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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怀旧也是一种时尚
"我们那时候比你们现在好",这是年纪稍大的人最容易说的一句话。但因为这些年来生活水平一直在提高,人们只是忙不迭地挣钱和购置新东西,诸如把小电视机换成大的再换成家庭影院,他们能夸口的常常只是过去的社会习气、人情风物。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一些古旧的东西,一些古旧的现象,真的开始登场了,而且从一开始就吸引了很多很多人。
街头的老招牌日渐多起来,"百年老店"对新式商场当仁不让,使出各种老班底、老龙套来招徕客人,而顾客也果然络绎不绝。怀着一点新奇,但更多竟是一种亲切,一份信任。我们果然对那些老店有真切的记忆吗?它们在百年中国社会中肯定断绝过、衰落过,而20年来也有足够的时间今它们复兴或彻底消失,但它们却是在新商场令我们眼花镣乱之际粉墨登场,岂不是适应了人们在高速发展时期的一种怀旧心理?
老牌子的,或仅仅是听起来像老牌子的产品都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包括酱油、辣酱、洗发水这些毫不起眼的小东西。20年前的历史更撩动了人们的心弦。北京西郊有个饭馆,占了一处大院子,唤做"向阳屯"。每个房间,进屋均有大炕,上面大花被褥,炕桌上是粗瓷大碗,环视四壁,张贴着领袖像和语录,梳辫子的女服务员走过来,一身花棉布做的衣裳,就差先来一句最高指示了。
1993年的《小芳》唱遍中国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家卡拉OK,而这是一首有关知青往事的歌。今天在大城市里发达了的知青竟然怀念起乡村生活和旧日玩伴来,是今天的生活不好吗?当然不是,只有成功者才能从容地抚今追昔话当年,才会有一缕温暖、一丝失落,又多一份欣慰。落魄者总是--"往事不堪回首"。1996年底书市上开始出现一本叫做《老照片》的集子,发黄的书页、古旧的照片,吸引了多少步履匆匆的现代人。
电视上添了不少往日追踪节目,重放了不少老电影,但挡不住中老年人饭后去扭大秧歌。这些天桥下、公园口,甚至街中心一点空地上的锣鼓喧天令行人为之侧目。有人嫌他们太闹,有人觉得要理解他们,他们太缺少娱乐了。实际上,他们恐怕不仅是去娱乐,他们是在(哪怕是不自主地)重温旧日青春,体会一种五六十年代的社会氛围。
无独有偶,这股怀旧风潮在1993年前后也曾席卷台湾。有一个"中兴百货"(百货公司)的商场广告,名字干脆叫"祖母衣柜复活记":在漫无边际的河流和道路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旧式服装,广告语是"一年买两件衣服是道德的"。这则广告由一个颇为另类的"意识形态"广告公司制作,可谓既反讽了怀旧风潮,又利用了人们的怀旧心理。提倡一年买两件衣服,标榜道德,无非是因为当时市场不景气,人们购买力低下,而心思往日。
但是没有几个人真正想回到50年代、70年代,更不要说一切均不发达的古代。对过去的怀念实际上是对过去的想象,它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过去,而是应我们的要求而生的"过去"。过去已脱去其落寞或惨烈的外衣,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儿。充满纷争扰攘的近代史在电影《霸王别姬》中成了一系列旋转般的京剧景片,数十年血污的战争在战争片中变成了梦想与光荣,知青现象是一个充满荒谬的历史现象,但在今日却成为个人经历中的一段富有意味的插曲。怀旧在更多的层面上,是对过去的一种消费。
在经济高速发展之际怀旧之风日炽,其实是对社会心理的一种调节。怀旧抚平了人们对速度的恐慌。我的同事、资深编辑舒女士曾有一个精辟的比喻,那就是早些年曾很流行的一个系列动画片《没头脑与不高兴》。有一集是没头脑建了座高楼,请乡下的不高兴来玩。楼里忘了建电梯,不高兴先就一番不高兴,好不容易爬上去以后,对外面的风景他也不感兴趣。他说,费半天劲干嘛呢,还不如我乡下房子好。舒女士说,这没头脑就代表了速度,不高兴就代表怀旧;没头脑闲着时,不高兴就老实点儿;没头脑一有动作,不高兴就要发牢骚。可谓深得其中三味。
有时怀旧会是一种怀西方之旧,这种怀旧更有些意思。1997年初在京城曾有一阵古典音乐的演出热潮,竟然观者云集。众所周知,古典音乐在中国进行普及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而听者始终寥寥,今天若干人西装笔挺地隆重去听,无非是作为一种仪式,一种晋身为"贵族"的象征罢了。今年的演出少了,而听众竟然更少了。
去年有一个极为热门的日本电影(在中国以VCD的形式)在年轻人中盛传,叫做《燕尾蝶》,讲的是在东京某处的外国人的事。作者为这些人和他们住的地方杜撰了一个名字,叫作"元盗"(Yuntown)。元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国籍,甚至没有名字。他们生活在当代的日本,却完全做着自己的事情,有着自己的爱恨情仇,这些故事非常打动人。而另一方面,这部影片拍得非常花哨好看,像一个超级的MTV,演员全是日本一级明星,有个香港演员还是许志安,导演是拍过《情书》的岩井俊二--也可以称《燕尾蝶》是一部时尚电影吧。总之,这部影片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关键是其中没有确切的地域和年代,却让我强烈地感受到当今世界。一种破碎和拼凑,一种飘浮和耀眼,充满了"后现代"的味道。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见到一位中年日本导演,《W的悲剧》的编剧荒井晴彦。提及《燕尾蝶》,他很不以为然。当时他说:"有人说,'过于纠缠于过去,对现在和将来无益',我说,'人是健忘的,只有不忘记过去,才会有现在和将来。对个体来说,也是如此。有些人不愿谈过去,是因为他们没有过去。"'
最后一句话击中要害。岩井俊二和所有像我一样喜欢《燕尾蝶》的人,都是年轻人,我们对过去没有经验,也不是很喜欢去了解和思考,我们看重的是现在。而这部片子最大的特点就是它凭空建构一个空间,没有一点过去的影子(而只要是现实空间,难免会和过去有丝丝缕缕的牵连),它把年轻人的现在和对现在的感觉,做到了极至。在恍惚而不知所以然之间,我就会崇拜上它。而中年以上的人,大体上不喜欢这个片子,这和他们不喜欢打闹片和科幻片还不一样,不是影片形式的问题,而是它在本质上使他们感到太飘忽,以过去的经验,无从把握。
拉里拉杂这么多,其实要讲的是另一个关于怀旧的话题。怀旧是伸向过去经验的一只手,没有这只手,我们的一切故事、一切文化似乎就难以为继。但有时不伸向过去,今天的经验依然存在,只是它使我们产生一种飘忽的愉悦,一种暂时的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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