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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被湿冷的露水和成堆的蚊虫围困了一夜,沮丧的梅里塞吉奥狠狠地照着身边的一株小树踢了一脚。精心设计的伏击没有打成,苏吉拉纳当然也很失望,但小兄弟的这个动作,让他立刻记起了自己的责任。其他部下虽然还没有作出这样情绪化的举动,但那只是因为官场生活多年,在上司面前不敢多有表露罢了。他一边收拾战马的缰绳挽具,一边迅速调整了一下低落的心情。他仍准备来一场主动出击的歼灭战,打压海盗的嚣张气焰,并重新燃起弟岛将士低沉的士气。
就在这时,一只小船载着两个兄岛稽查队员,借夜幕的掩护,闯过海盗的封锁线来到弟岛。在弟岛同行的引导下,疲惫不堪的部下来到教区稽查队长面前。怕他们会带来什么不利的消息,以至影响士气,苏吉拉纳摈退左右,在一间借来作临时指挥所的小店铺里单独听取他们的汇报。
"兄岛怎么样,有没有海盗上岸。"
"有几股海盗上了岸,规模很小,少的几十人,最多不过一百人,看到护教陆军打反击,都退下海去了。现在那边和海盗成相持状态。各军种已经临时征集了一万名后备军。"稽查队员在紧张和疲惫中度过一夜,饥渴难耐,顾不得守规矩,当着平素严厉刻板的队长的面,一边喝着生羊奶一边回答问题。
"训练程度怎么样?"
"刚开始不久,恐怕再要十天左右才能上战场。"
与一千年前军事训练所需时间相比,十天并不算长。冷兵器时代,战争技术大大简化,新兵训练的时间也缩短不少。只是本乡本土出身的稽查队员心情焦急,汇报时也不免夹带着些个人情绪。
苏吉拉纳沉吟片刻,又问道:"你们两个能过来,别人能不能过来?补给和援兵能不能过来?"
两个队员理解队长的意图,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恐怕没有希望。海盗船一字排开,从这边冲,那边围过来;从那边冲,这边围过来。海军弟兄们冲过许多次了。现在能用的船差不多都毁在海峡里了。我们船小,又是趁夜间,才绕得过来。大一些的船根本不可能偷着过来,到不了海峡中段就会被发现。"
"那海盗呢,两天下来他们不可能没有损失。"
"他们损失也不小,不过死也不退,而且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苏吉拉纳点了点头,他先前作出的两个判断都很接近事实:海盗们的意图就是阻北打南,将绝大部分可以登陆的力量都派到了弟岛,压在他们的肩上。兄岛那边的守军虽然海军力量不济,但陆上集中了大教区的主力部队,且物资充裕,人口众多,可以组织起大批临时武装。海盗实际上没有能力进攻兄岛,只是让小股人马上岛搔扰,牵制守军。另一方面,海盗封锁海峡的意图非常坚决,以他们的海上力量,如无外教区援军相助,兄岛的支援相当长时间里都到不了弟岛,这里的局面全得靠他们自行维持。
"再问一句,他们确实没有大规模进攻兄岛?"
"确实没有。"
尽管苏吉拉纳平时不苟言笑,严肃刻板,但向来有一是一,有二是二,这一点部下们都很清楚。他们也因此没有养成揣摸长官意图,投其所好的习惯。回答他的问题向来直白干脆。
苏吉拉纳证实了自己的想法。但长期以来,他形成了一种思维习惯:自己能看到的事,尽可能认为对手也能看到,避免一厢情愿地考虑问题。现在他就认为,帕拉塞苏斯也应该了解他想到的这一切。半个月后,准备充分的兄岛军队和有可能参战的南方大教区海军会联合行动,击溃海魔的散兵游勇。海魔绝不会僵持到那一天等着去挨打。他们肯定有一个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能够达成,至少他们事先认定能够达成的目的。
在这段相持的时间内,苏吉拉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管带着手下专门躲避目前在弟岛上占绝对优势的海盗力量。反攻的部队一到,他们可以兜击海魔的逃兵,把保全队伍作为战果上报。弟岛形成目前这种危险局面,责任从全宁梓往下排,连数五六名之后都很难沦到他的头上。只是责任心一直监督着苏吉拉纳。海魔有可能在援军到达之前达到他此行的目的,然后一撤了之。即使不这样,以海盗们的本性,无论他们直接目的是什么,都少不了顺势烧杀抢掠,弟岛上一百五十万居民肯定要遭秧。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深埋在苏吉拉纳内心深处的责任感都不允许他无所作为。
刚刚让兄岛来的稽查队员退下,一匹吐着白沫的马又将一个疲惫不堪的通信队员驮进临时指挥部。这个队员是博尔克手下的圣族战士,由于奔波过急,被士兵们搀入苏吉拉纳的房间里时,讲话已经很艰难。他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份情报。梅里塞吉奥把他扶到椅子上休息。两天来,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了多次。他终于明白,收集情报比打仗更辛苦。
那份情报上说,海盗在贾马尔平原有一个滩头阵地。约一千名海盗从这个阵地出发,向仙桃山脉前进。
"这是你亲自看到的还是听别人转述。"
"我们组……自己……自己……"通信队员一边挣扎着用嘴汇报,一边做了一个肯定的手势。样子难受至极。
"好好,海面上有多少海盗船在接应?"苏吉拉纳知道他的意思,不愿多看他吃力说话的样子。
"五十……五十艘,不会再多。"
……
苏吉拉纳了解完情况,胸中已有定数,他把部下们叫了进来,指着地图上贾马尔平原海岸线上的一点说:"这是一个新的登陆点。我命令大家立刻出发,将这个登陆点铲平。这个登陆地点距阿萨耶城五十公里。部队立刻出发,天黑前赶到那里。战斗在夜间打响。因为海盗们不如我们熟悉当地的地形,夜里进攻会使他们陷于混乱。各部队都要找几个贾马尔当地的战士作向导。海盗无论想干什么,他们都只能把大海当作自己的后方。失去登陆场对他们打击很大。"
苏吉拉纳简练明确的指挥给大家带来了一丝信心,众将领分头去准备。在队伍出发前的几分钟空闲里,苏吉拉纳找来一个朝鲜族战士,亲自口述了一封给全宁梓的信。信中简单汇报了一下弟岛的形势,并提出自己的判断:现在的迹象表明,海盗们是要在弟岛寻找什么东西。他们不可能长期呆下去。苏吉拉纳将带弟岛剩余将士,把占绝对优势的敌人拖住。战斗将以游击战为主,充分组织弟岛一百多万居民的自卫能力,反复骚扰敌人。这封信苏吉拉纳之所以没用教会语去写,是考虑万一送信人被抓住,这封信被搜出会泄漏军纪,海魔那些白人手下很难有谁懂得朝鲜语。
两千人的部队由东向西,几乎是追着太阳疾进。然而太阳还是不理他们的"盛情",匆匆坠到了地平线下。就在天上最后一抹余辉将要散去时,他们听到了大海的波涛。
"全体停下。隐蔽!遇到小股海盗务必全歼,不要走漏风声。"苏吉拉纳下完命令,又带着几个高级将领连续急行,来到海边的一处小山上,向沙滩上观望。只见海面上五十多条海盗船灯火齐明,照得大海变成了橘红色。滩头阵地上却只有一百多名海盗,正在修整简易港口。不多的几条船在海边的波涛里摇来荡去。
"你们能不能派人游到海里,接近敌船,然后放火烧毁?"苏吉拉纳指着远处大模大样的海盗船问满勒加。
此时的满勒加正处在非常尴尬的地位上。他的第六中队原本有十数条船,全部在海上与海盗船遭遇时被击沉了。满勒加手下的数百名海军士兵成了陆军的后备队,而且因为不黯陆战,还是蹩脚的后备队。此时苏吉拉纳提出了一个能发挥海军特长的任务,满勒加非常高兴,欣然接受。
"只是,干这活需要几个人一组,我的人并不多,恐怕不能把海盗船同时都烧毁。"
"不用都烧毁,只需烧掉其中最重要的十几艘:指挥船,大型补给船什么的。具体烧哪一条你们根据自己的经验确定。记住一定要同时起火。让他们首尾不能相救,陷入混乱。你们放火的时候我们就在陆上发动进攻。"
他又转过头问红月的副官:"陆军最强的排弩可以够到海上的船吗?"
红月的副官用眼睛测了测距离,说:"现在这样远肯定够不到。但仗一打起来,没烧起来的海盗船肯定会来救岸上的海盗,那时我们就有把握了。"
苏吉拉纳非常高兴,这些临时凑在他身边的部下不仅能理解他的意图,彼此之间也能相互配合。若非如此,这仗还真不知怎样打下去。
半个小时以后,大约一千名官兵悄悄地涌上作为制高点的小山。海魔的手下的确是海盗,对陆上战术并不熟悉,这样一个制高点竟然无人把守。也许因为连日来在弟岛各处都顺利登陆,他们已经有些麻痹了。海面上涛声很大,掩盖了军队上山的声音。十几只排弩也被拉上山头。这是一种大型的原始击发武器。大得需要几个壮汉去抬。使用时需固定在阵地上,然后将几十公斤重的铁制巨箭套在弩箭的牛皮筋上,大家一起拉开,用掣抵住,发射时扳开掣,可将铁箭射出两三百米远,凭借其巨大的动能击毁目标。陆战时除了攻城,这种武器的效率并不高,但在海防时作为陆基对舰武器则甚为重要。兄弟群岛的陆军由于一直以海岸线防卫为主要任务,所以专门配备有不少排弩。此时,弟岛陆军部队里仅有的十只排弩和几十只铁箭都被运到这了。尽管铁箭射一枚少一枚,但只要战斗胜利,发射出去的铁箭还可以回收再用。
"这样大的浪,他们行吗?"问话的是吕恩,声音里带着担忧。满勒加已经亲自率队,从远处的礁石群中游进了大海。天色全黑下来,陆上埋伏的每个人手心里都是一把汗。苏吉拉纳没有回答。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一旦开始执行,便只有听天由命的份。
最难敖的十分钟过去了。终于,远处一只三桅船上突地腾起明亮的火焰,越烧越高;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发射!"
按苏吉拉纳命令,士兵们最先发射的是抛石机、弓箭和单人使用的小型弩箭,目标是岸上的海盗。雨点般的箭和石块砸到海盗们的头上,一时间只见海盗们东奔西窜,完全失去了有组织的反抗。为了尽量减少士兵伤亡,苏吉拉纳要求射出所有的箭和石块,等海滩上的敌人已经死伤得差不多了,才向天上射出响箭,成千名护教陆军士兵冲下山头。几百名汉治安军则从远处平原地区的埋伏地冲出来,向海滩合围上去。
等他们冲到那里,侥幸留得性命的海盗大多已经逃入大海。
苏吉拉纳仍然留在山头,观望着海面上的局势。只见约二十只海盗船在最初的惊慌过去后,开始向海岸方向移动。火箭从船上面有组织地射向沙滩。一些小艇正在被放下来,火光中,赤裸上身的海盗纷纷从大船上跳到小艇上,看样子要拼命夺回登陆场。
"你能看清是哪条船在指挥吗?"苏吉拉纳问身边的一个海军军官,他是被满勒加留下来供苏吉拉纳咨询的。海军军官仔细看了看,指定一条大型军舰。它被几只小舰艇围在中间。隐隐地有个旗手正在不停挥动信号旗。
"你们所有的排弩都去射这条船,务必把它击沉!"
片刻后,十只巨大的铁箭带着呼啸声,掠过海滩上空飞向海盗船队。铁箭上临时涂抹了黄磷。还在半空中,十只铁箭就一起燃起火焰,明黄色的火焰刺破夜空,甚为壮观。苏吉拉纳目送着它们划着优美的曲线落在敌人的指挥船上。一阵尖厉的碎裂声远远地传过来,接着,那条海盗船从头至尾多处起火,迅速燃成海面上的一只火炬。
那正是这只小舰队的指挥舰。海盗们受到突然袭击,重创之后,纷纷向远海退去。满勒加的水军完成任务后游回岸上。半个小时以后,所有的弟岛官兵都集合在一起。望着海面上熊熊燃烧的敌船,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多日未有的笑容。
望着布满海盗尸体的沙滩,苏吉拉纳开始明白这场特殊的战争该怎样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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