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幸福的人都会做这样的事:
成天哼着一首并不流行的歌,而且老是那么几句。
走在路上,时常莫明其妙地傻笑。
做事情的时候爱走神,把笔筒当茶杯往口里送。
电话一响,就神经质地去抢着接电话。
从这些事情来看,有些偶然的事情其实并不偶然。尤其是这样的事做多了,也就更削弱了这种偶然带来的惊讶。可今天,当我做最后一件事的时候,不幸发生了,我惊惶失措地去拿话筒的时候,手却抓在了老太太手上。老板其实还不到五十岁,可由于我们私下里都叫她老太太,她就成老太太了。这会儿,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慈祥(我被迫用这个现在不时兴的词)地笑笑,最近怎么啦,老是魂不守舍的。
我心虚地说,没什么呀?
老太太说,小姑娘,就别骗我啦,是不是恋爱了?
我赶紧扫视了一下四周,还好,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说,哪儿呀,怎么会有人看上我呀。
老太太说,小姑娘,我一生虽然不是特别坎坷,可男人我还是见过几个的。
我说,那是。
老太太说,恋爱中的男人可能会不像恋人,可恋爱中的女人一看就知道在恋爱。
我觉得老太太有些可怕。
老太太说,你呀,要找一个稳重一点的,不一定要很有钱,但一定要有家庭观念。
这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但不大像从老太太这样的有钱人嘴里出来的。
我想老太太最近一定有什么事,否则怎么会突然这样叫我,而且俨然是一个哲人。
我有理由从心里上排斥老太太的话,因为郁聪显然不是老太太说的那种人。所以,当我躺在郁聪的怀里的时候,就有着完全不同的对话。
郁聪说,我没有想到我会找到一个这么能干的老婆。
他已经开始用"老婆"这个词了。我说,哪儿呀,我天生只是一个小女人,我就想做个小女人。
郁聪说,考验我是吧,放心,我是不会让你做小女人的,我要和我的老婆比翼双飞。
我说,你们男人可真是,平日里总希望自己老婆做小女人,老婆真要说自己是小女人了又假惺惺地不愿意。小女人就小女人,有什么了不起,我就愿意做小女人。外边有一把大伞撑着,多美、多安全呀。我呢,就在这把伞下经营着伞下的世界。这有什么不好?
郁聪笑了笑,看来你是打算做贤妻良母了。
我说,怎么,不行?
郁聪盯着我的脸使劲地看了几眼说,你可能是本世纪末绝无仅有的女孩了,我真有福气!
是啊,我还真没有好好想过郁聪拥有我是不是一种福气。我觉得我现在是该好好想一想了。所以下午当我穿过马路,扫视眼前成群结队打扮入时的青春少女时,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爸爸妈妈。妈妈一生都以爸爸为核心,认真地经营着家。妈妈是幸福的吗,我想妈妈是幸福的。要不妈妈就不会对我这样说:丽文,以后,你也要找一个像你爸爸这样的人。
郁聪是爸爸这样的人吗?爸爸是村里的干部,所以妈妈崇拜爸爸。不仅如此,爸爸还像一只母鸡,一天到晚护着自己的窝,为每一个孩子安排未来。爸爸一回家就会在家里帮妈妈做事。
郁聪不太像爸爸这样的人,但郁聪的确是一个能干的人。我想,至少我也要像妈妈这样,将来为他把家安排好,让他能够放心地在外面奋斗,让他累了以后能有一个安静的港湾。
这样想着,我就更幸福地微笑着,我甚至开始设想以后我们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有了孩子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在进行这一项工作之前,我得先见见郁聪的父母,我希望他的父母也会接纳我,夸奖我是他们未来的好儿媳。
布兰来的时候,我就把这个想法说给她听,我想布兰一定会为我这个想法感到高兴的。布兰瞅了瞅我,没有吭声。她大概在思考。
我说,布兰,怎么深沉起来了,扮酷呢。
布兰看了我一眼说,曹丽文,你想听我说实话吗?
我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有话快说。
布兰说,本来我不该扫你的兴的,可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应该跟你说实话。郁聪不适合你。
我说,你上次不是说他怎么怎么好吗,现在怎么又突然来个大转弯?
布兰说,当初我只是凭感觉,现在我们打过交道了呀。我总觉得你们好像不是一类人。也许过一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没吱声。布兰本来就好发奇论,尤其在情绪波动的时候。看来今天她的心情又不大好。
两天后,我开始跟郁聪商量这事。
我说,郁聪,你爸爸妈妈知道我们的事吗?
郁聪说,干嘛要让他们知道?
我说,不会吧,他们可是你的父母呀。
郁聪说,结婚的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他们的,现在没必要告诉他们吧,我自己的事从来都是我自己做主的。
我说,要是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郁聪说,他们不同意?他们没有权利不同意呀,这可是我自己的事。
我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见见他们,要不感觉不好,老像偷偷摸摸似的。
郁聪说,好吧,你真要见他们,过段时间,等我这段时间忙完了,好吗?
我点了点头。
不过,郁聪的忙总好象没有尽头,在以后的几个星期里,我几次跟他提起这事,他都说,再过段时间,再过段时间。
这个时候,我突然有了一个预感,郁聪大概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我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我突然想要是谁能帮我出出主意多好呀。可我的朋友太少,布兰是不能指望的了,她只会泄气。而菲菲呢,一个对生活和爱情失去信心者,就更不在我的考虑之列了。于是这件事只能暂且搁下了。
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时候,老太太突然喊我进去。我进门的时候,老太太一脸的慈祥。我说,老板,有事?
老太太笑了笑说,丽文,你坐,我们聊聊天。
我说,我还有文件没处理完呢!
老太太说,不忙,不忙,先歇会儿。
我坐了下来。
老太太说,在我这儿干得满意吗?
老太太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对我近期的工作不满意。我说,不,挺好的呀。
老太太说,那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太对劲,做事老走神?
我不敢吭声,低着头,用手搓衣角。
老太太接着说,是不是还是恋爱上的事?
我仍然没吭声,继续搓衣角。
老太太说,你在我这儿干的时间也不短了,我也没把你当外人,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就跟我说说,我总是过来人,好歹经历比你多一些。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把郁聪简单跟老太太介绍了一下。
老太太说,他以前谈过几个朋友?
我说,据他说,好象是三个吧?
老太太说,他可真是信任你呀,连这也跟你说。
我说,他跟我说他以前经历的时候很伤心。说第一个女朋友是跟他不志同道合而分手的。第二个女朋友对他很好,可他发现自己不爱她,这样对她不公平,就跟她分手了。第三个呢,是一个大醋坛子,处处跟踪他,干什么都要向她汇报,他受不了,就跟她分手了。
老太太笑了笑说,看来他是个老手了,那他一开始为什么要跟人家在一起呢?
我说,我也不知道。
老太太说,丽文,你是第一次恋爱,是吧。你还不怎么了解男人。我跟你说,有一种男人,天生就是一个情种,他跟所有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都是真心的,他可以同时爱上几个女孩子,而且都是真心付出。可是在这种男人的眼里,女孩子只是一道风景,而他是一个游客,常常不自觉地陶醉在各种景色中,流连忘返,可是他不懂得究竟怎样来疼女孩子,怎样生活。所以跟这种男人在一起,注定要以伤心告终。
我认真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开始揣测老太太的用意。可老太太的脸上始终保持同一种表情,我无法在她的脸上读出语言之外的含义。
老太太说,这事你要好好考虑一下,爱情是一生的事,它事关一个人一生的幸福。明天是周末了,我邀请你上我家去做客,我们再好好聊聊。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说,怎么好意思打扰您。
老太太说,就这么定了,别客气了。
晚上,我打电话给郁聪请假。郁聪说,那怎么行,没有你周末我怎么过?
我说,算了吧,每次周末过去都是给你打工,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玩过!
郁聪说,那你上哪儿去?
我说,老板邀请我上她家去。
郁聪说,不会吧,老板会邀请你上他家去,他该不是有什么企图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老板是个女的,你吃什么醋呀?
郁聪说,总之你要当心点,按我的经验,老板邀请员工上自己家来,总会有别的企图的。
我说,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说是请我去帮你策划,结果人也被你策到手了。
我这样说了以后,郁聪就笑了笑,他的笑表明他已经默许我到老太太家去。第二天下班后,我就跟着老太太走了。
说实话,我进老太太家时有一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像我这样一个在乡下长大的穷人的孩子,以前是没有机会见过这样的房子的。不知道老板的家里可不可以这样来描述:四室两厅的房子标志着主人的价位,红木家具标志着主人的地位,典雅的设施标志着主人的品位。人们通常所说的"三位一体"用在老太太家里非常合适。进门后,换完鞋,老太太就招呼我坐,我应了一声,眼睛却仍然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那样东张西望。于是老太太就问,怎么样,房子还可以吧?
我说,岂只是可以,我可是开眼界了。
老太太就站起来说,哪儿呀,儿子还嫌不够,想买一栋别墅呢。我们对面那家,也就四口人,房子跟我们一样大,最近就在开发区买了一栋别墅。
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就领着我挨个房间参观。当然,每一个房间都是不同的风格。最后,老太太带着我停在一间房间里,她打开灯,跟我说,你来看看这间,怎么样?
这是一种书房式布置的房间,尽管四室两厅中已经有一间非常典雅的书房,这一间仍然摆着一个书柜,房间里头还有一个小间,里面放着一张写字台,一台电脑。房间的床头摆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儒雅的小伙子,小伙子戴着一幅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忧郁。
老太太说,怎么样,这样的布置,你喜欢吗?
我说,这么高贵而又典雅的房子,我是想也不敢想。哎,不知道我下辈子能不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
老太太笑了笑说,那有什么,只要你愿意,你还是有能力住这样的房子的。
我不知道老太太这话是不是对我的鼓励,就点了点头,以示对她鼓励的感谢。
老太太说,这是我儿子凌宇的房间,照片上那个就是凌宇。凌宇是北大毕业的,学财经的,现在在一家投资银行上班。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特别固执。
我点了点头,表示对他的钦佩。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我和老凌就这么一个儿子,其他方面都满意,可有两点总是我的心病。一件是他始终不肯接我的手,我这边产业其实也不小了,我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就想让他来接手负责管理公司。他呢,一提起这事就说,您总是说自己老了,可在大家的眼里您总是年轻的。真拿他没办法。
老太太这话的目的大概是为了给我这么一个印象:她儿子是一个有个性的人。
老太太接着说,第二件呢,就是他的个人问题。以前也处了两个,可都不满意。我们对他的这个问题也看得很重要。很多女孩子和他处对象都是冲着我们家的钱来的,人是长得漂亮,可是不中用。我们希望他以后找一个能帮助他管理公司的。
我说,那还不容易,您为他请一个水平高的助手不就行了吗?
老太太笑了笑说,请你当他的高级助手,你干不干?
我说,您就别笑话我了,就我这两下子,还能当高级助手?
丽文。
这一声喊得亲热极了。
老太太说,通过这两年的合作,我发现,你应该是当他高级助手的最合适人选。不过,你这个助手的职能还应该加大。
我的脸上马上就刷的红了起来,还真被郁聪说中了,老太太果然是别有用心!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老太太怎么会看上我呢,我记得她说过不喜欢漂亮的女孩子。看上我就是仅仅因为我不漂亮?我说,您真会开玩笑,您真会开玩笑。
我一边说着,一边往房门外走,我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似乎隐藏着可怕的埋伏。
老太太跟在后面出来了。丽文,你坐,喝杯水。保姆正好回乡下去了,今天晚上我要亲自下厨为你做菜,平时总是你为我服务,今天,我也为你服务一回。
我说,那怎么敢当,平时我为您服务那是有工资的,您为我服务我可发不起工资。
老太太说,用不着,用不着,等一会儿我儿子就回来了,你跟他好好聊聊天就行了。你们都是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语言。
我想我得赶紧找理由撤了,要不待会儿场面不好收拾。于是我就站了起来,说,老板,您就别忙了,我今天还有约呢,我改时间再来,好不好?
老太太说,这怎么行,不是说好了在我们家过周末的吗,怎么又变卦了,是不是嫌我这儿简陋了?
我说,您千万别这么说,您这么一说,以后我就不敢再拜访您了。我真的有约在先。
老太太说,那好吧,既然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以后有机会再来玩。我急忙走到门边,准备换鞋。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老太太赶紧过来开门,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戴着一幅眼镜,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忧郁的小伙子。老太太急忙介绍说,凌宇,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曹丽文!
我红着脸,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您好!
凌宇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换鞋进门。
凌宇的这个态度让我有些尴尬。
凌宇换完鞋继续往里走,这时,老太太拦住了他,说,曹丽文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子,你可要好好和她聊聊。
凌宇说,哦,我知道了。进自己房间去了。
这个时候,我不知道是走好,还是回来好。我想我应该走了。
老太太说,丽文,凌宇回了,你就多玩一会儿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学经济的,应该有共同语言。然后,又进去喊凌宇。
过了一阵子,凌宇才跟在老太太后面出来,凌宇看了看我,拿起我的茶杯帮我添水。
这个时候,我终于获得了一个仔细观察他的机会。凌宇比照片上要帅气一些,只是人显得比较清瘦,不过据说有智慧的年轻人都是清瘦型的。我开始思考这样两个问题:他为什么老带着忧郁?这么一个好条件小伙子怎么至今还没有女朋友?凭直觉,凌宇不太像是那种性格很内向的人,他只不过有几分忧郁而已。
凌宇倒完茶后,就坐在我的对面,眼睛却并不看我。我在想,我们能聊什么呢?我想起聊天室里的聊天方式,那么我的开头应该是:GG,我们聊点什么呢?这肯定不合适,我正在想着如何开头的时候,凌宇开口了。
下班后来的?
我想这是废话,上班时间我能来吗?但这话没说出来,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是沉默。这种沉默真让人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于是我决定离开这儿。我起身去厨房,跟老太太告别,说我得走了。
老太太说,这孩子,怎么招待客人的。然后跟着我出来。
老太太说,凌宇,反正今天是周末,你陪丽文到舞厅去玩玩。
凌宇这次真的站了起来,跟着我一起出去。
我有些不知所措。走到门外的时候,我问凌宇,你晚上有事吧。
我希望他说有事,这样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赶他回去了。
凌宇看了看我说,也没什么事。我们真的去舞厅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凌宇说,去咖啡厅坐坐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