常现象,终于得出结论:今天为了爱,我们必须去斗争,必须同偏见和社会习俗斗争。我们要改造这个不尊重爱的现实环境,成为握着真理之剑的战士。

  瀑布可以用雷霆万钧之力倾注在山谷中,滚滚的乌云可以化成惊心动魄的倾盆大雨。然而,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能向谁诉说我内心的悲哀?

  我亲爱的真真,我心中的光明啊,为什么至今我还听不到你对我最亲切的称呼呢?

  我很累了。我多么希望你那洁白的手能放在我的心口上,在你的安抚下休息片刻啊!你不能把手拿开。我在睡梦中都是时时刻刻地吻着它啊!

  永远爱你的老久


□ 作者: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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