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了。

1

　　青龙山上的人又捎来口信儿，仍然是那个陈年旧事，央我应了他们二塞
主的亲事，把我们玉龙山人马都归过去合作一处。
　　说央告我，似乎是安慰自己的说法，自从去年迎春花开放的时候，他们
的口信儿已经一次比一次间隔时间短，也一次比一次的口气……
　　我有点想念豹哥在的时候了。我想他的时候，就说有点，因为我是曾经
着意要忘记他的，有一段时间我几乎以为我已经忘记他了，可是，不过半年，
我就时不时地有点想念他。说有点，更对得起我曾经要遗忘的决心吧。
　　豹哥在我最后一个哥哥死在镇三山枪下的时候，把我搂在怀里，告诉我
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哥哥说：你走吧，丫头有我呢。
　　那是他第一次搂紧我，也是倒数第二次。
　　那时我十二岁，骨瘦如柴。

2

　　我倒数第二次被豹哥拥在怀里的时候，青龙山上的二寨主还不是二寨主，
只是玉龙山的一个小土匪，那时他比我高不了多少，和我同样的瘦小，大家
都叫他山药蛋，而现在人们叫他龙二爷。
　　当山药蛋还没被称作龙二爷的那些日子里，他通常跟在我后面，象个尾
巴。他吸着鼻涕象豹哥一样叫我丫头，我走哪里他跟哪里。山寨不小，但也
只能在山寨里呆着。因为想下山，豹哥是不准的。
　　我不知道是讨厌他的名字叫山药蛋还是讨厌他的鼻涕，总之我千万百计
地躲着他，而我也象山药蛋跟着我一样，影子一样跟着豹哥。
　　山上只有女人，没有小女孩。
　　但那时我是山上唯一一个小女孩。因为哥哥死了，把我托付给豹哥。哥
哥排位在豹哥之后，是玉龙山的三寨主。
　　豹哥教我打枪，很小时候，他教我打枪。我快要被发射瞬间的力量震散
了架，但豹哥却说我天生就应该是干这行的料。
　　我于是迷上了枪，因为豹哥喜欢我练枪，因为豹哥喜欢！我喜欢让豹哥
高兴。
　　我不太拒绝山药蛋的尾随了。因为后来他就哆哆嗦嗦地举着个野桃子之
类的野果子，站在离我五六十米之外，随着我的枪响，桃子应声被炸得七零
八落，而山药蛋就象摊烂泥一样堆在了地上。

3

　　那些个夏天飞快地过去。
　　我出落成大姑娘，山药蛋比我高出一个头，也壮实了许多。他不再跟在
我屁股后面尾随，而是跟在豹哥身后：他做了玉龙山三当家的，我哥哥原来
的位置。
　　豹哥没有老，也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却留着大胡子，夏天的时候赤着上
身，我喜欢看他胸口纹的豹，不知道哪天开始，豹哥开始拒绝我用手去摸那
豹，他说：你是大姑娘了，豹哥得给你下山找个好人家。
　　我才不想找什么好人家，我只想天天在山上，看着豹哥，看着他骑着马
打枪，也在山路口迎接回来的他，经常带回些胭脂花粉之类的小玩意儿给我。
　　山药蛋看我的眼睛就在那些时候开始不一样了。
　　我并不太在意那些女孩子玩的东西，豹哥给我，我就随手丢在一个盒子
里。但有一天菊叶来到我们山寨，我才知道那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对我来说，
是有些用处的。
　　菊叶被嫁给山下财主王宝贝做小老婆，在送亲的半路上，被豹哥劫到山
上。菊叶梳着光光的发髻，脸上抹着好看的胭脂，她低着头被带到豹哥我们
面前时，兄弟们都不出声。豹哥阴着脸看着她，然后她终于飞快地抬了一下
头，黑黑的眼睛里含着惊恐的泪水，然后就飞快地重新低下头。
　　我觉得菊叶真好看。
　　豹哥不易觉察地叹息了一声。我站在他身边，我想，只有我听到了这声
叹气。
　　当天晚上，我跑去豹哥的屋子讨果子吃，豹哥不在。
　　我问山药蛋豹哥去哪儿了，山药蛋神秘地笑了一下，说豹哥风流快活去
了。
　　我不太明白风流快活的意思，但好象是与女人有关的，我很气。
　　我一路狂奔，终于找到了菊叶住的屋子。
　　我撞开门的时候，豹哥在，他正扭着菊叶的手臂，而菊叶的头发披散，
哭得满脸是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哭了。

4

　　我哭了，豹哥拉着我走了。
　　我于是开始用胭脂，把长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我央求豹哥再下山的时候
带一件象菊叶一样的红衣服给我，豹哥说那是新娘子才穿的呢，我说我不管，
我就要。
　　菊叶下不得山，豹哥却也没再去扭她的手臂。满山的兄弟们都离菊叶远
远地，象是怕离她近一点儿，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菊叶就和我成了朋友。当然是我去找菊叶，因为我的辫子怎么也梳不好，
菊叶帮我梳好时，还帮我打了一些发油。镜子里，我的脸有点红，衣裳也是
红色的。油黑的长辫子搭在鼓鼓的胸脯上，我几乎不相信那是我了。
　　我就经常去和菊叶玩。我知道她是个非常穷困的女孩，为还债嫁给王宝
贝。
　　菊叶是美丽的，也会做好吃的，她的手很巧，一条小丝带在她手里套呀
套的，就成了一条很美丽的手镯。我的手上颈上戴满了各式的丝络时，我已
经和菊叶说了好多好多关于豹哥的事了。
　　菊叶笑笑地听我说豹哥是多么英雄，如何在一夜之间把山下的柳荫镇的
三大富劫个遍，如何待我好。
　　豹哥也开始到菊叶的屋了。
　　菊叶紧张得绞着衣襟，但豹哥并不和她说话，只和我说。问我在家里都
干嘛了，问我手上的漂亮丝络是什么时候打的，我就得意的说是菊叶打的。
慢慢地，菊叶不再害怕豹哥了，豹哥就零星和菊叶搭几句话，我们三个一起
聊。
　　我靠在豹哥膝边的时候，豹哥的眼睛却看着菊叶。
　　我喜欢菊叶，但，我还是有点不快乐了。我不太去她那里，我们的友谊
在短短的一个夏天里结束了。
　　我想我不去了，豹哥便也没理由去了，因为他去都是要找我的啊。
　　可是，豹哥仍然去的，去得越来越频繁。

5

　　山药蛋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他问我怎么不穿那件红衣服了，我穿红衣
服的时候很好看。我没好气地说我不喜欢了，扔了。
　　他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件红衣服，比豹哥给我的那件还要新鲜，我没理他。
　　山药蛋一把抱住我，说：丫头，我一直喜欢你来着，你都不知道？我要
娶了你。
　　我疯了似地打他，气得泪都流出来，我大声叫：我不要嫁你，我不要嫁
人！你滚！要不我杀了你！
　　我飞快地跑开，跑得很远了，回头看到山药蛋还站在山坡上，他手里的
红衣服红得让我觉得刺眼，我的泪就重新掉下来。

6

　　豹哥已经很长时间不来给我拿好玩的东西了。
　　山药蛋带了一把枪送我，说是在赵家得来的。那枪上带着一个坠子，玉
坠子，淡绿色。
　　我一把扯下坠子丢给山药蛋，只留下了那把枪。
　　山药蛋扔下一坛酒给我，说是上好的女儿红。然后他走了。
　　秋天的傍晚天气很凉，一个人呆着，豹哥是不会来的，他已经很久不来
了。我隐隐觉得应该去找豹哥，说我要和他在一起。但我没去。
　　在山上是经常要喝酒的，我的酒量也是让男人们都不敢小看的。豹哥说
会喝酒的才能做土匪，不然没办法表示自己的快乐。
　　拿起酒来倒给自己喝，看天上的秋月，象冬天流过泪后的脸。
　　那真是个倒霉的夜晚。
　　我的记忆能再接续起来的地方，已经是豹哥坐在我的床边上。而我醒来
说口渴的时候，豹哥说我已经睡了一天一夜。
　　我说山药蛋给我的酒劲真大呀！
　　豹哥说再不要提山药蛋了，山药蛋已经被他赶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看着我，满是疼爱。
　　我不知道山药蛋送我酒有什么错，况且还有一把枪，怎么就赶他走了呢？
　　虽然我从小就不喜欢他，但突然他就走了，我还是有一点点感觉寂寞。
　　后来菊叶告诉我，那天晚上她的生日，想叫我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儿，
豹哥他们两个来到我屋里的时候，门扣着，他们叫门，没有人开。豹哥撞开
了门，看到我正躺在床上睡着，而山药蛋的衣裳不整，正站在床边害怕地不
知所措。
　　菊叶说幸好他们去的及时，不然，我就成了三寨主夫人了。
　　然后豹哥把山药蛋揪出去，一定要杀了！
　　豹哥红着眼冲着山药蛋叫：她是咱们兄弟的妹子，是你的妹子！畜生！
　　菊叶拉住了豹哥，枪打偏了，山药蛋的左臂上急速地渗出血来。
　　菊叶冲着山药蛋叫：山药蛋，你还不快跑！
　　山药蛋看了一眼豹哥，跑了。

7

　　我的女儿红里被山药蛋下了药，那种睡觉不醒的药。
　　我醒过来后，豹哥告诉我，已经给我相了一个人家，山下文家的，那家
的孩子十八了，比我大一岁，老实本分，这几天就要把我送过去。
　　我放声大哭，叫着我不嫁！把豹哥连掐再打地轰出去了。

8

　　我那么想和豹哥在一起，我终于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他！我只是想和他
在一起啊，就永远地，能看到他，看他笑笑地拉着我，看他哄着我拿出许多
从山下得来的小玩意。可是，我没有下山，豹哥却要走了。

9

　　菊叶已经不再怕豹哥，这是我上面已经说过的了。
　　穷人家的女儿对土匪的概念随着与土匪的朝夕相处，变得也不再那么可
怕了。
　　菊叶应了豹哥的求婚，只是有一个要求：豹哥必须和她下山，过老百姓
的日子，不做土匪担惊受怕，怕官府的搜捕，怕富财主们的报复。
　　尽管玉龙山从未失过手，从未被官府和财主们算计过，但菊叶还是要做
百姓，不要做土匪。
　　土匪有什么不好呢？
　　她见不得杀人，见不得劫路。
　　她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豹哥来找我了。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下山过百姓的日子，说以后替我找
分好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我哥哥。
　　为什么要嫁掉我？我只是想和豹哥在一起呀！
　　只是。
　　我哭了，哭着求他不要下山，但他不出声，也不看我。
　　我不声不响地脱掉衣服，豹哥回头惊讶地看着我。
　　我说我也是女人啊，就让我嫁了豹哥吧，让菊叶自己下山去。
　　豹哥一把抱紧我，把我脱掉的外衣帮我重新穿好，他说他明白我的心思，
但是他不能，他是我的哥哥。他说他不能让我嫁个土匪，他一定一定要把我
嫁个山下的好人家，给我哥哥一个交待！
　　这是他第二次抱我，也是倒数第一次抱我！
　　我扭头冲出去，那一夜，初冬的月亮象哭过的脸，冰冻的，有点泛着腊
黄。

10

　　豹哥把山寨里的事务都交给了二当家的黑子哥哥，他临走的时候说，谁
要敢欺负我，他过几天回来就把那小子的头扭下来。
　　他说下山安顿好了，找个安静的地方住下来，就来接我。
　　我背对着他，不理他。
　　他说丫头你自己保重，睡觉的时候，把枪放枕头下面。
　　我的泪流下来，但终于不理他，他这一走，就是菊叶的男人了，不是我
的！
　　我是要做他的女人的，我知道了，可是，晚了。或者不是晚了，从来也
是晚的。

11

　　豹哥骑着马，驮着菊叶下山了。
　　我偷偷跟着，我要看着他们，不知道我要怎么办，可是，我想看着他们。
　　枪响的时候，我看到豹哥在马上晃了晃，然后摔下去，坐在他前面的菊
叶，撕心裂肺地叫！
　　枪是从什么地方响的，我都不知道了。
　　我骑着马飞奔过去，豹哥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的一只手握在腰间的枪把上，另一只手拉着菊叶的手，已经不再能紧
握。
　　我疯了一样地抱着豹哥放声大哭，我的豹哥！

12

　　菊叶，是菊叶！是她要下山做什么百姓，害死了我的豹哥。
　　我回头再找菊叶，菊叶却躺在了地上，一把尖尖的刀子插在她的心口上：
那把刀她本是想用来对付王宝贝的，她曾经拿出来给我看过，可最后竟然是
留给了她自己。

13

　　现在想想，菊叶其实是爱着豹哥的，她的死，并不是因为怕我杀她，而
是她失去了豹哥，本不想再活。

14

　　没有了豹哥的日子里，一转眼就是两年多。
　　我已经是个二十岁的女子。
　　二寨主不肯归顺镇三山，在一次突然的袭击里，死了。
　　回来的时候，兄弟们已经在谈论是不是要归顺了。
　　我黑着脸站在豹哥曾经站过的土台上，一枪打落了一百多米远的一只乌
鸦，然后我说：谁想投镇三山，我一人给三块银元，尽管下山。想留下的，
跟着我，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吃的。

15

山寨里只剩下二十多个兄弟，其他都走了。

16

　　奇怪镇三山并没有继续来打玉龙山，他收了双龙山和青龙山，加上他自
己的飞龙山，他真的成了镇三山，也许加上我们玉龙山就成了四山吧？反正
他没有再来。
　　然后就听说山药蛋在青龙山做了二寨主，被叫做龙二爷了。我听说这件
事的时候，龙二爷的婚帖已经送到了。
　　我并不很恨山药蛋。
　　我知道他当年也是有些爱我的，况且，豹哥都死了，我也没什么在意没
什么不在意了。
　　我的心里是空的，每天下山，杀人，抢东西，再骑马回山。兄弟们没有
什么人拿我当女人看，他们知道我的枪是不分公母的，他们知道我的枪口下，
他们的安全系数为0.他们在闲下来的日子里偷偷下山逛窑子，却从不敢拿正
眼搭我一下。
　　我杀人的时候会有种快乐。
　　我看着肥胖的躯体在我眼前慢慢倒下，我看着他们哀求我的倒霉相，我
快乐。
　　除此，我还有什么快乐的理由？

17

　　龙二爷的婚帖已经发来六次了。
　　六是个吉利的数字。
　　二十岁的大姑娘，我也应该嫁人了。就算是土匪，也是应该嫁人的。
　　给龙二爷做压寨夫人。
　　虽然我并不爱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他待我一直是不错的，除去那
个喝了女儿红的夜晚，他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况且，他也为那挨了
一枪，被赶下山无处存身。
　　我并不想让兄弟们再处于镇三山的压力之下，我不想他们再担惊受怕地
想着哪天镇三山一高兴，我们的小山寨就夷为了平地。再说，我的心累了，
厌倦了。我厌倦了杀人，厌倦了垂死的人们看我的眼神！
　　那一个夜里，我在山下的一家看见一个孩子，几个月大的样子，他的妈
妈惊恐地抱着他不放手，我夺下他，看着孩子在月光里的脸：他居然是对我
笑的！
　　我把他还给了那个可怜的女人。
　　我想，我会有一个比他更可爱的宝宝，是我的，属于我的。
　　我应了。青龙山上来的人，欢天喜地地跑回去复命了。

18

　　我又穿上了红衣服，梳光了头发，挽了一个髻，镜子里的人，恍惚中就
象刚上玉龙山时的菊叶。胭脂从箱子里掏出来，还是豹哥在的时候送给我的。
胭脂带着淡淡的香，涂在脸上，却想落泪。
　　兄弟们都尽数要归了青龙山的，青龙山人多枪多，再不用怕官府，也不
用怕镇三山来劫寨，都欢天喜地。
　　屋里，我左看右看，除了山药蛋送的那把我已经随身多年的枪，还真没
有什么可带的。

19

　　新婚夜。
　　山药蛋，或者说龙二爷更确切一些，揭开了我的盖头，我看到他在那一
瞬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比几年前离开的时候更壮实了，甚至脸上已经带了些豹哥的威严。他
对我是笑的，仍然让我找到了山药蛋的模样。
　　或许我是美丽的，在他的眼里，是美丽的。

20

　　虽然我也和兄弟们出入过妓院酒肆，虽然我也扮着男人和他们一起混过，
但我知道自己仍然是女人的心。
　　山药蛋在身边睡了。
　　我成了他的女人。
　　小时候他拖着鼻涕跟在我后面，讨好地拿许多好玩的小玩意送给我，眼
睛满是小心的神色，筛糠一般地做靶子托儿，还要赞我枪法准的模样，就一
幕幕闪过脑海。
　　看着闪动的烛火，我笑了。
　　豹哥一心一意地不想我嫁个土匪，可是我终于还是嫁了土匪。这可能是
我唯一和豹哥做对的事情了。
　　“你还在想着豹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山药蛋醒了，我听到他愤怒的
声音时，他正死死盯着我。
　　“我没有，我是你的女人了，再不会想他。”我是他的女人了，我还会
为他生个宝宝。
　　“哈哈哈哈……你这个婊子，他死的时候，你抱着他哭成那个样子……”
他突然放声大笑！？？？？
　　我的头炸了！他怎么知道豹哥死的时候，我抱着他大哭？
　　我赤裸着身体，却突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21

　　我笑眯眯地看着山药蛋，要知道笑得非常不易，豹哥死了以后，我就很
少笑了，因为没什么可笑的事。
　　现在我笑了。
　　我说：豹哥只是个笨男人，土匪当得好好的，非要下山做什么老百姓，
听一个女人的话，迟早要倒霉。
　　山药蛋迟疑心地看着我，然后他不笑了。
　　我说，山药蛋，我知道豹哥是你杀的，我知道。
　　山药蛋逼近我的脸问：你不恨我吗？你想杀我报仇吗？
　　我放声大笑，我说当然不是。豹哥是菊叶的男人，关我什么事？现在我
是你的女人，我是你的。
　　山药蛋一把搂紧我，怪笑起来，然后他说，那时他已经投奔在青龙山上，
一直都和玉龙山上的兄弟有联系，知道豹哥要下山从良，就想好了要杀他。
　　山药蛋伸出了臂膊给我看一块伤疤说：你看，这是豹哥打的，他想杀我！
他有了菊叶还不肯把你给我！他我杀我！要说也挺感激菊叶的，要不是她，
我早死了。要说菊叶那小娘儿们模样真是精神，怪不得豹哥都动心……
　　山药蛋的话没说完，人已经软软地倒在我身上了。
　　原来抵着人放枪，会这样小的声音？
　　山药蛋送我的那把枪，结果了山药蛋。
　　豹哥临走前告诉我睡觉的时候要把枪放在枕头下面，我记得了，一直记
得，这习惯一直保持到我的新婚之夜！
　　豹哥的仇，我终于报了，只是，我杀了山药蛋，山药蛋在这一夜，已经
是我的男人。

22

　　夏天的夜。
　　凉，比天亮的时候凉。
　　天亮之后，镇三山要来贺喜，山上的兄弟们要来贺喜。
　　而山药蛋象只死狗一样躺在床上，躺在我的身边。
　　枪，是山药蛋送我的那把。
　　月凉如水。
　　枪响了。
　　我去找我的豹哥。
　　天亮时，夏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