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节

  塞莱米亚大教士虽然身体笨重,但并不影响他的出行速度。大教士出门不需要自己走路。只需为他配备身强体壮的卫队士兵,把他当成一件大号的货物来运输就行。此时,为了兄弟群岛的安危,手脚麻利的护卫队使出了浑身解数,将船行至最快的速度。七天后,他们便在丝敖城上了岸。

  颇让塞莱米亚高兴的是,南太平洋之王帕尔哈蒂此时正在丝敖巡视。帕尔哈蒂来到大教区东面是为了避嫌,好让手下抓紧时间在大教区西面寻找旋风的小队。塞莱米亚平时不理俗务,不知道兄弟群岛上有哈姆达尼这么个人,更不知道这个人已经成了一块香饽饽,在此地被人争来抢去。所以对帕尔哈蒂此举也没有在意。

  塞莱米亚住进丝敖市里最幽静的官邸别墅。这里面向海边,背靠树林。塞莱米亚呼吸着柔和的海风,听着节奏优美的海涛声,吃着涂了奶油的驼肉卷和从大分水岭果园上采下来的新鲜草莓,心里悠然升起一股归隐的念头。当然,归隐的最好场所就是这座人间天堂丝敖,这里幽静与繁华并存,奢侈与简朴同在,进退两易,收放自如。既不象兄弟群岛那样闭塞,也不象圣城那样喧嚣。是功成身退的时候了。自己这六十年虽无大的成就,但也足以报答对自己满怀期望的双亲和妻儿,虽然前两位早已不在人世。

  塞莱米亚就在这种悠闲懒散的气氛中吃着早餐,直到侍者端上一盘仙桃果,才让他把思路转回自己此行的目的上。他拿起仙桃果,没有往嘴里放,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隔着大洋,望着兄弟群岛的方面,暗暗对自己说:为兄弟群岛再尽一次力吧。毕竟自己在那里呆了多年,虽无血肉之情,终有萍水之谊。

  到了中午,南方大教区的侍卫官才进来通知他,帕尔哈蒂有请道兄。

  "怎么,为什么等到现在,不是让你们通报,说我有急事要见大教士吗?"塞莱米亚虽无甚权威,但首席大教士的架子也是要摆一摆的。

  "已经通报了,大教士阁下,"侍卫官的脸上陪着职业化的微笑。"本区大教士阁下确有要务,本来一天都没有时间的,但得知道兄前来,特意推掉了一些俗务来会见道兄。"

  明知对方有意托辞,塞莱米亚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次是自己来求人家。而且同为大教士,帕尔哈蒂在世界上的影响,自己却无法相比。塞莱米亚又被卫兵们装在轿子里扛了半个多小时,穿过一条又一条林间小道,越过一座又一座玲珑木桥,终于来到帕尔哈蒂的临时官邸。这里绿树成荫,花丛点点。深藏在园区中央的别墅被树林遮蔽着,走到近前才露出真容。一路走去,草坪上,树荫下,一个个形貌俊逸的卫士悠闲地转来转去。由于是大教士的卫士,他们的穿戴打扮都如修士一般,塞莱米亚觉得自己那些剑拨弩张的卫士与人家相比简直不入流。

  塞莱米亚被请进会客室里。侍者在他面前摆上一碗茶。在世人眼里,大教士都是一些修身养性的真人,生活方式肯定也高雅脱俗。只有清茶待客才算得体。面前的茶凉了又重换热茶,换了又变凉。高高的天花板让塞莱米亚觉得非常孤单,使等待的时间在他的心里成倍地延长。

  几经等待,才听到大门外一阵环佩声响。接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步入室内。一身浅绿底色,绣着粉花的束腰长裙裹在这个人的躯体上。人刚一进屋,一股带着苦涩的香气就在客厅里弥漫开来。这股香气提练自本地特产的香料植物红花树,据说百步之外的毒虫闻到这股香气都会逃之夭夭。

  帕尔哈蒂如此打扮并非出于什么怪僻,这个威震世界的南半球之王本来就是一个女人!

  真理教的教义几乎没有对两性地位问题有什么规定。而且在教会发展的早期,由于女性直觉和情感强于理智的心理特点,女性更易接受直接赋诸感觉的煽动(注①)。在许多国家里,真理教传入初期时吸引的女教徒都多于男教徒。她们之中不乏有人跃入教会高层之中。

  真理教历史上的三十七代教主中,有五个女性的名字排列在内。影响最大的是第七代教主金昌由美。在她主持编写了《艺卷》后,《朝阳启信录》的整体结构再没有什么变化。其次还有第十四代教主雪尼尔·拉德,在位时颁布了民族国家组成法,真理教的世界上遂重新出现民族国家,尽管只有半独立的性质。第十八代教主奈多在位长达四十七年,九十余岁死去。是真理教史上空前绝后的纪录,被称为"天女"。此外还有第二十四代教主海娅姆和第二十九代教主帕尔温。这两个人在位时无甚影响可书,但毕竟都赢得了人类领袖的殊荣。

  至于圣城各部门的长官,地方各级教士和行政主管中,女性任职的更不计其数。当然,以帕尔哈蒂的个性,只有那五位前辈女教主有资格得到她的尊重。这一点教会内部许多上层人士都心知肚明,当然更瞒不了在任教主巴达察里亚。不过,这位在平叛大战中因为前任教主阵亡而被苍促扶上台的第三十七代教主,几乎是真理教历史上地位最虚弱,统御力最小的教主。致使世上群雄并起,争权夺利之风日盛。只是因为这些争夺一直都在教会体制内进行,而且教主一职有不死不休的传统规定,巴达察里亚的位置才苟延至今日。

  帕尔哈蒂是一颗黑珍珠,从肤色上稍许可以看出些黄种人的血统。此时她已经年过五旬,可无论体形还是容颜,看上去都象只有三十岁一样。本地上层社会的妇女多驻颜有术。象江夫人,年过四旬仍宛如少女。上层女性的端庄、修士的涵养、教区领袖的威仪、窥伺天下的野心,混合成一股让人难以正视的气度,在帕尔哈蒂周围筑成一堵无形的墙壁。她缓缓地坐到塞莱米亚对面一张木椅上,两个随身侍女垂手站立两旁。

  "师兄,你难得来一次南方大教区。这次来,是谈经论道,还是比式功法?"帕尔哈蒂眉毛轻轻地扬着,媚力和压力随着那目光一起向塞莱米亚涌过来。

  "哪里,师姐的功力和道法如此高深,我哪有与你谈玄论道的份。这次来主要是请师姐出手帮个忙。"

  "噢?你们那里风调雨顺,还有什么难处吗。"帕尔哈蒂嘴角翘起,似笑非笑。

  "是这样,海魔帕拉塞苏斯集中了大队海盗,开始进攻本岛。师姐是知道海魔的厉害的,光是本教区那点部队,要保住全岛四百万百姓的安全,恐怕有些困难。"

  帕尔哈蒂微微点头。"海盗入侵,本教区本来就应该派兵,师弟刚才说帮忙,不知想到哪里去了。剿平海盗是一件公事,算什么帮忙呢。不过这事应该由海军总指挥马斯里亚姆负责,你们那里也应该让全铭真来直接与他接恰,我一个出家人,不理俗事,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塞莱米亚心中痛骂。南方大教区的一兵一卒没有你帕尔哈蒂允许,谁能要得出。此时外面又走进来两个女侍者,在塞莱米亚的桌上摆下果品,这些东西在塞莱米亚看来,已经远没有早上那样可爱了。

  "师姐,以您在这里的威望,尽管不理俗务,但向他们发一句话,不就可以调动三军?也省得我们一个军种一个军种的去请,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去拜。这不,我亲自来,也是因为知道您讲出的话是个什么份量。全铭真那样的俗人怎么能与您对话呢。"塞莱米亚知道帕尔哈蒂与全宁梓之间素来不睦,便刻意贬低后者的儿子。

  "我刚才说过,如果海魔入侵贵教区,即使你们不来人,本教区海军得知消息后,也会立刻发兵。剿匪本来就是他们的职责。但你们带来的这个消息确实吗?帕拉塞苏斯怎么会对你们那两个小岛感到兴趣呢?"帕尔哈蒂说话不急不徐,控制着会谈的节奏。

  论身高,塞莱米亚并不在帕尔哈蒂之下。但不知怎地,他总觉得帕尔哈蒂的话音是从他头顶上的什么地方压下来的,而且他必须仰视才能看到帕尔哈蒂的眼睛。塞莱米亚又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消息明明是由南方大教区稽查队最先侦得,明察秋毫的帕尔哈蒂还要装糊涂。不过,如果到南方大教区搬兵不是这样困难,全宁梓何劳他这位修有"宽心大法"的教士出面。想到这儿,塞莱米亚耐住性子解释道:

  "消息是确实的,我走的时候,海魔已经袭击了本教区外海的查塔姆岛。按航程算,现在他们恐怕已经到了兄弟群岛,与本教区的海军接上了火。"

  "噢。帕拉塞苏斯那个家伙打起你们的主意,那是对你们的夸奖啊。海魔非富饶教区不抢,这已是规律。要在前些年,请他去抢,他也未必肯去。你说是吗。"

  "是是。不过,这次海魔倾巢出动,来势汹汹,我们怕有很大麻烦哪。再说,如果是别的海洋倒还罢了,在南太平洋上,他这样捣乱,明摆着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塞莱米亚心里骂着,嘴里奉迎着。但帕尔哈蒂对这种低级的奉迎并不在意。

  "不会!"帕尔哈蒂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摇了摇头。"遇到海盗入侵就象患了肚子痛,忍一忍就过去了,终究病不死人。至多付出些财产生命的损失。难道海魔还要在你们那两个小岛里上长期住下去不成?"

  塞莱米亚直了直腰:"师姐的分析有理。可肚子痛也有轻重之分。痛得太厉害了,日后难免体质虚弱。再说,这是聚歼海魔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们拖住海魔的主力,师姐的海军力量一到,里外包围,海魔这次就劫数难逃了。"

  帕尔哈蒂很不以为然。"歼灭一只海盗,算什么大不了的功劳!马斯里亚姆他们对这个恐怕没什么兴趣。南方大教区的军队不能随便动用。这里虽然有几十万军队,但更有两千多万白人!贱民与上等种族之间的比例过高。本地护教军的力量虽然强大,主要的任务却是防止内乱。正因为有他们在此威摄,这里的贱民才不会有非份之想。如果海魔声东击西,调走本教区的海军力量,然后再从本教区沿海的什么地方上岸,煽动那些贱民造反,那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我想,这应该是海魔真正的用意。海魔在海上混了那么多年,终究是个流寇,他难道不想从陆上找个落脚点?兄弟群岛弹丸之地,帕拉塞苏斯会在那里落脚?这些关节不知你想过没有。"帕尔哈蒂象个循循善诱的老师,引导塞莱米亚接受自己的结论。

  一席话听得塞莱米亚冷汗直流。是啊,他和全宁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大概的确因为他们地处偏僻,才难以从更大的局面上考虑问题吧。如果海魔真有这样的打算,帕尔哈蒂不发兵完全是正确的。而且,兄弟群岛的防御策略也必须作些调整。严防死守将毫无价值。这些事情塞莱米亚以前从未考虑,乍一思索起来,脑子已经不够用的。他只能坚持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不发兵?不发大兵可以,但是……

  塞莱米亚灵机一动,说:"师姐,诚如你所言,也许海魔确实是抱有这个目的。但师姐只需发出一小队海军,对外声称派出了大军,这样不仅鼓舞士气,震摄海魔。而且如果他真如师姐预料得那样,还可以将计就计引他上钩,在南方大教区沿海打他的伏击,师姐以为如何?"

  "师兄什么时候成了军事家。但以我这外行来看,师兄的策略确实不怎么样。"帕尔哈蒂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本教区只派出一小队海军,在大海上让占优势的海魔吃掉了,这责任是我负还是你负?"

  塞莱米亚哑口无言。

  "兄弟群岛有今天这样的麻烦,责任都在全宁梓那个老顽固身上。"女强人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如果他接受我的提议,一起向圣城要求合并教区,那样本教区的海军精锐随时可在兄弟群岛上驻扎,海魔不要说入侵,恐怕连想都不敢去想!那时,全宁梓将是联合教区的副总督,或者在红石城谋得其他什么位置,不比他呆在小岛上强。他这是典型的农夫见识!"

  傍晚,无计可施的塞莱米亚呆在闷热的旅馆里,海风也仿佛配合起来整治他,全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任他在汗流浃背中发愁。搬不来兵,他走这一趟便只相当于不开心的旅游。而且也不能穿过危险的大洋返回兄弟群岛。想来想去,只有到其它的地方搬兵。可南方大教区四周是茫茫大海,不要说搬兵,就是乘船走一走也要许多天。恐怕兄弟群岛早已是生灵涂炭了。

  正在这时,护卫队来报,巴布亚大教区首席大教士莫松森来访。塞莱米亚喜出望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思虑过头,把幻想当成了现实。巴布亚大教区在南方大教区东北,隔海相望。首席大教士莫松森是他在圣城教会中央学府时的老同学,一晃几十年间只有书信往来。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得遇故人。等他确信自己真听到了护卫的传报,白天的烦恼一下子被抛到了一边。

  莫松森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巴布亚人,宽鼻阔口,肤色黝黑,体格健壮,一身豪迈。见到塞莱米亚,连连摆手叫他不用客套。

  "听说你因为海魔入侵的事向帕尔哈蒂求助?"

  "是,白天我刚到过她的别墅。"

  "无功而返?"

  "唉!"塞莱米亚只有叹气。"你我虽相隔千里,但都在太平洋上供职,这里的局势你也清楚。"

  "活该。"莫松森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有这样的事不说先找我,你说你是不是活该碰钉子。"

  塞莱米亚望着对方,眼睛里闪出了亮光。

  "我的铜矿守备队怎么样。他们十多年没打大仗了,正憋得手痒。"

  巴布亚大教区包含着整个巴布亚岛和周围一些小群岛。论面积,巴布亚岛是世界第二大岛,仅次于不毛之地格陵兰岛。不过单是如此还不足以让巴布亚人自豪。在大教区内的布干韦尔岛上,有世界上最大的铜矿资源。在一千年前"魔鬼时代"的末期,这座铜矿就有一定开采,如今仍是世界上铜矿石的主要产区。就地冶练的铜作为重要军事物资输往世界各地。教会中央发行的铜币也一直以这里的精铜为原料。没有这个铜矿,巴布亚大教区与兄弟群岛大教区的实力相差仿佛。有了这个铜矿,莫松森就可以不买帕尔哈蒂的账。此次莫松森前来丝敖,就是与帕尔哈蒂在供应铜矿的价格问题上讨价还价。

  因为布干韦尔铜矿在世界上举足轻重,为加强保卫,圣城教会从中央护教军中派出装备最精良的一支海军特种部队,长期驻守在布干韦尔岛上。莫松森与这只部队的指挥官达里奥过从甚密,完全可以说服他调来剿匪。而且剿除海盗,保护铜矿安全本来就是铜矿守备队的责任。眼下世界上还没有形成象东海大师那样强大的反叛力量,铜矿守备队正无事可作。这次海魔如果真象情报反映得那样,把全部人马都压到兄弟群岛这边,铜矿守备队更可以无所顾忌地离开布干韦尔岛前来参战。

  "说好了,消灭海魔,多一半功劳要记在我们头上,这条你作得了全宁梓的主吗。""作得了,作得了。"塞莱米亚连连应诺。心中的一块大石也随之落在肚里。……

  长时间呼吸咸咸的海风,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在布莱尼凯姆二十公里外一个小岛的峡湾里,一个年轻的白人水手斜靠在自己的小舟里,眯起眼睛注视着海面。此时,月光已经代替了阳光,将大海的氛围由浩瀚变成幽然。远处,一片灯火慢慢地飘过来,又从岛的侧面缓缓划了过去。那是巨大的旅行者号。在以帆桨为主要动力的海运业里,象旅行者号这样的庞然大物实属凤毛麟角。不要说坐上去,远远地看上一眼都觉得荡气回肠。这个名叫康斯坦斯的年轻白人水手每次见到它,都不由得产生一种暇思,想象着自己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一只大船,哪怕只是身为船长,指挥着它出海一次,在世界各地显足风光就行。如今的白人比数百年前的前辈处境好了一些,不少人很有钱,可以聊补没有政治地位的缺憾。象康斯坦斯这样的白人当然也可以做一做发财的梦。

  但要真的发财,他还必需从小生意上一点一滴地作起。比如今天晚上的这笔生意:接一个从"旅行者号"上潜游下来的旅客,酬金优厚,但风险很大。康斯坦斯知道,这种邪门的生意后面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也不会找白人水手去作。一件怪事在白人中间传播开,与在上层种族间传播开,结果相差甚远。种族之间的隔离成了一道阻断信息的厚墙。但纵使如此,自己认识的一些白人同伴还是在这类古怪生意中丢了性命。一会儿自己只有见机行事了。

  康斯坦斯正联想不断,海面的平静突然被哗啦一声水响打破。接着,一个人跃出水面,翻落在小舟上,康斯坦斯正要叫,却发现那不是与他接过若干次头的假哈姆达尼,而是一个长发遮面的女人。在只有月光的大海上,这样一个人翻上船来,场面何其恐怖。康斯坦斯瞪大眼睛,连叫的勇气都没有了。

  江夫人一伸手,凶狠地抓住对方的脖子,差一点让康斯坦斯翻了白眼。她好不气恼,以前大凡男人见了自己,除掉像旋风这样因为情场经验丰富,有些定力的之外,谁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今这个人如此望着自己,象见到了妖魔鬼怪,可见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惨。还是随后上来的旋风拉开了她的手,把康斯坦斯从死神的身边救了回来。

  康斯坦斯刚回过神来,便承受起江夫人披头盖脸的凶狠审问。康斯坦斯只知道假哈姆达尼要他将自己带往某处,余下的一概不知,江夫人问不出什么,掏出柳叶刀就要给他开膛,又是旋风拦下了她。

  "这样的事他们不可能让一个白人知道底细。白鬼,给我们驾船,到你说的那个地方。别指望我们给你钱,把命保住就不错了。"旋风瞪了瞪康斯坦斯。康斯坦斯心想,还是这个人理解自己,现在自己的处境可不就是这样吗。于是,他战战兢兢地解开绳索。这时,四个稽查队员也爬了上来。本来载客量不大的小船顿时显得拥挤起来。旋风叫手下队员划船,康斯坦斯掌舵,一行人复向大陆驶来。

  他们在旅行者号上发现哈姆达尼被调换,经过最初的慌乱后,江夫人、旋风和队员们都镇定下来。他们将两具尸体藏入棺材,回到客舱,开始面对现实,研究对策。江夫人认为,帕尔哈蒂尽管调换了哈姆达尼,但她仍不能让手下大摇大摆地将他运走。帕尔哈蒂冒着落下大逆不道罪名的危险拦劫哈姆达尼,肯定希望知道内幕的人越少越好,双方都只能在暗中行事。他们以暗对暗,及时返回,还有抢回哈姆达尼的希望。而且,根据他们在"一生"里面遇到的布置来看,帕尔哈蒂没有发现四个队员还活在世上。在沙漠里,他们将两个杀手和四个队员的尸体仔细深埋,就是为了不让对方知道自己剩下多少实力。由于没有照片这些"魔鬼烙印"作证明,除了旋风这样有头有脸的外地人和江夫人这样的本地人外,兄弟群岛来的那些普通稽查队员很难被这里的人认出来。

  江夫人猜测了帕尔哈蒂一伙的行动过程:追魂、夺命没有按时复命,他们的同伙肯定到沙漠里的伏击地点察看,未见到两人和对手的尸体,他们也难以下正确的判断。后来,在到布莱尼凯姆的路上,暗哨们又发现了旋风等三人,却没有发现隐蔽跟随在后的几个队员,于是安排了一个只针对旋风和江夫人的圈套。四名队员也因此成了隐蔽力量。他们的身手虽不如旋风和江夫人,但也都是一流高手,运用好了能起出奇制胜的作用。

  一路波澜不惊。到了下半夜,他们回到布莱尼凯姆,在港口外的一处礁石海岸下了船。等大家都到了岸上,江夫人二话没说,一个箭步冲到康斯坦斯身边。按她的处事方式,此时绝不能留下活口。稽查队杀人一向有先斩后奏的习惯,更何况死掉一个白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料康斯坦斯连惊带吓,早已心升戒备。虽然低头系着缆绳,也用多半的精神留心着身旁。江夫人一动,康斯坦斯便翻身跃入大海,那是他的天地,江夫人他们在岸上再有本事,在海里未必比得上鱼一样的康斯坦斯。

  江夫人只觉今天晦气到了极点,一个小贱民都可以耍自己。她狠狠地向船帮踢了一脚。旋风明白她的意思,劝道:"快走吧,咱们找到哈姆达尼,这个白鬼露不露口风也不成问题了。"

  没有电力的时代,再繁华的城市也没有夜生活存在。黑夜笼罩的布莱尼凯姆死一样沉寂。只有一些寻夜的治安军士兵和他们那昏黄的手提油灯,算是夜里唯一活动的景观。旋风他们绕过一条条街道,来到"一生"商场外边。此时,"一生"也不复有白天的热闹,所有冲外的窗口都没有灯光,黑漆漆的,倒象是一座阴森的城堡。四个队员留在外面接应,旋风和江夫人甩出绳索,爬上围墙。此时他们已经一整天没有休息。尽管个个武艺高强,但毕竟不是铁打的,已经很有疲意。但为了尽快截住哈姆达尼,他们只能强撑着自己的精神。同时嘴里不停地嚼着槟榔、古柯叶子等东西来提神。

  大门紧关,他们从房顶上翻进内层,落在院内,来到"葬具出售"厅的外面。不知怎地,这里的门竟然半掩半开,象是有人经此匆匆来去。两个人迟疑一下,见没有埋伏,便溜进去。里面一间间营业室都关门上板,只有"土葬室"的门缝里隐约透出灯光。

  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抓住棺材店老板,从他那里下手审得消息。江夫人熟知此人底细,她告诉旋风,论武艺,这个人不是厉害角色。他们两个人任何一个都完全可以制得住他。另一个可以抵挡有可能出现的帮手。此时一见"土葬室"果然还有人,两个人就想往里闯。

  正在这时,他们后面的大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两个人急急火火地冲进来。旋风他们只好隐回暗处。这两个人敲了敲"土葬室"的门,听到里面应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门旋即关上了。

  就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旋风和江夫人都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这个背影江夫人熟悉至极。旋风想了一下,也记起了他是谁。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江夫人突然伸过一只手,握住旋风的手。旋风感到江夫人那只手发着抖,渗着冷汗。

  此人便是南方大教区稽查总队队长猎鹰,一个在腥风血雨里搏击多年的稽查总队老牌特工,也是江夫人的直系上司。他是本教区内声望赫赫的人物。但因为根本不在公共场合露面,外人都不认识他。旋风也仅仅是因为公务关系和他打过有数的几次交道。猎鹰的官职虽然仅与苏吉拉纳平级,但教阶甚高,而且手下带领着七千多名稽查队员,远非苏吉拉纳和旋风这样的角色可比。圣城的人没有几个知道旋风和苏吉拉纳,但却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猎鹰。

  旋风侧过身看看江夫人。由于光线极弱,他瞧不到江夫人的脸色,但却能感觉到江夫人的身体和那只手一样发着抖。这抖动多半来自一种被出卖的愤怒。黑暗中,旋风展开江夫人的手掌,在上面写着字,大意是,猎鹰会不会自己起了贪念,要截下哈姆达尼。江夫人紧紧握了一下旋风的手,算是回答。

  两个绝顶聪明的人都想到了一处:猎鹰把江夫人当枪使,让她截下哈姆达尼后,再从她的手里抢下战利品,并且杀人灭口。虽然一路上江夫人都没有告诉旋风是谁委派给她护送哈姆达尼的任务,但旋风早已猜到八成就是猎鹰本人,在这个地方别人没有这样大的势力和决心与帕尔哈蒂对抗。

  握着江夫人的手,旋风忽然升起一种怜香惜玉的感情。他不愿再拿江夫人冷嘲热讽。江夫人不仅自己也被蒙在鼓里,而且同样身处绝地。他们此时只有一条路,共同将哈姆达尼抢出来,送到圣山。如果帕尔哈蒂和猎鹰这样的人物都对哈姆达尼动了念头,那就只有教主本人才可以给他们提供庇护。

  旋风突然想到一个非常大胆和冒险的主意。他在江夫人的手里写到,可不可以擒下猎鹰,逼他交出哈姆达尼,对方肯定知道将哈姆达尼藏在何处。不然,眼下用其它方法绝抢不到人,还没等江夫人回答。突然从"土葬室"里传出猎鹰的声音,那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其中的愤怒却难以抑制。两个人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因为距离较远,他们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些只言片语,就是这只言片语却让他们大喜过望,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疲劳和思虑过度,以至产生了幻觉。

  哈姆达尼失踪了!

  本来,他们从海上返回,就有一种但尽人事的念头。在对手周密安排下,他们不仅没有什么机会抢回哈姆达尼,甚至找到他的希望都很渺茫。但现在不知何故,他们突然又和对手站到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 作者:郑军
感谢作者郑军授权
武汉大学科幻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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