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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遗失的家宴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三十儿晚上坐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姑娘要花,小伙儿要炮,老头儿要顶旧毡帽",过年的民谣已随京华烟云远去,空留给现代人世纪末的怀旧。禁放爆竹和厌倦吃吃喝喝,使许多都市人在钢筋和水泥铸成的空间里苦苦寻找属于自己的节日。
1996年的元旦和春节,"家宴"骤然成为热门话题。
北京的消费类畅销报纸《精品购物指南》刊登"新年新春家宴大奖赛'哟征文;《北京青年报青年周末》的"杠头茶馆"专栏挑起了"家宴不在家里吃"的大辩论。
"家宴"不在家里吃--这是个说不通的句子,却是本世纪末的时尚写真。
为了免去自己动手煎炒烹炸的麻烦,都市人一度青睐的"餐馆送餐"在这一年"两节"之际却受了冷落。北京宣武区楼外楼饭庄的员工分析说,送餐吃完了还要收拾,一些家庭觉得还不是最方便的办法,不如索性去餐馆吃。另外,一些餐馆的送餐业务不大适合新型小家庭,比如老字号"砂锅居"是10个小砂锅起送,显然会吓跑三口之家、两口之家。于是,送餐冷清、订餐火爆。这些搬到了餐馆的家宴消费档次一般在人均50元左右,稍高的七八十元。
随着春节的迫近,"百座饭店迎家宴,京城酒楼大拜年"活动被新闻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在中高档饭店、酒楼开设普通家宴的创意,得到了社会各界人士普遍的赞许。
在赞同这种新风尚之后细想,不禁吃了一惊:家宴也到了得"弘扬"的地步了?我们什么时候遗失了温暖的家宴?
虽说江南人家吃年夜饭,北方人家大年三十儿包饺子的习惯一直流传到今天,但对家宴有刻骨铭心记忆的人显然是中老年人。
曾在陕东南插队生活过的北京大学教授李零对我说:"一年仅有的8斤米带来对年的祈盼,是现在的人想象不到的。"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全村只有一个臼子,全村人把它从东到西再从西到东地搬来搬去,乐此不疲,而臼黏米的过程要进行半天。年糕做得如此隆重。
我认识的一位编辑,40多岁,他至今难忘中秋节他奶奶做的月饼,还有那木刻的模子和南方好吃的霉干菜。
出生于1938年的父亲今年试着渍了酸菜,但他说,无论如何做不出童年时辽东过年时吃的"猪肉酸菜粉"。
在我童年时代生活的北京,那时已是20世纪70年代。我有幸从姥姥那儿听到了"破五"捏饺子的说法,也有幸每年吃到母亲做的"腊八粥"、"腊八蒜"。追根刨底便知道腊八节又叫"年禧",是进入年关的信号,寺院举行"浴佛会",给弟子们吃"七宝五味粥",俗称"腊八粥"。而民间有种说法:有户穷人家到了年关没得吃了,便把所剩杂粮混到一起煮粥吃,味道好,便流传起来。
还有许多东西都只能听说并辅以想象了。
老北京人"好"过节,而且很多属于家庭的节日,都附有节日特色食品。如旧历二月初二称"龙抬头",家家户户吃龙鳞饼、龙须面;清明节扫墓放风筝,儿童颈上的柳条圈穿上了祭祀的蒸食;立夏时家中大人则把食用油煎了给小孩吃。"百节年为首",所有的节日中最隆重的,当然是过年。从"腊八"到正月二十五的"填仓",横跨了2个来月:"腊八节"之后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京城有俗曲"二十三,糖瓜粘",说的是"糖瓜祭灶"--传说这天灶王上天,为使他"上天言好事,回官降吉祥",各家用关东糖(北京叫糖瓜)粘灶王的嘴,还颇为周到地为灶王的马备了黑豆寸草为秣马具。除夕家宴,清人《京师风俗志》上描写"都人不论贫富,俱多市食物……家庭举宴,少长欢喜……妇女治酒食,其坊之声,远近相闻,门户不闭,鸡犬相安"。正月初七,称"人日",或逢"立春",家家要吃春饼、生萝卜、生菜,谓"咬春"。元宵(又称"上元")俗称正月十五,是除夕和元旦后的高潮,这天的食品"元宵"有幸留传至今。今天,元宵节前,人们还会排队去购买名牌元宵,但那种在团团热气中围坐在一起融洽和谐的家宴气氛,却实在是一年比一年显得淡了。
遗失有可能是必然的。
现代中国的家庭结构正越变越小。平日里小家庭与小家庭之间"各自为政",不相往来;即使过年过节也往往忙得凑不到一块儿,这是因为生活水平的提高,使大家不再把吃的希望寄于年节。现在,每时每刻,全世界的蔬菜瓜果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而遍地都是随时可解馋的川、鲁、粤、淮扬菜和法式西餐、美式快餐。
无微不至的家风电器让现代都市人变得十分理性,谁能想象把"灶王爷"贴在微波炉上?
生活节奏加快,做饭正在渐渐变成是"奢侈"的事儿。人们接受了"快餐文化",对食之无味的速冻食品、方便食品已难离难弃。"没时间包饺子"和"不会包饺子"是普遍的回答。
那个融合汉、满、蒙、回等民族文化和风俗的五朝古都北京,其实已远离我们而去,连同那些好吃的食物和好听的歌谣:"阿哥阿哥到我家,芙蓉糕、萨其玛,许你吃不许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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