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独自在一条小道上漫步。我本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可现在还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我默默地走,走走停停。这是一条很幽静的小道,比较适合我这种羞于在别人面前哭的女孩。这两天,我也哭够了。我整整过了一个充满眼泪的双休日。我在电话里赶走了郁聪,后来实在懒得接他的电话了,就跑了出来。

  现在,爱情成了一串美丽的肥皂泡,反射出一道美丽的图景后终于破灭了。我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可以和先锋们作朋友,却绝不允许自己未来的丈夫是先锋,绝不能容忍与自己相伴终生的人是一个在生活上过于随便的人。我宁愿像现在这样,独自走在一条小路上,这里没有月亮,没有鲜花,没有微风拂面,可是这里有宁静。要不拥有爱情,要不拥有宁静,哪怕是在现在这样一个热闹、浮躁的时代。

  我的眼泪现在仅仅归功于回忆。我的脑子里不断地回忆着跟郁聪认识和交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实在找不出郁聪爱上我的任何理由。我也许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味调料,没有我他只不过少了一块姜,或一勺醋而已。而做菜往往是不需要这两味调料的,我做菜就不喜欢放姜和醋。所以,郁聪有没有我根本无所谓。

  星期三的晚上,就在我已经不再流泪的时候,布兰来了。我立即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把往日的笑脸换上来。布兰本来就不知道我和郁聪的事,现在我更不愿意让他看出来。布兰过来一定又是来诉苦的。

  我说,布兰,怎么样,又被老家伙欺负了。

  布兰说,可不,上次他捏了我的手后,我没有教训他,想不到他得寸进尺,竟然来摸我的脸。这还得了,这样下去,他岂不是要来脱我的衣服了。所以,我就教训他了。

  我想布兰教训老家伙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布兰说,我跟他说,你一大把年纪了,没必要这样吧,如果我把你的这个动作告诉你的太太,一定很有趣是吧。老家伙一下子就变脸了。他说,别,别,我只把你当作一个孩子,看你长得可爱,就忍不住了。

  我哈哈大笑起来,谁让你老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来教训了吧?

  布兰说,这一次过后,我也不想干了,我现在还在给人家做事,还在人家屋檐下,这日子不好过呀。所以,我就不干了。

  我大吃一惊,布兰,不会吧,说不干就不干了,太疯狂了一点吧。

  布兰说,换你,能在那儿干下去吗?

  我说,那也是,换我,早就不干了。你现在失业了,怎么办,总得想办法养活自己吧。

  布兰说,失业就失业,有什么了不起,再找呗。我才不怕呢,实在找不到事干了,大不了就像美女作家们一样,去写小说,美女作家们的生活还没我丰富呢,说不定我也一举成名了呢!

  我说,我真拿你没办法。明天我跟我们老板说说,看她要不要像你这样的人才。你明天再到我这儿来,我给你答复。

  第二天,我就将布兰的情况告诉了老板。老板问,和你是同学?我说,是同班同学。老板问,交际能力怎么样?我说,比我强。老板问,文笔呢,能写东西吗?我说,读书的时候,她是校文学社的骨干呢。老板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想,有戏了。老板看了我一眼,突然又问道,她长得怎么样,漂亮吗?我说,当然,她可是系里的"五朵金花"之一呢。老板摇了摇头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不喜欢太漂亮的女孩子。太漂亮的女孩子有她的优势,可是大都很骄傲,可我们这儿的工作只需要勤奋,不需要骄傲。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吹嘘,不过我还是想不通,怎么到女老板这儿,漂亮反倒成了缺点了?

  晚上,我赶走了小露和她橡皮糖一样的男朋友,独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怎么的,我现在一看到两个恋人在一起就不舒服,看到两个人亲昵地在一起总觉得是在演悲剧。其实所有的悲剧都是一样的,像布兰和我,只不过失望的程度不同罢了。我想现在我有资本和布兰交流这个问题了。等一会儿布兰过来了,我们之间又多了一个话题,那就是失恋。尽管失恋现在像影视明星的绯闻一样普遍,可这个问题由我们两个——一个是旧时代尚未消失时的先锋,一个是新时代即将来到时的古董,一起来讨论,一定还是很有意思的。

  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我笑了一笑,说,先锋来了。就过去开门。郁聪正捧着一捧玫瑰站在门口。

  我说,你来干什么?

  郁聪说,我死不瞑目。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郁聪说,死的话题太沉重了,我站着讲不清楚。

  我说,那就不要讲了,你走吧。

  郁聪说,我依然死不瞑目。

  我说,你真无赖,进来吧。

  郁聪进来了。郁聪说,丽文,我不知道我究竟哪儿得罪你了。所以,我死不瞑目。

  我说,其实,你没有得罪我,是我得罪你了。我们是两个时代的人,我是旧时代的,而你是新时代的,所以无法对话。

  郁聪说,你是说,我们之间有代沟了。

  我说,没心情跟你贫。

  郁聪说,那好吧,我的口才你是知道的,本来我可以选择用语言说服你,可我不能,那样太苍白了。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喜欢你,我并不喜欢那些前卫的女孩。

  我说,但事实上你是前卫的。这两天我也想过了,我找不出你喜欢我的理由。我只是你生活中的佐料而已。

  郁聪看了我一眼,两只手不断地搓着,没有吭声,那样子看上去倒有些可怜。

  我说,你还有什么话说,没有的话,就走吧。

  郁聪盯着我的眼睛,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而且,我也确实喜欢你。丽文,网络只是一个虚拟的世界,你不必太当真了。

  我说,可是,虚拟的世界却折射出了你真实的灵魂。

  郁聪叹了一口气说,丽文,我怎么说呢,都怪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生存和竞争的压力迫使人在物质和精神层面上以两种极端的形式出现。我们既需要生存,也需要减压。其实这是不重要的,现代爱情的法则是,爱,就是爱情的起点和终点。

  我说,我现在不想来讨论爱情哲学,我只需要生活。我是一个生活在旧传统中的人,我不需要虚拟的爱,我只想把爱溶在生活中。

  郁聪说,丽文……

  我打断他的话,就这些吧,我还有事呢,你走吧。

  郁聪无奈地站起来。这时,敲门声又响起。

  郁聪顺手把门打开。是布兰。

  布兰盯着郁聪说,你是谁,怎么在这儿?哦,对了,好啊,曹丽文,有男朋友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我说,现在没有了,快进来吧。

  郁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出。

  布兰锐利地看我了一眼说,怎么,我一来你就走,不好吧。你们是不是吵架了,那你就更不能走了,你是不是欺负我妹妹了?

  郁聪苦笑着说,我哪儿敢呐。

  布兰说,曹丽文,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我说,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真汉子"!现在知道了吧!

  布兰盯着他看了半天,嘴巴硬是合不拢。然后,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曹丽文呐,曹丽文,就为这事呀,你可真是个迂夫子呀!这怎么能当真呢?网络里你也当真,我看你,要当一辈子老处女了!

  布兰说着,一把把郁聪推到客厅里说,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我来开导开导她。然后,"啪"地把房门关上了。

  布兰说,快跟我说说他的情况。

  我说,我以前跟你讲过一个开软件店和网吧的男孩,就是他。

  布兰说,小伙子不错嘛,有出息。曹丽文,你可不能因为这个把人家拒之门外哟。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没有上过黄色网站,有几个没有婚前性史。我告诉你,你跟我不一样,你谈恋爱是正儿八经地谈,用传统的话说,是找一个结婚对象。我跟你说,爱情是精神的,可生活是物质的。所以,现在的女孩子不就是嫁一个背景,一个环境吗?要不,生活在现代,干嘛还要嫁人?

  我忽然觉得这话有理,可我不愿就这么心软了,于是嘴里就硬起来,我说,是吗,那你嫁给他吧?

  布兰说,好啊,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许反悔呀。不过,可惜呀,人家要的是你,不是我。好了,听话,不要再闹小孩子脾气了。

  我突然警惕地说,你今天怎么不先锋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布兰说,很多事情你是不明白的。然后,不容分说把门打开,进来吧,白马王子。可要好好谢谢我哟。

  郁聪点头哈腰地说,那当然,大姐,谢谢你!我再叫你一声大姐。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比我还小呢,还自称大姐。

  郁聪说,丽文,你真原谅我了。

  我说,这样不是太便宜你了!

  郁聪视死如归地说,你说吧,怎么收拾我,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我在所不辞!

  我说,那也用不着,布兰现在失业了,我要你收下她!

  郁聪转身对布兰说,小姐你也会失业,哪个做老板的也真是瞎了眼了。没问题,这样聪明能干的小姐,我请都请不到呢。对了,还没请教小姐芳名呢。

  我说,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就是布兰。

  郁聪伸出手说,欢迎你,布兰小姐。

  布兰也伸出手说,瞧你,曹丽文,就这么把我处置了。

  我说,对不起,你不也就这么把我处置了吗?

  郁聪说,走,我们上酒吧去,好好喝一杯,一是向丽文赔罪,二是欢迎布兰小姐加盟郁氏电脑王国!

  我说,看,又贫了。

  关于酒吧,我的1980年版《辞海》里没有解释,可见,酒吧在中国的出现应该是八十年代的事。而一些英文辞典里关于酒吧的解释无非是"一个饮酒的地方"之类。我的生活一直是远离酒的,所以,对于酒吧,我没有多大的兴趣,因而对于我来说,酒吧是没有直观印象的。可我却没想到,十几年的时间里,酒吧很快就在这个城市像雨后春笋一样蓬勃发展起来。按郁聪的说法,酒吧现在已经形成一种"酒吧文化"了。走在路上的时候,郁聪对我们说,所以,有文化的人都应该到酒吧里感受感受酒吧文化。

  对郁聪的话,我只是付之一笑,我知道郁聪的能力,在这个城市,只要我们能见到的东西,郁聪都能说出一堆道道来。但布兰对郁聪的话表现了极大的兴趣,还表扬郁聪是一个有情趣的人。

  我们坐在酒吧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现在,我们的面前已经摆着几个空杯子。布兰喝了一杯酒后就借机走了,剩下我和郁聪坐在这里。

  我是不能喝酒的,一大杯啤酒已经让我神智不清了,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喝了一杯酒后,我又接着喝了几大杯。我听见郁聪一直在跟我说他对我的感觉。说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看上我,因为我的确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那个时候,他只是为了填补生活中的空虚才找我的。但后来,他逐渐发现了我的内涵和魅力。他说,丽文,你不像现在那些喜欢做秀的女孩,你是一个耐看而且耐人寻味的人,时间越久越显魅力。这样,就真正喜欢上你了。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郁聪,说真的,和你在一起我一直很害怕,因为你是一个很吸引女孩子的人,光是你的嗓音就能将一群女孩迷倒。我说,我明明知道你有一天会背叛我,我还是冒险和你走到一起了。你真是一个魔鬼,让人明知要下地狱却欲罢不能。

  郁聪非常真诚的说,丽文,其实你还不了解我,你别看我平时大大咧咧,和很多女孩子说说笑笑,实际上我只对自己真正喜欢的女孩动心。再说了,我是属于那种有贼心没有贼胆的人。

  我说,你撒谎,你给我老实交待,你到现在为止到底骗过几个女孩子……

  这最后一句话郁聪是如何回答的,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只记得说完这句话后我就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不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口里像要起火一样。我摸索着打开台灯一看,我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而郁聪正靠在旁边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我心里一惊,急忙看看自己的衣服,没有被解开的迹象。我默默地坐在床上发呆。郁聪真的没有碰我!

  此刻,郁聪正在睡梦中,我想,昨晚,他一定费了很大劲才把我弄回来。可怜的郁聪满脸狼狈,漂亮的西服也被弄脏了,我记得晚上我是吐过了,郁聪的衣服上一定是我弄脏的。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的身上却什么也没有盖,他一定在疲惫中连衣服也顾不上换就睡着了。突然,我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柔情,我特别想好好抱抱他,也许这样能抚慰他的疲惫。

  我慢慢地站起来,拿起被子,走到沙发边,盖在他的身上。这时,郁聪的眼睛睁开了。他说,丽文,你醒了,睡得好吗?我心疼地看着他说,我是睡好了,你可惨了,来,到床上睡吧。

  郁聪说,那你呢,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说,我已经睡好了,我让你,你到床上来睡吧。

  郁聪说,那像什么话,别争了,快睡吧,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低着头,想了想,然后猛地抬起头来,我觉得那一刹那间眼里火辣辣地,我轻轻地说,你那样要冻坏的,要不,……要不你就在旁边睡,只要你老实一点就行了。

  郁聪瞅了我一眼说,那怎么行,你以为我是柳下惠呀,跟美女睡在一起都可以无动于衷啊。

  我说,别贫了,来,听话,都冻坏了。

  郁聪说,真要我过去可以,我可不能保证我不干坏事。

  我赌气似地说,随你的便,反正已经睡到一个房间里了,说也说不清了。

  郁聪走过来,轻轻地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一只手拿起被子,一只手拥着我往床边走,把我和被子一起轻轻放在床上说,傻孩子,快睡吧,我是男孩子,没关系,你看我的身体,棒着呢。

  我一把抱住郁聪,仰起头看着他说,我怎么也弄不懂,好女孩那么多,你为什么就喜欢我。除非你是个傻瓜。

  郁聪说,因为你更傻呗,物以类聚嘛。

  我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掐了一把,我才不傻呢,要傻你自个儿傻去吧,我可要睡觉了。

  郁聪笑了笑,关了灯,靠在床边,一会儿的功夫又睡着了。我轻轻地拉过被子,盖在他的身上。那一刹那间,我想,我已经无可救药了。 


□ 作者:丁伯慧
感谢作者丁伯慧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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