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个忙碌的夜晚!与外侨商会的先生的交谈,是在非常融洽的气氛中进行的。我被告知,在雅各星的持地球护照的注册联邦居民,大约有九百五十多人。其中的绝大部分是香料商人,此外还有为数不多的访问学者和留学生。在圣·阿奎那的侨民社团,大约有八百多名成员。其他的人,都居住在南方的达尔文市。商会通过驻达尔文市的南方支部,能够非常准确的掌握在那里的每一位联邦居民的情况。
由于联邦和雅各星名义上,没有外交关系。所以,在外交惯例上,联邦无权在除首都以外的雅各星城市,设立外交机构。所以,外侨商会也就必须担负起一部分领事馆的职责。况且,如今的雅各星正处在多事之秋,我隐隐感到时局随时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作为联邦的最高外交代表,我的第一职责就是竭尽所能保护每一个联邦外侨的生命与财产的安全。基于此,我觉得有必要准备一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里,从雅各星撤出所有联邦侨民的《紧急情况对策预案》。送走商会的负责人以后,我立即召集代办处所有的主要负责人,连夜开会,讨论"预案"的制定和细节问题。在连续六个小时的"高强度"会议以后,我所希望得到的预案,终于初步成型了。当然,其中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进一步的完善。最后,我决定由代办处的二等秘书巴菲勒,具体负责此事。
当会议最终结束的时候,时钟显示目前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根据执行官公署的通知,前总理约翰·胡司的葬礼将于五小时零七分钟以后进行。而留给我休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半小时。看来对于目前的我来说,最有效率的休息方法就是像昨天一样,借助"人工深度睡眠装置"回复体力和精神。不过,这类装置就如同安眠药一样,存在不可预知的潜在副作用。但是,考虑到今天活动的重要性,而且雅各星的新领导人极有可能亲自到场。所以,我决定为了工作而付出健康的代价。
这是一个阴沉的上午。当我穿上定制的黑色礼服,乘坐代办处的专车,前往医院去接怀特教授的路上,我因车窗外阴霾而肃穆的天气而感到不安。事实上,从拂晓开始,稀稀拉拉的小雨和大片的乌云,就一直笼罩着这座城市。传说,每当伟人去世或者干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即将发生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不同寻常的天象。如是的预言,在具有神秘主义传统的东方,有着悠久的历史。而每每应验之后,许多理性主义者也不得不感到困惑而啧啧称奇。但愿,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当我乘坐的车子,即将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透过车窗,我远远的望见霏霏的细雨之中,一把撑得很高的银灰色雨伞。那伞是属于教授本人的,我非常清楚这一点。车子在距离拿雨伞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我吩咐的。我打开车门,走下车来,向着雨伞的赶过去。说也奇怪,虽然雨并不大,但我套在外面的风衣却被很快的打湿了。雨伞的下面,站着的依然是那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与平常不同的是,除了左手因为要打伞而高高的举起以外,他的右手里多了一根手杖。
曾经的怀特教授是个多么健康的老人啊。但是,那次爆炸事件几乎把他毁了。按照常规而言,此时的他本应该是坐在轮椅里的。然而,倔强的老人,不但仅仅是依靠一个普通的手杖,实现了行动自由,而且撑着雨伞在独自一人在那里等车。我知道,教授是在用他的行动,验证着自己的强者逻辑。
我走上前去,接过他手中的雨伞,有伞的大部份遮挡风雨。尾随着教授,像停在一边的车子走去。细雨声中,教授的手杖不时的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当车子再次发动的时候,已经坐在我身边的怀特教授,扭过脸来对我说:"罗,昨天过的好吗?"
我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说道:"不算好,也算不上不好!"
"是吗?"教授的语气里透出了故作惊讶的神情,"看来你争取到了,我认为是最好的结果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约克神甫和他孙女事!"我说。
"喔。罗,我想你为了获得这个恰当的称谓,一定吃了不少苦头吧!"教授的话,有些讽刺的意味,"难道我没告诉过你,'秃头露易'是不能随便乱叫得吗?"我努力的摇摇头,表示否定。"这么说来,你的悟性还是那么差劲!"这当然是教授先生,对我这个"高足"最为中肯的评价。而我们之后的谈话,则围绕着约克神甫展开。
从教授那里我得知,约克神甫的全名叫做露易·保罗·约克。他是出生在雅各星南部,加洛林附近的穆苏克镇,原名叫皮拉斯·约克。他的父亲老皮拉斯·约克原本是一个牙医,因为债台高筑而破产。小约克的母亲,因此与他的父亲离婚,带着年仅8岁小约克来到首都谋生。后来小约克的母亲,因为要改嫁,而将亲生儿子遗弃在孤儿院里。此后的将近八年的时间里,小约克一直生活在孤儿院。
约克十六岁的时候,考上了宇航学校。一年以后,他从学校毕业。作为一名见习船员,开始在香料商船上工作。在太空里,漂泊了四、五年后,约克有了一些积蓄。于是,他决定暂时停止工作,找个地方求学深造。很快,他就被设在阿瑞斯联省共和国(火星)首都阿瑞斯堡的奥古斯丁基督教(新锐派)神学院录取为工读生。在此后的日子里,约克接受了新锐派的洗礼,改名为露易·保罗·约克。由于学习刻苦、成绩出众而且有外国背景,很快就得到了教会的赏识。三年级的时候,约克通过神职考试,取得了传教资格。就在约克,即将完成学业,并已经取得神学士论文答辩资格的时候,共和国联邦(地球)却发生了,震惊人类宇宙的"白雪公主事件"。
这一年的一月,著名的流行音乐天后,有"白雪公主"之称的劳拉·沃勒尔,被查出拥有人造人血统。而且,进一步的调查表明她的祖辈通过行贿篡改户籍,所以才被免予驱逐。消息已经一传出,舆论哗然。由于当事人的特殊身份,引起了社会各界空前广泛的关注。根据当时联邦法律,劳拉·沃勒尔和她的家族成员会被立即宣布为"蓝卡人",而被驱逐出境。与此相对应的是,曾经慷慨接纳"蓝卡人"的雅各星总督政权和法律,随着民主时代的到来,已经成为历史。所以,沃勒尔家族也就面临着被"赶进黑洞"的厄运。
为了捍卫自己的生命和尊严,当时依然年青的劳拉,决定倾尽所有,与联邦政府进行一场"法庭较量"。可以预见的是,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在接下去的将近十八个月的时间里,劳拉和她的"志愿律师团"与应诉的联邦政府,都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手段和途径,展开了激烈的较量。在这个过程中,舆论始终给予了高度的关注。而在这个过程中,许多其它的社会和政治问题也被提及,从而引发了社会对政治的空前热情。
但是,诉讼的最后裁定,最终由联邦参议院地球发展委员会做出——劳拉·沃勒尔和她的家族成员无一例外的被剥夺公民权,并限期内离境,否则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处置。对这个裁决,舆论的反映异常的强烈,因为曾经有消息称"劳拉可能因为体美妙的歌声而会被赦免"。而裁定做出后,劳拉的歌迷将近七十万人(其中绝大部分是学生),在联邦政府所在地附近的花园广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抗议政府的"不当举动"。由于群情激奋,示威者与维持秩序军警发生了冲突,并迅即演变成为骚乱,政府不得不出动大队的防暴警察和宪兵进行镇压。在冲突中,被当局打死打伤者将近五千名,被捕者不计其数。史称"花园惨案"。
虽然,骚乱平息了,但问题远未解决。劳拉被政府视为暴乱的"策划和唆使者"。在事件发生当天晚上,她在自家门口,受到了"可能是受雇于秘密警察的职业杀手"的袭击而毙命。同时,先后有六万人被认定为"不受欢迎的反民主的异种人造人"(其中的绝大部分人是示威的骨干分子),被援引《地球种族净化法》而被限期离境。虽然,因为遭遇了社会舆论的普遍反对而未能完全实现,但是最后依然有103名"首要分子"被执行了驱逐令。
不仅如此,联邦参议院情报委员会公开发表了《调查实录》,指称劳拉不单是人造人,而且还是受雇于某个有"人造人背景"行星政府的间谍。而在此之前,雅各星行星议会通过一项特别动议,接纳所有的被驱逐者入境。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就成为了日后,雅各星"反地球迫害运动"的骨干。
事隔不久,联邦外交部正式照会各个《伦理同盟者公约》缔约国,要求他们履行条约义务,认真排查异己分子,而排查的重点就是来自被称为"人造人星系"的雅各星的公民。很快,类似的行动也在阿瑞斯联省共和国境内展开。自然,约克也在被排查之列。而且,迫于形势,他不得不提前归国。
回国之后的约克,首先从雅各星的基督教总教会那里到了教士认可,开始在首都附近的村镇社区传教。几十年来,他已经成为了当地广为爱戴的贤达人士。除此之外,约克神甫还利用业余时间研究雅各星的历史。可能是由于早年求学于号称"宇宙的自由之都"的阿瑞斯堡,受到了当地人文环境的熏陶,抑或是新锐派教义本身所具备的自由主义倾向的影响。约克神甫的言行里始终贯穿着强烈的人文和民主倾向,无论是对历史上的大独裁者还是现实中的腐败政客,都毫不留情的给予猛烈的抨击。而且,约克还利用一切可能招收学生,培养年轻的教士,帮助他们取得神职。当然,在这个过程中,约克的思想也就迅速的传播开来。不过,作为历史学家和神学家的约克,还是保持了一位神职人员应有的克制。他从来不会利用自己的威信,做一些可能危害社会稳定的事情。甚至可以说,约克一直在小心翼翼的保持与当权者的适度的"紧张"关系,而把主要的精力集中于各种宗教事务之中。但是,即使如此,约克的在民众中与日俱增的威望,也足以让任何当权者感到畏惧。事实上,"秃头露易"这个官方给予绰号,便是这种憎恶与畏惧的直接表现。
约克神甫终身未娶,所以女孩儿妮克并没有血缘关系,而妮克只是神甫的养孙女而已。妮克的生父母,原本是巴巴佐乐镇上的酒吧老板。像大多数镇上的居民一样,约克神甫是妮克父母的教父。在妮克只有14个月大的时候,妮克的父母就遭到了不明身份的枪手的袭击而身亡。当时这件事曾经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后来,有传言说:妮克的父母是"反地球迫害运动"的成员,他们的死是因为遭到了联邦特工的暗杀。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而案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也不了了之。
在整个事件里,受到最大打击的自然是还不懂事的小女孩儿。但是,还有一个人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那就是巴巴佐乐镇的老警长乔治。作为案件的调查者之一,乔治不可能对事件的真相一无所知。但是,面对各种质询,老警长总是缄默不语。他总是说:"对于我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用后半生抚养妮克长大成人。"果然,他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自己的诺言。而且,老警长似乎十分在意教会妮克,如何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而聪明的女孩儿在很小的时候,就成为了一名出色的"警员"。
在妮克长到7岁的时候,警长乔治夫妇先后去世,而因为他们无嗣,妮克就又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就在这时,德高望重的约克神甫便出面收养了妮克。而镇公民大会,为了缅怀故去的老警长而决定,由妮克继任为新的警长。这决定开来,有些荒唐。可是,在民风淳朴的乡村,警察局根本就是个摆设。倘若当真有大案,小小的镇警察局也无权过问。所以,这么多年来,人们也就习惯了那个骑在马上的小女孩儿警长……
"真是很有传奇色彩,不是吗?"当教授讲完上面的故事以后,我不由的吐出了这句话。
"也许吧!"教授若有所思的回答着。之后,便不再开口。
我也转过头来,像车窗外望去。雨似乎已经停了,而天依然是阴沉沉的,看不见一丝一毫的阳光,看来现在仍旧是暴风雨的前夕。
不一会儿,车子便停了下来,坐在前排的苏珊娜回过头来,通知我们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我听到这里,立刻下车。绕到车子的另一侧,打开车门,把教授搀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墓园,一排排的墓碑形态各异而错落有秩的排列在人们的视野里。可能是面对着如是的环境,所引起的一种必然的反应。我不由自主的对眼前的空旷和凝重,产生了一种肃穆的心情。就在此时,教授用手里的手杖,向东南方向一指,我的视线也随着转了过去。一定就是那里了,我指得是约翰·胡司前总理的葬礼举行地,因为在那里聚集了许多的穿着黑色丧服的人。而其中,隐约可见的几件高阶军装和高级礼服,显示着被埋葬者不俗的身份。
我本想将教授搀扶过去。但是教授却不等我反应过来,就独自一个人依靠拐杖和轻盈的步伐,向目的地"奔"去。此时的我,突然明白了教授的用意:在已逝老朋友面前,他不想显得过分萎靡,而是要通过自己的行动向他致敬!于是,我紧紧的尾随者教授,向哀悼的人群走去。
当教授走进人群的时候,队伍开始活跃起来,许多人走上前和教授打招呼。而从他们之间的举止言谈看来,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是约翰·胡司亲朋故旧,同时也和教授熟识。而其中一位身着春黑色礼服,带着面纱的身材消瘦的老妇人,表现得最不寻常。当见到教授的时候,她居然不顾一切的扑到教授的怀里。带着强烈的悲痛却欲哭无泪,最终转化成哽咽的抽泣声不绝于耳。面对如此的情形,教授在也安耐不住强烈的悲伤之情。终于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哭了,这是我见到的第一次。在我的印象里,老人是一个向来的乐天牌,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而沮丧懊恼,更不用说是大放悲声了。
葬礼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准时开始。主持葬礼的人是雅各星基督教会的大主教福布斯。按照惯例,大主教首先向在场的众人介绍参加葬礼的来宾。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现政府并没有派出高级代表参加葬礼,也许他们是有意要与前任的民选政府保持距离。而参加葬礼的人里,除了约翰·胡司的亲属之外,绝大部分是前内阁成员和退休将军。至于民众团体和绝大部分的外交使团,都没有派人参加。很显然,决策者是希望对葬礼的事,采取最为低调的处理方式,而原因也是显而易见的。而在介绍的过程中,最为出乎我意料的是,刚才的那位黑衣老妇,既然是约翰·胡司的夫人。
世上的大多是相似的,因而也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之处。但是,当主教大人吟诵完到告辞,壮汉们开始挥动工具,把土扬进墓穴,一层层的黄土开始掩盖精制的馆裹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生命出奇的脆弱,或许当每个人在面临着如是的场面的时候都会类似的感受。而这种感慨一旦产生,便会久久得冲撞着内心而久久不能归于平静。
葬礼很快就结束了,原本聚拢的人群,渐渐的分散开来——带着类似但却又是微妙的不同的心境。教授向远处的依然沉浸在悲痛之中,由她的子女搀扶着约翰·胡司夫人,望了一眼,转身离去。我仍旧向来时一样跟在,教授的身后。突然,教授突然扭过头来对我说:"知道吗!约翰·胡司的夫人,当年就是被联邦驱逐的六万名政治犯之一。而当时与那次事件毫无关系,并且即将成为我们学院里最年轻的法学教授的约翰·胡司,毅然决然的放弃了一切,和她一起亡命天涯……我不如他呀!"我这时才明白,原来在官方文献里,所谓的约翰·胡司总理的"家庭因素"指的就是这个。
而在很久以后,我才了解到,教授那句:"我不如他!"的真实含义:原来,约翰·胡司总理和怀特教授,不仅仅大学时代的同窗好友,也曾经是"情敌"。而且据说,怀特可能还更有优势。但是,在最后的严峻考验面前,同样才华横溢的青年怀特,终于还是在紧要关头放弃了……
我想,这是一道说不清对错的选择题——然而,历史却的确是为此而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