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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科幻艺术与科学之间,存在着更为尴尬的关系。
大概自有科幻文学始,评论家和一般读者就在给科幻作品挑知识细节上的毛病。当然,都是挑毛病,态度也不一样。一种态度是“这篇东西不错,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请注意。”另一种态度是“呀,这里有个知识性错误,所以这个作品没有价值!”后一种态度几乎遍及评论家和编辑的阵营。
这种对科幻作品的细节百分之百正确的要求,是一种永远无法通过的考核,不仅初学乍练的新手无法通过,名家名作也是如此。如果有时间,我们可以将科幻文学史上所有第一流的作品读上一遍,然后开列出其中科学错误的名单。下面,笔者就列举其中一些经典科幻作品的科学错误。
科幻小说肇始于一八一八年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这里面就是一个致命的科学错误:将从不同尸体上收集来的肢体拼合在一起,通上电就能形成生命,不仅为现代科学证明为不可能,而且有唯心主义“活力论”的嫌疑。当时的科学水平有限,现在是否应该从书店的书架上撤下这本书呢?凡尔纳自命严谨,但其作品充满知识错误。他用大炮将人发射上天,开炮时乘客肯定会被巨大的加速度压碎,即使有作品中的水力减压装置也无济于事。威尔斯的毛病就更多。他的飞船靠所谓“反重力物质”上天,地球上如果真有此种物质,自己还不就向天上飞?他的时间机器只在时间中运行而不在空间中运动。但每一秒种太阳就带着地球运行数百公里,还不用说地球的公转和自转速度。时间旅行家如何在八十万年后还呆在原地?
如果说那都是十九世纪的错误,那么二十世纪的科幻作家也强不到哪去。布莱德伯里虚构了生物节奏飞快,一个人只能活几天的世界。但在这个生命短暂的世界里,人的思想意识竟然也能成熟到成年状态。海因来因在本世纪五十年代还在《双星》中写火星人,简直是科学错误的明知故犯。阿西莫夫将飞船和乘客缩微送进人体,即使技术上可行,又如何抵抗得了质量守恒定律?形体缩微而质量不变的飞船一定会穿透人体组织落在外面。拉里·尼文那个半径为一个天文单位的人造圆环,无论用什么材料制成,都无法不被自身引力扯碎。
即使到了当代,科幻作家的错误还是没有少多少,尽管看上去好象是更严谨。比如《侏罗纪公园》,恐龙即使在当代复活,又如何抗拒演变了几千万年的细菌和病毒?克莱门特刚刚获得九八年星云奖的大师奖,但他的代表作《重力的使命》便是发生在一个无法存在的椭圆形行星上,因为行星的自转将使其在固化以后最终接近圆形,除非是崩溃的小行星碎片。
如果我们不提具体作品,而是就广泛的科幻题材进行评论,结论也是一样。比如亚光速飞船就全无实际可能,因为当飞船运行到接近光速时,巨大的相对速度使得一颗尘埃都能将其撞碎。所以在宇宙中除了粒子流外,我们从未见过大型物体的飞行速度接近光速。但如果不允许保留亚光速飞船的构思,所有银河国家、外星远征的科幻作品就要统统去掉。时间机器连理论上的可能性都没有,更不要说技术上、实际运用上的可能性。这样我们又必须去掉千百篇经典和非经典的科幻作品。长颈鹿的心脏已经不堪重负,几十层楼高的哥斯拉更不知怎样在地球重力场里活下来。如果动物形体不变,当动物足部支撑面以平方倍数扩大时,其体积会以立体倍数扩大,因此象《星河战队》中那坦克般大小的虫人根本不可能存在。这样我们又可以剔除许多怪兽题材的科幻作品……
此类分析不必再往下进行,我们就可以得出结论,如果一个批评家以科学知识的准确与否作为评判科幻小说惟一标准,那么给他一段时间,他可以否定掉科幻小说史上所有第一流的作品和所有主要题材类型。在这以后,如果还想保留科幻小说这门艺术的话,也许只有它的名称可以保留下来。
为什么科幻小说在这样的考核面前会“集体不及格”呢?道理很简单,因为科幻小说本来就是一种虚构类的文学,其中必然有从真实向虚假的跳跃,然后便在幻想的,而不是真实的天地里展开故事。科幻作品里描述的许多神奇的科学技术,连专业科学家都没有研究过,或者不可能去研究,你怎么能希望小说家给予严格证明呢?而如果要求科幻小说家一定要在真实的科学知识范围内展开故事,又怎么能写出科幻小说呢?
更为重要的是,这种在科学知识上百分之百正确的要求,是一种“拖后腿”的要求,在科幻小说发展到今天这个时代只能起到束缚创作的消极作用。纵观全世界的科幻文学,大致有三个渊源:通俗文学渊源,哲学与纯文学渊源,科普创作渊源。中国的科幻小说秉承前苏联的传统,来源于科普阵营。所以从事科幻工作的人,尤其是编辑,习惯于继承了这种针对学术论文和科普文章才有价值的评判标准,而非针对文艺作品的宽松标准。看到一篇科幻小说,先去查学科教材、百科全书,看看有没有科学上出格的东西。这种标准的实行,最大的危害是抹杀了科幻小说的艺术本质,使它永远成为科普文章的一种。
那么,科学与科幻小说就没有关系了吗?并非如此。艺术的核心是美学价值。而一门特定的艺术得以存在,又是因为它表现了特定的美,这种美在艺术形式中很少得到表达。科幻小说所表达的,正是科学技术中的美学成份。
在中国科普作协科幻研究会会刊《星云》的第二十七期上,刊登了刘慈欣的一篇文章。下面,笔者不怕冒抄袭的指责,大量引用这篇文章中的文字,因为他的观点确实与笔者的非常相近。
在这篇名为《混沌中的科幻》的文章中,刘慈欣首先从反面指出了科幻的基础不是什么:
“它不以人物见长。科幻史上没有留下什么有影响的人物形象,甚至个别科幻作品可以没有人物。它也不以幻想为本,因为幻想性文学已经存在了几千年。它的本质是科学。”
接下来,在名为“科幻美学原理”的第二节里,刘慈欣论述了科幻的基础。那就是表现存在于科学技术中的美。
“世界各个民族都用自己最大胆最绚丽的幻想来构筑自己的创世神话,但没有一个民族的创世神话如现代宇宙学的大爆炸理论那样壮丽,那样震憾人心;生命进化漫长的故事,其曲折和浪漫,也是上帝和女娲造人的故事所无法相比的。”
在这里,作者用“绚丽”、“壮丽”、“曲折”、“浪漫”等词汇来形容一些由概念、公式和定理组织的科学理论,这本身就是在提练科学中的美。
接着,刘慈欣阐述了科学之美的特点:
“科学之美同传统的文学之美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科学的美感被禁锢在冷酷的方程式中,普通人需经过巨大的努力,才能窥她的一丝光芒。但科学之美一旦展现在人们面前,其对灵魂的震憾和净化力量是巨大的,某些方面是传统文学之美难以达到的。而科幻小说,正是通向科学之美的一座桥梁,它将这种美从方程式中释放出来,展现在大众面前。”
由于没有条件深入研究,刘慈欣没有解释科学之美有哪些传统文学达不到的效果。在一篇由我国太空美术探索者喻京川创作的介绍太空美术的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进一步的诠释。喻京川写到:
“艺术的一个重要作用就是反映时代脉搏。今天,人类文明已进入前信息社会(或后工业社会),科学技术空前发展,人们的审美需求也在不断发展变化。但纵览当代中国画坛所反映的内容现时代发展仍有很大差距,无论绘画展览或是画册内容,那些古树古庙,陶瓷器皿,茅屋农舍等等充斥满眼,一片田园牧歌,作者们对那些早已逝去的农业文化留念不已,这些不能不说我们很多作者头脑中的时代观念还极为滞后,即使一些较前卫的美术或先锋美术之类,也只是停留在对工业社会,机器时代的反映。”
尽管喻京川是在谈美术问题,但艺术的基础是相通的。传统文学的美学基础也建立在农业社会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实践基础之上。直到今天,如果你打开一本大学中文系《文学基本原理》教材,那里面引用的大量论据仍然出自唐诗宋词、四大名著、莎士比亚……传统艺术从大自然界中找到美,从人的日常生活中找到美,把它们升华后表达在艺术作品里。这个任务它完成了。但从科学中找到美,并且艺术地表现这种美的任务,传统艺术并没有完成,甚至不准备去承担。而这个任务势必将要由科幻文学来完成。这就是科幻文学存在的价值和基础。
什么是科学技术中的美,这是需要若干本专著才能说清的问题。美籍印度科学家钱德拉塞卡撰写的《从莎士比亚到牛顿》是这方面少见的汉译著作之一,读者不妨参考一下。
在这里笔者要阐明的是,从重视科学的“真”到重视科学的“美”,这个任务并不好完成。美对艺术家来说是主要产品,而对科学工作者来说只是副产品。有些科学工作者们能从自己的研究工作中感受到科学的美感与震憾力,但他们很难用艺术语言来表现它们。更不用说还有相当多的科学工作者缺乏艺术直觉,难以感受到科学中的美学成份。所以科幻作家很难象纯文学作家那样,直接从传统文学几千年的深厚积累中汲取营养。这是当今科幻文学艺术水平不高的主要原因,但更能给我们以开创者的自豪与探索者的兴奋。真正对艺术负责的科幻作家必须首先通过了解大量的科学技术,挖掘出其中的美学成份,然后再尝试用各种手法来表现这些美学因素。
如果我们从更大的范围来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为科幻文学找到更为远大的社会地位:科学技术发展至今,虽然给予社会发展以巨大的动力,深深地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方式,但人们极少从内心里接受它们,只是把它们作为一种利器。当人们渴求心灵生活时,人们仍要转向传统的艺术和宗教。形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多,但科学技术中的美和人性的成份得不到升华,应该是其中很重要的一条。科幻文学会成为一座重要的桥梁,将科学技术从人们的身外引入人们的内心,尽管这座桥梁目前连桩还没有打好。
对此,杨潇有一段颇为权威的论述:
“依现代的眼光看,在当前的中国,这两种文化都还发育得很不充分,很不健全。科技文化和人文文化之间有着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从事科技的科研人员心无旁,轻视不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文艺术,而从事人文艺术的知识分子承袭了传统中轻视实践与科学的不良因子,对科学技术的陌生达到令人吃惊的程度。科技文化以为自己可以解释或解决一切社会问题,而表现出某种科学主义倾向,人文文化由于对新兴的科学文化不了解,非常容易把当前社会所产生的弊病都归之于科技发展的结果。从而在两种文化间造成一条互相都难以理解的鸿沟。……一方面,它(科幻艺术)唤起人们热爱科学,向往科学,开阔视野,拓展广阔的思维空间、‘引爆’新发明新创造;另一方面,它还对科学的局限性和技术的负面效应提出警示,促进公众更全面地认识科学,使社会对科技有一种制约作用。……科幻是进行跨文化交流的良好方式,它促进科学技术文化和人文艺术文化的沟通,而且以人们乐于接受的方式显示出科学技术和人类社会的互动关系。(杨潇《科幻与跨文化交流》转引自《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论文集》)
挖掘科学中的美,是科幻创作的“正路”。科学之美也是科幻作品的魅力所在。经常有一些走边缘形式的作者和编辑,认为科幻作品要吸引人,必须加入侦探、凶杀、战争、爱情等情节。这种观点说明他们对科幻艺术的魅力还缺乏了解,抱着金碗讨饭吃。“科学自有其吸引人之处,否则,为什么有这么多科学家为之献身呢?不是用科学本身的内在魅力去吸引读者,而是外加什么‘噱头’、‘趣味’、‘笑料’,这是注定要失败的。……文艺性的科学读物,并不需要什么外来的‘噱头’和趣味,关键在于挖掘科学中真正动人心弦的地方。朴实无华,展示出客观事物规律性的美,本来在文学作品中也是值得赞赏的风格,在科学文艺读物中却正是它内在的生命。(郑文光《科学文艺杂谈》摘自《郑文光70寿辰暨文学创作59周年纪念文集》)
强调科学的“美”,并不是不重视科学的“真”。只是要搞清谁主谁从的问题。在艺术领域里,“真”通常不是指“物理真实”或“历史真实”,而是“艺术真实”。
更明白一点说是“真实感”,是逼真,而不是百分之百的真。
应该认识到,随着公众科学常识水平的提高,能使其对作品产生真实感的“底线”也在不断提高,或者说,读者和观众变得越来越“不好糊弄”。在《清末民初小说系·科学卷》里,记载了一些近一个世纪前的科普作品,比如姐弟二人赏月,弟弟问,月亮上有没有嫦娥、玉兔?姐姐告诉弟弟,那里只有陨石砸出的环形山。象这样的作品当时是写给成年人的,而今天大概只能写给小学生看。凡尔纳的作品今天看起来总是缺乏真实感,是因为我们的学问普遍增加了。二十多年前曾经发行数百万册的《小灵通漫游未来》,放在今天大概会因浅显而无法出版。越来越多的读者对当今科幻小说的知识水平不满,呼吁所谓“硬科幻”,其实是读者知识水平增加,一般作者的知识水平不能覆盖其上的结果。中国有大学文凭的人已经以千万计,高中毕业生则上亿。能让这样知识水平的读者接受科幻作品的“真实感”,作者需要下很大的功夫。
另一方面,尽管科学知识的细枝末节上的“真”可以放宽要求,但科学精神,科学原则上的“真”应该永远是科幻作品所保持的底线。超现实而不超自然,不允许有鬼狐仙怪、附体投胎之类的情节出现,应该是科幻作品与其它幻想类文学之间的分界线。最近已经有了一些矫枉过正的倾向,把科幻文学的基础单纯定位在幻想上。甚至以突破想象力的局限为旗号,大量引入神怪作品和武侠作品的情节,然后给个勉强的科学解释算作过关。这样的边缘性作品实际上取消了科幻文学的特色,而且也并不吸引人。因为神怪作品和武侠作品是独立的文学体栽,自有它的读者群。四不象的作品总是不讨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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