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世间的事,最得心应手的,多半都是那些做起来觉得最自然的事。这是读大学时,班主任陈设在课堂上讲过一句话。当时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我所见过的,像警察欺负摆地摊而又没交保护费的老太太,先锋(媒体通常把他们称作"另类")对付揩油而手法又不太高明的传统流氓,就属此列。老太太被欺负时一把鼻涕一把泪,极尽可怜;传统流氓呢,则狼奔豕突,抱头鼠窜,足以表现警察的威武和先锋们的泼辣。菲菲就以她对付流氓的得心应手的本领让我五体投地。先锋,按布兰的理论,就应该像菲菲这样的人。我想要是布兰见了菲菲的精彩表演,大概又要引为知己了。

  在去学校的途中,我一直都在回味菲菲的表演。到了校门口时,我才意识到我这一次出门是想来看看母校。我又见到了自己所熟悉的林荫道,还有被高树掩映着的教学楼,以及教学楼下成群结队的小男生小女生。可是,我来干什么呢?我不知道。我只能信步来到昔日住过的宿舍楼。

  宿舍楼也不认识我了。宿舍楼怎么会认识我呢?多少年来,从这里走出去的校花和女强人一茬接一茬,而我只是这里走出的最普通的一位小女生罢了。

  我的慨叹绝不是自惭形秽。我敢说,换一个人,譬如布兰,从这里走过,就不会像我这样看都没人看一眼。再譬如,从我面前潇洒地走过去的这个男孩,也不会像我这个样子。人家从这儿走过时,明显吸引着众多的目光,很多女生的目光都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谁让人家这么意气风发,春风满面!男孩一边走着,一边不住地仰起头朝楼上看一眼,他似乎也是来怀旧的,不过他是用一种骄傲的眼光在看这栋宿舍楼,或许他现在所站立的这块地方就是当年他手捧着鲜花甜蜜地等待恋人的地方。我从这个男孩面前走过去了,我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眼光只是迅速地在我的脸上飘了一下,就移走了。当然,对这个神态,我并不感到耻辱。多年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扫视而过的目光。我就低着头走过去了。

  如果我这样一直走过去就好了。后来我想,那么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发生了。可我走出十几步后,却又鬼使神差地往回看了一眼。这一下子,我发现,这个男孩竟然也在看我!一位帅而且正意气风发的男孩正盯着我看!现在,我停下了自己的脚步,目光变得温柔起来,我静静地看着这个男孩微笑着向我走来。我立即把笑容换上脸,准备迎接他的招呼。

  男孩走到我跟前说,陈老师,好几年不见了,您还好吧。眼睛却并不看我。

  我回头一看,我的旁边正站着一个人,这人是我大学时的班主任陈设。这个该死的小老头,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了。我迅速地掩藏起自己的尴尬,跟着喊了一声,陈老师!

  陈设是一个幽默的小老头,好发宏论,读大学时因为幽默他很受学生尤其是女生们的欢迎。有一次,他的邻居两位妇女吵架,恰好那一段时间美国正搞总统选举,共和党和民主党也吵得很热闹,陈设在课堂上因此突发宏论。陈设说,自古最智慧的东西有两样。一是政客弄权,一是女人争风。其中或以纵横之术,或赖唇舌之能;或指桑骂槐,或直接叫阵,其手法其实都是一样的。陈设说这些话时眯着小眼睛,嘴角习惯地流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

  这会儿,陈设笑了笑,说,曹丽文,郁聪,你们好!你们一起来看我的吗?

  我们看了一眼对方,摇了摇头。我说,我不认识他。男孩也说,我们不认识。

  陈设说,那你们可真是有缘了。告诉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你们正好认识一下。曹丽文是九七届三班的,郁聪是九八届二班的,我没记错吧。郁聪,你应该喊曹丽文师姐呢。

  我的脸红了一下,我想起陈设有一次在课堂上讲过的话。陈设说,所谓缘分,就是有缘人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相识。不知道这位该死的低一届的小男生是不是也听过这个宏论。

  小男生认真地看了我一眼,朝我鞠了个躬说,失敬了,师姐!

  我大度地伸出手来,你好,小弟弟!

  陈设就大笑起来,这就对了,走,到家里去坐!

  我们就到陈设家去了。我们很快进入一些话题,而且谈得很热烈,主要内容是过去学校的情况,以及毕业后各自的情况。学校的情况谈起来很有意思,可没有多大的记录价值,因为每个人的大学生活谈起来都是这么有意思的。毕业后的情况我想该如实地记录下来。实际上,谈话中主要的演讲者是郁聪。我呢,没多少好谈的,所以我尽量将自己低调处理。我的这种处理方式使得我的语言很简单,因为大多数的毕业生都会有这样的经历。而郁聪就不同了,郁聪的语气一直是踌躇满志的,表情一直是神采飞扬的。

  郁聪的经历由我现在表达出来其实也很简单。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国营企业,待遇还可以,但他不满意,一个月后,他就跳槽到了一家外资企业。待遇是大大的提高了,可他的被剥削意识也加强了。在国营企业待遇低总觉得是为国家劳动,可到了外资企业就不一样了。郁聪说,我凭什么要为洋鬼子赚钱!就离开了这家企业,自己另起炉灶,拉了几个哥们,搞商业设计,专门为私企搞策划。积累了一定的资金后,郁聪又开了一个电脑软件专卖店。

  郁聪在讲述的时候侧重于他的创业过程和细节,郁聪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这样讲起来就更动人了。可不,当年大学里的文艺部长对付这样的表演不过是牛刀杀鸡罢了。

  郁聪的故事讲完的时候,天也快黑了。我看了看表,准备告辞了。这时,陈设的老婆进来了。陈设的老婆我认识,也是学校里的老师,可她不认得我。她进来时,就冲着郁聪喊,郁聪,是你来了!她认识郁聪,郁聪是学生会的干部,是陈设的得意门生,她当然认识了。老太太接着说,怎么,女朋友也带来了。我得替你好好看看,嗯,不错,文质彬彬,有书香气质,你可真有眼光啊,郁聪。

  我想我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可惜房间里是木地板,做得也很精细,根本找不到缝隙。这会儿,我听到郁聪说,熊老师,您又弄错了,我哪有那么好的女朋友,她是我师姐,芳名曹丽文,也是陈老师的学生呢!

  这个该死的小男生,辩解的时候还顺便涮我一下!我没等老太太说话,就说,熊老师,都怪我,读书的时候很少来找陈老师请教问题,也难怪您不认识我。

  老太太这才笑了笑了说,你看我,又乱点鸳鸯谱了,不过也的确不能怪我,你们看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陈设,你看看,怎么样,还挺般配的吧。

  可恶的老太太口没遮拦,可恨的小老头则躲在一旁一声不吭看笑话。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郁聪说,熊老师,谢谢您的鼓励,我一定努力找到一个师姐这样的女朋友。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说,见鬼去吧。然后,赶紧站起来,向陈设告辞,预备逃出去。郁聪说,师姐住哪儿。我说,汉口花桥。郁聪说,巧了,我也住那儿,我们同路,不介意我做一回护花使者吧。

  陈设说,好,好,郁聪,那我就将曹丽文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哟。

  郁聪铿锵有力地回答: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我怎么听也觉得这话里有些弦外之音。

  路上的时候,郁聪继续他的拙劣表演,这回主要是谈他的思想了。现在,没有了陈设和老太太,没有了脸皮方面的劣势,我可就不怕他了。我一口一个小弟弟,调侃他。我说,小弟弟,以后要是成了比尔·盖茨,可别忘了师姐。

  郁聪说,哪能呢,要想成为比尔·盖茨,还得师姐您的帮助呢!

  我说,我一个平庸的女孩,能帮你什么呢。

  郁聪就认真地说,怎么不能,我觉得你的思路很清晰,而且比起我来,你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就是什么时候都很冷静。再说,读大学时,不是流行这么一句话吗,给我那什么,我能撬动地球。

  "那什么"是指爱情,这家伙引我上钩呢。我装糊涂,你到站了,快下去找你"那什么"去吧!

  郁聪这才慌慌张张地拿包,站起来,准备下车。突然,他回头扔给我一张名片,记住,有空,给我打电话,我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我想他是不会需要我的帮助的,一个正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人怎么会需要我的帮助呢,他只需要我的欣赏,需要我对他的业绩顶礼膜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防盗门,屋子里传来阵阵刺耳的笑声。我顺手推开另一间房门,伸头进去看,屋子里正在放录相,屏幕上的两个男女正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我急忙面红耳赤地将脑袋缩回去。

  快过来看呐,好不容易弄到了一盘好看的带子!是小露的声音。这个死丫头,又在和他的男朋友一起看黄碟。我说,不了,我还有事呢!就转身走了。

  我开门的时候,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只手悄悄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接着胳膊又绕到了我的脖子上。我猛地一惊,想一下子甩开这只手。突然,我看到了手臂上的蜈蚣。

  我叫了起来,菲菲,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菲菲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你会住这儿呀。告诉你吧,卢伟是我的哥们。

  我说,没有搞错吧,卢伟是你哥们?你们一起看黄碟,你也不怕小露吃醋?

  菲菲说,曹丽文,你可真是老土!卢伟以前是我的男朋友,现在是小露的,他就成了我的哥们了,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 作者:丁伯慧
感谢作者丁伯慧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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