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血 肖 童(中)


  (三)

  何美莲的生活这段时间简直乱成了一锅粥,父亲的突然去世,给了她精神上极大的打击,使她差点放弃自己的学业,下定决心找到致父亲死亡的凶手,可是话又说了回来,父亲的死至今还是一个迷,虽然何教授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交往过密,但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何教授的死同那个人有着直接的联系,思来想去,何美莲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调查此事,关键的一点是,她根本不知道父亲最近二十多年在研究一些什么,不过,从父亲平时的言谈举止中,她能够看出来,父亲研究的项目是非常绝密的,可能还会引发一场社会革命,到底是什么研究,父亲却绝口不提,不过,人的嘴再严,也难免有漏风的时候,父亲在心情兴奋的时候,总是突然冒出一两句话,让何美莲如坠云海,摸不着头脑。比如,老爷子会在喝完一口小酒后哈哈大笑:"酒是好东西,它能够充分调动人的脑细胞的积极性,我的研究还真的要得力于它啊,美莲,你告诉我,如果坐在你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一只老虎在喝酒,你会有什么反应?"何美莲听到这里,总会轻捶父亲一下,关切的说:"爸,你喝多了,瞎说些什么啊。"又比如,已经快六十岁的何教授经常莫名其妙地做出各种动物的动作,像老鹰展翅、猛虎下山、猿猴上树,甚至是蟒蛇爬行,神情非常专注,脸上还流露出非常向往的神情,平时何美莲看到这些情景,总是认为父亲在练华佗的五禽戏健身,从来没有想过太多,今天细细想来,她越来越感觉到问题严重,父亲的这些言谈举止是不是某些征兆,某些灾难的征兆?是的!而今,这些征兆已经全部变成了现实。何美莲后悔地痛不欲生,他感到自己没有照顾好父亲,没有尽到一个作女儿的责任。父亲!你到底是如何变成了那么可怕的模样?何美莲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呼喊着。

  还有那个棕发年轻人,来过他们家中许多次,竟然对面前这个叫何美莲的绝色而高贵的美女视而不见,真是太目中无人了!何美莲早在情窦初开的时候,便在自己的心中描绘过无数次那副令人热血沸腾的图景:白马王子翩翩飞到自己的的身边,手举金剑,跨下乌龙驹,衣着华丽的仆人追随左右。随着年级渐长,何美莲心中的白马王子时刻在发生着变化,她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并且将心扉紧锁,不允许任何心怀不轨的人进来窥视,她知道,自己的手中没有钥匙,那把珍贵的钥匙在自己的白马王子的手中,她要等待那一天,自己的情人、自己的最爱能用那把钥匙打开自己紧锁的心门。可是这一天至今还没有到来。

  孤独的午夜属于心碎的女人。何美莲在父亲死去以后的每一个夜晚都彻夜难眠。今天依旧是如此,空荡荡的房间寂静如荒野的坟墓,窗外,风不知什么时候刮了起来,呜呜吼叫着像大海中轮船汽笛的鸣响。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到了她的身体上,她的身体是赤裸的,除了紧身的内衣内裤几乎是一丝不挂。风从她的身上扫过,使她激灵灵打了几个寒颤,她将身体蜷缩了一下,并用床上的轻纱覆盖在自己的身体上,她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是半闭双眼的,但是,风还是从轻纱下面钻了进来,沿着她的腿部,一直向上爬行,爬行。猛的一个激灵,何美莲睁开了眼睛,她挺身坐起,将床头的壁灯打开,环顾四周,却发现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但她还是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有人,刚才爬过她身体的绝对不是风!而是活生生的人的手掌!

  "是谁?是谁在这个房间里,出来!"何美莲最后的两个字几乎是带着哭腔的从痉挛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现在害怕得浑身筛糠,后悔自己怎么没有将女友喊过来陪自己一起住。

  没有人回答她,风声也消失了。何美莲的眼前一黑,刚才还略带亮光的房间马上漆黑如墨。突然,她的眼前划过一道闪电,整个房间以及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刺眼的亮光中隐没了。她看到了无数次萦绕在梦中的景象!

  一个她魂牵梦绕的人出现了!

  他就站在房间的一隅,手拿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盈盈笑意洋溢在脸上,他的那双眼睛如深水千尺,长发披肩,没有光,但是头发周围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亮光,他向何美莲走了过来,一直走了过来,在走的过程中,他的身体下面出现了一匹汗血宝马,手中的玫瑰花变成了一只璀璨的钻石桂冠,那桂冠是属于她的,是属于何美莲的,何美莲的心整个醉了,她终于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走出了自己多年的梦境,走进现实,走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走进了自己的家门。

  何美莲的腿一软,感觉到身下宽大的床无影无踪,她的身体漂浮了起来,一直向上、向上,房间仿佛失去了墙壁,连天花板也踪迹全无,她的身体就这样一直飘了上去,她飘到棕发青年的身边,用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搂住了那强壮的身体。

  欢乐和幸福就像涨潮的海水,将何美莲全部吞没,她在海浪中挣扎着、颤抖着,几乎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突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刺入何美莲的耳膜,她的脑袋一晕,使劲睁开了眼睛,一切都消失了,一切根本就不存在!她何美莲就赤袒裸裎地半坐在床上,放在床头的仿明代花瓶掉落到了地上,已经化成了碎片。不!她还是错了,当她诧异地转过头,发现一个年轻人就站立在她的身后不远的地方,悄无声息,玉树临风!

  "你……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何美莲一把抓起床上的轻纱挡在自己的胸前,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已经来了很久了。"年轻人不紧不慢的答道,边回答边走向何美莲的身边。

  "你不要过来!不要!"这是何美莲第一次狼狈的面对一个男人,虽然这个男人她不陌生,但是,即使不陌生,也还没有达到两人同处一室的程度。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非礼,我只是来看看你,我收到了关于你的信息,我知道在你的梦中,我是主角,你欺骗不了我的。"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何美莲惊讶万分,这种纯属私人的感情,她从未向任何透露过,这个她并不了解的年轻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有这个能力,我对一个人的恨非常敏感,对一个人的爱更是感受深刻,不管是恨我的人,还是爱我的人,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知道的清清楚楚……知道吗?其实,其实我也很喜欢你,但是,我还不能和你在一起。"年轻人伤感地摇摇头。

  何美莲呆住了,半天也没有说一句话,最后,她鼓足勇气说道:"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冷血,害怕我的人都叫我冷血,其实我的父母给了我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肖童。"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冷血,冷血……肖童……"何美莲喃喃说道,"他们为什么叫你冷血?难道你杀人如麻?"

  "是的,我杀人如麻!我专杀那些批着人皮的野兽!"

  "可是你不只杀野兽,还伤害善良无辜的人!"何美莲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声质问道。

  冷血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证明一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和我抗衡!"声音冷酷,如冰山破裂。

  "告诉我,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父亲是怎样死的?难道是你将他弄成了那副可怕的模样?"何美莲一想起自己的父亲,心头便一阵抽痛。

  "不是我杀死的他,而是他自己杀死的自己!知道吗,何小姐,你的父亲可没有你这样天真纯洁,像透明的水晶,用世界上最龌龊的字眼也不能形容你父亲的品格!他死有余辜!"冷血恨恨地说道。

  "不允许你诬蔑我的父亲!你难道忘了,你是我父亲的学生,你不能随便诬蔑自己的老师!你没有这个权利!告诉我,我的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怎么会自己杀死自己,你胡说!胡说!"何美莲激动地从床上赤脚跳到了床下。

  "何小姐,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你说我是你父亲的学生?哈哈哈……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说你父亲是我的学生才一点都不过分,你的父亲千方百计地巴结我,拉拢我,想从我这里得到变形的秘密。真是好笑,我怎么会让他得逞!不会!这个凶手、恶棍、伪君子!我告诉他了,可是那是假冒伪劣,是错误的研究方向!他终于如愿以偿了,哈哈……报应,报应!在你的父亲杀第一个人时,你还没有出世呢!"冷血的嘴角流露出一丝蔑视,"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杀死自己的吗?"

  "是什么原因?"

  "我告诉他,在人的身体中存在着一种变形基因,平时,这种基因一直休眠,不对人体产生作用,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形基因便会在人体进化中起到很大的影响,只要激活这些休眠的基因,人体便会迅速变形。"冷血边说边观察何美莲的反应。

  "我看你纯粹是胡说八道!我的父亲难道会相信你这些鬼话,什么变形基因,你当我父亲是三岁的小孩啊,他可是国内鼎鼎有名的科学泰斗,自动控制专家呀!"何美莲迅速反击。

  冷血听到这里,情不自禁地仰天大笑:"佩服,佩服,何小姐,你可比你的父亲强多了,是的,我相信你的父亲在科技界的名气和地位,可是在利欲熏心的驱使下,任何有着正常心智的人也会被谎言欺骗,何况你的父亲!"

  何美莲一愣:"难道我的父亲真的相信了你的胡说八道?并且一直做着毫无价值的研究?"

  "不错!"冷血潇洒地甩了一下长发,"我也真的佩服你的父亲,在他的努力下,还真的取得了一些进展,在生物学上的进展。"

  "我的父亲是控制论专家,怎么会去进行生物学研究?你的谎言说的太露骨了吧,冷血先生!"何美莲在两个人的对峙中,一直没有回到床上,更是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只穿着很少的内衣。

  冷血将目光从何美莲的身上转向别处,说道:"何小姐,你太幼稚了,我最欣赏的就是你的这种纯洁和幼稚。你和自己的父亲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不知道他在科技界甚至政界的位置吗?你的父亲是一言九鼎啊!不要说研究什么生物学,科学中任何一个门类,他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想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

  何美莲的目光黯淡了下去:"你说的难道都是真的?都是真的?"

  "是的!"

  "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父亲才落了一个那样悲惨的下场?"

  "他将自己的身体异化了,也就是利用外力强行改变了自己的身体。这样作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冷血将目光从别处转了回来,说道:"何小姐,天气转凉了,穿上衣服吧。"

  听到冷血这句话,何美莲马上双颊飞红,赶紧走进更衣间换了一件便衣出来。看到冷血在目光热烈地看着他,何美莲更是局促不安,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问冷血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我有这个世界上所有房间的钥匙,只要我想进,谁都拦不住我,你看到的不是幻觉!那是真实的,那只不过是我将你头脑中的形象具体化了。这才是我所具有的独特能力,真正的变形能力!"

(四)

  就在何美莲在和冷血相遇的时间里,尹平同丁志军正在医院里等待着岳馆长的醒来,冷血的袭击对岳馆长造成了致命的伤害,看来,连医生也是回天乏术了。

  "野兽!真是野兽!冷血!真是冷血!"尹平目睹着自己好友的死痛不欲生,连岳馆长这么好的人冷血都要伤害,可见,这个人已经丧心病狂到了何种程度!操办好岳馆长的后事,尹平和丁志军便制定下一步目标。经过这些天的经历,尹平知道,普通的刑侦手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只有采取另一种手段,还有可能使案件峰回路转。

  好在尹平在公安局里没有担任什么要职,只是专心干技术工作,这样才使他有足够的时间细细地对案件进行研究和探索,加上有丁志军这位侠肝义胆的朋友鼎力相助,看来,案件的最后破解不再是遥遥无期了。他们制定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进入偏僻山区,找到冷血的亲生父母。只要找到这两个人中的一个,部分真相便会大白于天下。

  为了下一步目标的顺利进行,尹平专门请了几天假,同丁志军研究方案,准备行囊,带足了干粮和饮用水,以及其他远方旅行所必不可少的设备,他们将一切能够想到的坏处和意外全都考虑到了,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在出征前夕,二人专门找了一处小咖啡馆好好轻松了一下,咖啡馆里环境优雅,音乐如泣如诉,婉转飞扬。尹平这个岁数的人已经很少到这种地方来了,今天可是破了例,工作家庭老婆孩子使他成了上紧的发条,一圈又一圈随着时间转动,根本就没有了自己的时间与位置。今天难得轻松,他边轻啜酽酽浓香的咖啡,边问丁志军道:"我说小丁,我还真没有看出来啊,你那身高超的武功是怎么学到手的?"

  丁志军笑了笑:"我得到了世外高人的传授,唉,那是有缘人啊,师父在我很小的时候教授我独门武功,可我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学武功的时候,我不到六岁,跟玩似的,可是比玩可有趣多了,我对武功的悟性很高,师父也乐意传我,只是不让我到处乱说,我一直遵守诺言,若不是那次在资料馆里情况危急,我是不会轻易露身的。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和师父见上一面。"

  尹平点点头说道:"你们是怎么机缘巧合的呢?能不能透露一点出来?这总不犯忌吧?"

  丁志军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说道:"那可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大约在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我的童年时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里,我同师父相遇了。我那时还是一个只知道调皮的毛孩子,根本没有料到,那次相遇会改变我一生的命运。那天的情景我依旧历历在目,天上飘着雪花,世界银白一片,师父从远方来,似乎走了很远的路,浑身上下污秽不堪,腿脚和胳膊还受了伤,由于天太过寒冷,师父的伤口已经溃烂不堪,如果不赶快治疗,他是不会支撑很久了。我那个时候正和一帮小伙伴们玩耍,远远地便看到了他,我们呼啦一声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有的小伙伴还拿砖块朝他扔去,却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接住,将砖头捏成了碎块。伙伴们都惊呆了,马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动,我完全被那个人的神力给迷住了,于是我将他搀扶回了家……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我的师父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是六十高龄了,如果我还有缘见他,那么他已经是八十岁的世纪老人了。师父在我的家里住了一年以上,以后就如闲云野鹤,不知所踪。我现在还不知道他身在何方,更不用说奢谈见面了。"

  尹平道:"有缘人终究会见面的。只要你心诚,心诚则灵啊!"

  呜呜呜……狂风从未像今天这样嚣张,它们从外蒙长驱直入,一直纵深到中原的腹地,狂风所到之处,往往是片甲不留。在灰沙弥漫中,一两双座越野车如海洋之快艇,弯弯曲曲地沿着山路开进了位于山坳中的那个支离破碎的小村庄。根据尹平所掌握的情况,当年何风岐教授一行,就是到了这一带做了那次不知成败的试验,具体在哪个村子,他们二人也不清楚。不过,在方圆几十里,像这样几户、十几户的村庄也没有几个,就是挨家挨户的搜索,也会将那对夫妇找到的,二人抱着这个信念,将车开进了村子里。虽然现在是中午时分,但村里家家户户都将大门紧闭,车子驶在大街上,犹如驶在古代文明的废墟上,丝毫感受不到现代文明的气息。差不多快要驶出这个小村了,还是没有看到活的物体出来迎接它们,连鸡鸭狗都没有。没有办法,二人只好将车子停下来,去敲附近一家的柴门。

  丁志军走向前去,只用手轻轻一推,柴门便嘎吱一声开了,丁志军刚要喊话,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用过早混浊的目光将二人打量了一下,问道:"你们找谁啊?"

  丁志军答话道:"老人家,我们想找一对夫妇,差不多四十几岁年纪……"

  尹平这时走向前,对丁志军说道:"你这样问,老人是回答不出来的,这样的夫妇太多了,一抓一大把,还是我来吧。"说完,他对老人说道:"在你们这一带,有哪对夫妇曾经患过不孕症?"

  "不孕?你们是说胡瓜他们夫妇二人吧?是的,就是他们了,结婚很久都没有孩子,可是后来不知在哪里找到了一个很神奇的偏方,最后生下来一个神童。"

  "神童?什么神童?"丁志军听到这两个字后,马上发生了兴趣。

  "死了,都死了,死得太惨了!"老人难过地摇摇头。

  丁志军和尹平的心里一沉,追问道:"死了?你说谁死了?"

  "还不是那对可怜的胡瓜夫妇,在一个夜晚,全家人都被杀了。好惨啊!"

  "真的?老人家你说的都是真的?是谁杀死了他们?你老人家知道吗?"丁志军不愿接受这个现实,难道他们辛辛苦苦找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那个神童呢?难道他们连那个小孩子都没有放过?"

  "我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死胡瓜那两口子,那是好人啊!孩子没有死,他的命大啊!在那帮人要将孩子带走的时候,一个长毛怪人冲了进来,将孩子救走了。"老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并且都是很难懂的方言土语,不过尹平和丁志军总算将大概意思都弄明白了。最后老人又建议道:"如果你们是胡瓜的远方亲人,去看看他们的坟吧,不远,就在村边的山坡上面。对了,你们最好别晚上去,那里经常闹鬼,还是白毛鬼呢!"老人说完,咳嗽了两声又重新将柴门紧闭,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丁志军建议道:"我们不能就这样无功而返,走吧,到胡瓜夫妇的坟上去看看,即使没有见到人,也要见见那对被无辜杀害的可怜人啊!"尹平点点头,两个人重新将汽车发动,驶出了村庄。

  狂风已经减弱,但沙尘还是漫天飞舞,村庄外面便是崇山峻岭,两个人没有费多大劲就找到了那座合葬墓地,墓地位于一座悬崖边缘,上面是空荡的山梁,不远处便是万丈深渊,坟茔上的草早已枯死,孤零零地躺在亘古的旷野上。丁志军站在坟前不禁长叹一口气:"到底是谁下的毒手呢?那个神童现在身在何方呢?他如果活着,差不多是我这个年纪吧。"

  就在丁志军在墓前大发感慨之际,突然听到尹平喊道:"快!丁志军,你过来,看那是什么?"

  丁志军迅速地抬起头来,看到陡峭的山崖下面,一团翻滚的白云升腾而起,白云上升的速度那样快,几乎眨眼之间便飘到他们的身边,还没有等到二人反应过来,白云散尽,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凛凛地站在他们的面前。老人面无表情,白发数尺,迎风挥洒,浑身上下也都用白布紧裹,活脱脱一个幽灵走出了阴曹地府,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他们,或着是不屑注意他们,径直来到坟前,先恭恭敬敬地鞠了几个躬,又从怀里掏出一卷冥纸,点燃焚化。等他将这些工作做完,才冷冷地转过身来,长啸数声,飞身欲走。还没有等他有所行动,丁志军已经抢身向前,挡住了老人的去路,大声叫道:"前辈,别怪小辈无理,先生也太目中无人了吧!"

  神秘的白发老人没有答话,双臂一挥,一股强劲之风直朝丁志军的面门袭来,丁志军轻轻一闪身,风从他的耳边扫过,犹如钢刀划过面颊,他向后跳越数尺,赞叹道:"前辈好武功!"

  尹平这时抢身向前,对白发老人说道:"前辈,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这座坟茔和先生是什么关系?"

  老人一愣,双手停止了发招,目光如炬,一一扫过二人,这才长叹道:"这里安葬的是我曾经的朋友,二位来这个荒山辟岭,是出于什么目的?"

  "我们是想寻找一对夫妇,不想他们早已去世,是被人暗害的。"尹平接口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什么要找这对夫妇?"老人一连追问数声。

  "他们是二十年前一次试验的对象,那次试验不知是成功还是失败了,不过,听村里的一位知情老人讲,试验还是成功了,这对不孕夫妇生下来一个孩子,听说还是一个神童。"尹平如实相告。

  听到这里,老人面色微变,但还是没有流露出丝毫个人化的表情,他的面皮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就像有是一张人皮面具紧贴在脸上。丁志军暗暗惊叹老人控制自己面部肌肉的能力,因为,他知道,人最难控制的就是自己的面部肌肉,一个人的喜怒哀乐,可以用眼睛藏隐藏起来,但是你的额头、你的面颊肌肉往往会泄露天机。一个人将脸部肌肉练到如此程度,可见此人武功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境界。

  老人没有再追问二人,而是出乎意料地对丁志军说道:"年轻人,你过来,接我几招!"还没有等丁志军弄明白老人说这番话的意思,他只觉得眼前一花,老人鬼魅一样移到了自己的前面,伸手便是凌厉怪招。丁志军稍微愣了一下,马上便出手相迎,二人双掌相对,丁志军突然感觉到一种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的情感涌上心头。老人使的这个招式他再也熟悉不过了,几乎是丁志军这么多年来出奇制胜的法宝,也是自己的师父传授给自己的独门绝招,没有想到这个神秘的老人也练的如此出神入化。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师父就是在自家那座偏僻而又安静的小菜园里边养伤边传授给他武功,时间过得真快啊,师父在他的家里只逗留了一年便走了,而今几十年过去了,世事沧桑,曾经的顽童已经成了一名博士,他至今还记得师父对他说过的话:"你的天赋很高,需要高人调教才会有出息,也是我们机缘巧合啊。我不但要传授你武功,还要将武功中所包涵的做人的大义传授给你,你还小,现在不会明白,将来也会明白的,记住师父的教导,你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帮助你度过难关的。

  他虔诚地望着师父的眼睛,并在一瞬间里走进了师父的精神世界,他在无边的云海中尽情遨游,在师父的目光下,他几乎明白了一切道理,那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以后会接触到的道理,师父广博的知识源源不断地流进他的大脑,他像缺水的海绵,不停地吮吸着、吮吸着,师父在静默中带他上天入地,畅游四海,让他在浩瀚的世界里成长、成长。当师父的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离开,他才从美丽的世界中掉回了现实。

  每一门武术流派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招,师父在临走之前将自己的绝招教授给了他,那时他还小,对其中的奥妙之处还不太明白,随着年龄的增长,丁志军对师父传授给他的武功理解得越来越深。师父曾经给他说过,真正的高手在与敌人交锋时绝对不会有电影和小说中大力渲染的武打场面,他们置一个人于死地最多不超过三秒钟!

  "你要好好做人,济善除恶,才不枉我们师徒一场,如果要我知道你用自己的武功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取你性命!"师父威严的目光一直深入到丁志军的内心深处,如一把烧红的烙铁让他刻骨铭心。

  今天,白发老人一出手就是丁志军非常熟悉的独门绝招,让他吃惊不小,难道面前的老人就是自己的恩师?不,不会,师父的面容他几十年来已经深深刻入脑海,面前这个陌生老人的长相绝对和自己的师父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是,如果不是师父,面前的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丁志军的大脑飞速的旋转,但手上一点都没有松懈,他感觉到从老人的手掌里面源源不断涌出了许多内力,使他不得不用相同的内力去抗衡。随着二人内力的不断碰撞,两股内力突然融合在了一起,就像相同的血液奔流在同一个血管里。

  一种久违的情感让丁志军大喊一声:"师父!是你,真的是你老人家吗?"说完,他的双手一收劲,普通一声便跪倒尘埃。

  白发老人的面皮微微抖动了一下,将目光从丁志军的身上挪开,望向远方。"师父对你的告诫,你还铭记在心吗?"白发老人说出了这句话,如浩渺夜空的惊雷滚滚而来。

  "我记得,弟子一直铭记在心。"丁志军仰头向上,声音洪亮地答道。

  "好,这就好,你们为什么要到这个偏乡辟壤来?"老人问道。

  "我们是为了追查二十年前的一个试验而来。"尹平接口道,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他还第一次看到怀有如此绝顶武功的高人。

  "那次试验我很清楚,试验是成功了,但也可以说是失败了。"老人将目光从远方收转回来,他的回答让丁志军和尹平一愣。

  "师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丁志军隐隐感觉到一件惊天大秘密就要浮出水面。

  "因为我直接参与了那次试验,那次试验使我下了决心,真正断绝同普通人类的联系,那次试验更让我认清了他们内心深处极端丑恶的一面,以及人与人之间那层出不穷的尔虞我诈!"老人说道,"孩子,你没有忘记为师的教导,我很高兴、很欣慰。可是有人就忘记了,完全忘记了,他超越了我给他制定的做人准则和底线,彻底堕落成了一个杀人狂魔。我这几年一直在寻找他的行踪,我已经追查他很久了,知道我追查的是谁吗?"老人的目光一凛,像无数钢鞭击向四方。

  丁志军想都没有想便脱口而出:"师父,难道是冷血?"

  老人微微颌首,说道:"不错,是冷血,也是我自己!"


□ 作者:王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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