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回答


文/吕哲

  时间过得很快,但是有些东西却很少有质的变化。事实证明,我们的无用功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也许有的朋友对于文章题目和开头感到有些蹊跷。不过这确实是体领全文的要点。

  我今天想谈论的问题,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中国科幻小说是否应该走民族化的道路;亦或说是,在中国传统文化氛围中,科幻小说——这种"外来文化"是否有生存空间。

  其实,早在四、五年前,圈内的一部分作者和一些有思想的读者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问题——这或许也就是所谓"洋故事"论战的根源所在。但是,那个时候的讨论大多停留在一些表面文章上,而且当时的科幻小说还比"单纯",因此这方面的矛盾还显得不是十分尖锐。

  然而,随着科幻小说的创作实践和理论研究的不断深入。这一问题开始变得十分突出,特别是最近的一段时间,我注意到有关这一问题的讨论开始有些"跑题儿"了,也不妨说是误入歧途,"堕入魔道"。

  问题的关键,首先在于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正确理解。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外来的和尚好念经"。相当长一段时期以来,许多所谓的"中国文化研究家"(既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似乎习惯了断章取义(请注意"断章取义"和"分门别类"是完全不同的)的研究中国文化。其中鱼龙混杂,自然也不乏一些追名逐利、妄自尊大之徒。其实在经济社会中,这样的事原本难免,只要掌握正确的思维方法,根本就不难分辨是非。不过,实在是可惜的很,真正有这种能力而不盲从于权威(亦或是"伪权威")的人毕竟是不多见的。再者,中国文化博大精深,许多"治学之士"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窥见万一。平心而论,对于一些出身理工科而且阅历有限又没有掌握科学的思维方法的人来说,这类工作无异于让一个十岁的小孩儿去挥一柄八百斤的铁锤,不把自己砸得头破血流才怪。所以,我希望站在一个"正统"的中国人的立场上,对于一些重要的问题加以澄清,一为讨论学理,二求正人视听。

  中国文化的实质是什么?这个问题恐怕是根本无法回答的。因为,以中华文化之博大,要见其全貌,论其精要。只怕当世之人,少有这样的资格。即使是前辈高人,也往往莫衷一是。一如,有人说:儒学乃天下之正统;可是后来又有"阳儒阴法"之说。至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有人说是事实,又有人说是后人妄议……也许,只有吾辈"厚颜无耻"的晚生,才敢在"圣人门前卖'三字经'"。以鄙人之见,中国的文化要旨在于"实"和"容"。同时,这两个字也是中国人历经浩劫而从未被灭亡的原因之所在。

  所谓"实",就是求实(可不是被曲解所谓"务实")。中国人(特别是汉族人)的信仰很复杂,没有一种统一的"国教",大概是什么佛"灵验"就信什么佛。不过中国人更多的时候,还是信自己多一点。这一点体现的最为明显的,恐怕就是有关"上古"大洪水的传说了:在西方,拯救世界的是上帝的预言和先知的方舟;而华夏民族靠的是大禹"顺其自然"的治水方略,靠的是"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执著精神。

  所谓"容",就是包容。中国文化是有包容传统的——闭关自守、排斥异己不过是最近四、五百年的事儿,其实是与我们的传统相背离的——这恐怕也是一切长盛不衰伟大文明的共同之处。中国文化是讲究"用"的,也可说是"实"的具体表现。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东西,都要尝上一尝,这也是中国文化对待外来文化的一贯态度。从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到晚清的"洋务运动"、"戊戌变法",一个"用"字体现得淋漓尽致。只是到后来,由于制度的腐朽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程度,一、两项先进的技术根本是于事无补的。然而,当一种外来文化被改造、融合之后,那么他就成为了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再去追根求纯,恐怕只是那些"无聊"的人(其中甚至包括玄奘大师之类的所谓"有道大德")的作为——无论"孙猴"的原型是"中国猴"或是"印度猴",也无论《西游记》被翻译成那国文字,"齐天大圣"终归是"MADE IN CHINA",这才是重要的(其实咱们中国人的想象力满丰富的,远在战国,就有庄子作得《逍遥游》、《秋水》,这可是正宗的"国货",只不过有的人想不到罢了)。

  当然,我并不反对说中国文化有其阴暗面,那就是以"精神胜利法"为代表的国民劣根性。但是,熟读史书的人,都知道所谓的西方文明社会,同样有其灰暗的一面:自私、贪婪、迷信、种族歧视、无视弱小民族的利益、肆意杀戮无辜……我可以说,对于这些指控都有足够的证据。只不过最为可笑的是,一些国人却总是拿着别人的不是当理说,借以标榜自己,达到某种精神上的"满足"——这恐怕就是自从"鲁迅时代"开始,一直被中国的有识之士所不齿的"劣根性"的在当今的具体表现。

  讲这些,看起来并不是太深奥的道理,一大半因由是教育"群众",一小半是为后文的进一步展开做好铺垫。

  下面我想接触一点实质问题,到底科幻小说能不能实现"本地化"。在我这里,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也是必须的和彻底的,骑墙是没有出路的。要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要先对科幻小说的属性有所认识。科幻小说首先是一种文化,同时他又是一种文学艺术形式。我们判断一篇作品是不是科幻小说,关键在于小说是否含有不可分割科学因素,换而言之,就是说如果割除这种因素将妨碍作者的思想表述的,这样的作品可以称为科幻小说。既然如此,问题也就简化了,作为外来文化必须逐步的与本土文化融合才能有发展前途,同时中国文化中善于吸收的个性,使得这种融合成为可能。但是问题也就出现了,到底用什么方式来实现这种融合呢?

  现在,有不少人喜欢做表面文章,大家不爱瞅儿"洋故事"了,索性就改两儿中国人的名字,换个场景(多半是开着"时间机器"到老祖宗的地盘儿上去"搭蓬")。至于"本子"照样按"洋"编导的路数儿去改,完活儿之后便信誓旦旦,吹上两句,叫什么"中国特色"!当真是开国际玩笑。你见过外国人(这里特指白人)吧!要是有个老外穿着长袍儿、马褂儿,带着瓜皮儿小帽,脑瓜子后面扎了条金黄的辫子,然后用English对你说:他的亲爹亲娘都是毫不掺假的中国人!——你是什么感觉。反正看这路科幻小说,我就这种感觉。

  这反而使我想起了同是"老外"的大山(他的大名叫陆世伟)。我想倘若把他塞进中国人堆儿里,恐怕少有人会把他真正当外国人看,一来大山的中国话说的是真地道,二来身为"洋人"的大山,言谈之见隐隐透出中国味儿的作派,让很多中国人都有一种亲近感。于是我就想了,要是中国的科幻小说都跟人家大山一样,让中国人品出中国味儿来,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向全世界宣告:"中国'自有知识产权'的科幻小说终于诞生了!"

  "万岁……"

  好了,下面聊点儿实际的!有人讲:"你说科幻小说能写出中国味儿来,又说我们只会做表面文章,你到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写?"(说这些话的人大多会一边说,一边在脸上露出不屑一顾的神态)

  我还是想说大山。这几年来中国留学的人不少,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人也是一大堆,专门学相声的也有几个,可是真正混了个"脸(儿)熟"的却只有大山。当然,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大山是第一个,大伙都愿意尝个新鲜。不过单单是这么简单吗?不见得。试想一个只会说"夹生"中国话的大山站在台上说相声,那恐怕就真成了:洋人说相声——洋相。可是,大山说相声凭的是真功夫,要知道即使是中国人,也未必是人人都能说好相声,可是大山却说得的地地道道、有板有眼。不仅如此,大山还利用自己的专长,把一些英语会话的成分融进了相声里面,极大的丰富相声艺术,拓展了相声的生存空间。

  也许我们应该知道一件事,洋相只能逗逗"小孩儿",而只有学到真本领才能"把撂土地儿的玩意儿,说近中南海"。大山——一个加拿大人——在中国的成功,是一个里程碑,代表了一种趋势,一种为传统与外来的成功融合提供的实例……当然,这一切都是以大山的加倍付出为代价的。

  大山有几个好老师,不过能常常到老师家里吃"炸酱面",恐怕是大山另外一个独到的收获。因为在大家一起吃面的时候,大山可以体会到真正的中国人的生活方式,那才是最纯朴的最真实的中国传统。这些恐怕就是象牙塔里的"老学究"和"自命不凡"的传教士们真正冲不透的"玄关"。

  倘若看完了上面的文字你还是一无所获,那么恐怕我们当真没什么好谈的了,因为这样做只能是自讨无趣。

  附加:进来很多人摘引古籍上的文字来论证自己的观点。但往往是断章取义,曲解原文,轻信他人学说,缺乏学术主见,犯了不少错误,有些甚至是"致命伤"。在此引用一些正确的观点加以订正辨析,正人视听。

  I. 所谓"在数千年的文明历程中,中华民族基本上是渗透在儒释道三教合一的浓烈气氛中。"这一论点完全是对历史的曲解。历史上"儒释道三教合一"指得是宋朝出现的"程朱理学"。这是儒学在我国封建社会中后期出现的一个主要学派,代表人物是程颢、程颐和朱熹。在形式上,他的核心是儒学,并且融合佛(释)教和道教的一些思想;在哲学体系上,他继承、发展了老庄的唯心主义思想体系,提出"理"(意识)是万物的本源,先于"气"(物质)存在,而且是万古不变的,要求人们无条件接受"理"的支配。因此,这一学派被称为"理学"或"道学"。明朝以后,"程朱理学"才开始成为了统治阶级的主流意识形态,并对后世产生深刻影响。这样算来,从建隆(宋太祖的年号)年间到现在不过一千年;洪武建国、满清入关也不过是最近六百年的事情,怎么能说"统治了数千年的文明历程"呢?

  II. 所谓"中国人极端重视官史",是不准确的。中国人自古就有重视对历史研究的传统,这是事实。但是,纵观中国的史学发展,文人及文人思想对于历史研究的影响恐怕更加深远。就拿被尊为"正史"(亦称官史)的《二十四史》来说,只要留意一下它的作者和体例就不难发现,大部分的史书是由文人编纂修订,此后被政府认定为官史。即使是由官方主持编修的,也大多是由文官而非史官执笔(比如,唐朝初年编写的《晋书》)。同时由于中国传统的史书通用的是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这就为史书的"文学性"的体现提供了某些便利(如后世称司马迁的《史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而且史书往往附有作者的评传,这其实是不大符合史官"录实"的义务的,在更大的意义上属于文人行为。由此可见,文史相映才是中国传统史学的精要,提出这种极端化观点的人显然是不通文史的。(需要指出的是,一般的认为古代文献常常带有多重属性,像《圣经》,就是一部兼有文学、历史和宗教等多重意义的文献)

  III. 所谓"中国缺乏巫官文化",这也是不确切的。任何一个古老民族都有其特殊的巫文化内涵,只是中国人很早就认识到了这种文化对于社会发展有阻碍作用。远在夏朝,国君孔甲立就因为"好鬼神事",使得"夏后世德丧,诸侯畔之"。(见《史记·夏本纪》)即使是到了几千年后的汉朝汉文帝时期,统治者依然"不问苍生,问鬼神"。汉武帝晚年,因为巫蛊之祸,株杀万余人。由此可见,巫师及巫术对于中国社会的影响还是相当大的(当然主要是消极的)。另一方面,巫文化也有其积极的部分。殷墟甲骨文,事实上就是巫师用来纪录占卜结果的,对于研究当时的社会有重大的参考价值。《周易》与《尚书》同为上古遗风,一部是卜卦、一部是历史,由此可见,巫与史在中国上古文明中同样重要。需要指出的是,孔老夫子最爱读的书,其实就是《周易》,只不过"圣人"读书只为"明事理",不为"通鬼神"。(一般的认为,秦汉之后,中国的"土生"巫学一部分与外来宗教相结合,继续作为占卜术存在;另一部分,也就是传统的巫医大都与传统药理学及传统哲学相结合,逐渐形成完备的中医学)

  IV. 所谓"中国传统文学重现实主义轻浪漫主义",这是一种完全错误的认识。中国的文学始于古代神话传说(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而神话故事本身就是一种朴素的浪漫主义作品。我们现在所谈论的浪漫主义,事实上是指一种运用丰富的想象和夸张的手法塑造人物形象,反映现实生活的创作手法。在具体的文艺创作中,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往往是是处在相互运动与转化的状态之中,不存在绝对的浪漫主义和绝对现实主义作品,两者相互依存、不可分割。从中国传统文学的角度,早在《诗经》中就收录了许多朴素的浪漫主义诗词作品。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散文中也不乏浪漫主义成分(参见《庄子》、《列子》等)。秦汉以来,浪漫主义的创作手法被中国的文人频繁的运用,比如《三国演义》中的"草船借箭"、"借东风"、"空城计";《水浒传》开篇对于龙虎山的描写;《红楼梦》开篇的两个神话故事,都是广义上的浪漫主义手法。以此看来,中国传统文学并不拒绝浪漫主义,那么以浪漫主义著称的科幻小说更加的不应该排斥中国传统的人文精神。

  V. "不要以为唯心主义就一无是处,它也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更是浪漫主义文学的一部分,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一部分。"以及"没有唯心主义的文明,阳刚有余而阴柔不足,恐怕也不是个正常的文明。"以上两个观点不但是错误的,而且这个错误是带有原则性和本质性的(不要笑)。通过以上段话,我可以认为此言的始作者,在世界观问题上存在着极其模糊的认识。我们说,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是两种对立的世界观,是对于世界本源问题存在根本学术分歧的两个哲学体系。这两个体系的斗争自古有之,并且会长期的进行下去。但是,随着科学的发展,唯物主义(这里指辩证唯物主义)的正确性被逐渐证实,而唯心主义却被一次次的否定。不客气的说,时至今日,唯心主义已经成为对科学的反动、对历史的反动。但是,我们同样要辩证的、历史的区分唯心主义思想和唯心主义者的思想,事实上,唯心主义者的思想作为一个体系往往有其合理的成分。比如,黑格尔和老子,他们首先是唯心主义者,但是他们都具有辩证法思想,这是其思想的闪光点,应该说这才是"人类文明的一部分"。至于唯心主义,还是把他丢近历史的垃圾堆里去吧!

  VI. 关于"奇技淫巧,君子所不为也"这句话,我在《论语》里没有找到(也许是书看得不够仔细),望请告知出处,以便查询考据。

   1999年9月11日于紫轩居


□ 作者:吕哲
感谢作者吕哲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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