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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曼出生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在医院,只有我平躺仰卧在家里一动不
动。那是四月底了,那一年我在元旦前一天出车祸摔断了腿,在床上已经躺
了整整四个月。一月到三月,我在红十字会的骨科医院里,我的姐姐隔两三
天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坐着公共汽车来看我,有时候拎一份肯德鸡,有时候带
一碗臊子面,有时候是一纸包糖炒栗子或者开心松子。我的腿从脚踝处横着
打了一根钢钎,每天仰巴叉僵卧着,翻身动一动亦是不能,所以食欲大减,
见什么都不想吃——偶尔会有点莫名其妙的怪念头,比如说,有那么两天,
居然吧唧着泛着苦味的嘴,不可遏止地对来送饭的姐姐说,有酸东西吗,特
想吃酸。在病房里陪床的妈妈难得也一展愁颜,笑着给姐姐说,你兄弟也要
生了。后来我把腿养好了,足足用了八个多月,再上班,单位的大姐说起来,
都说我是坐月子去了。那是后话。
姐姐那时候身子已经很笨,脱了袜子脚面全是肿的。医院和家距离二十
里路,她单位在中间。那时候是冬天,下班了就天黑了,她坐着公共汽车先
来医院看我,然后呆一两个小时,要赶末班汽车回家。妈妈直催她回去,她
安安静静地坐着,说不急不急又没有什么事情。
我们在一起常常探讨的是孩子出生了该叫什么名字。实际上那个讨论从
她怀孕起,到小孩生下来三个多月止,前后一共进行了足足有一年多。要从
浩瀚的中国汉字里挑出两个字来组合在一起,让所有人见了都眼前一亮过目
不忘继而深深叹服自愧不如——现在想来那样的要求确实高了点儿,不能怪
我们不努力。姐姐说,“我们小孩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隔三差五来病房
看舅舅了,多孝顺呀,当舅舅的不是平常老读书吗——给我们起个好名字,
那还不是份内的事?”
孩子的爸爸姓高,妈妈姓武。我说,不如你们小孩叫高胜寒,高处不胜
寒嘛;则以后我若有子,就叫武清影吧。虽然不同姓,但是一看就是一脉—
—这个意见被否了。我又说,叫高入云怎么样?高路入云端?结果家人全不
同意,因为那时候电视正好放《水浒》,有一个傻呵呵背上没事就插着宝剑
的道士叫入云龙公孙胜的,看了着实让人发噱——这个意见也被否了。我那
时在翻看《南华经》《逍遥游》,又有一个好主意说我们可以从敬仰的古人
名字入手,另辟一条思路,比如老子和庄子,老庄之学嘛,如果是个男孩子,
莫若就叫老庄?姐姐大怒,说滚滚滚你们家小孩才猪八戒才高老庄呢。
到三月份时,我的腿迟迟不愈合,才发现是医院庸医误事,于是干脆回
家。我回家不久,姐姐就开始住院。那一段时间最辛苦的是妈妈,来回跑,
少爷小姐哪一个都得伺候。
过了预产期,小孩在肚子里反倒老实了,一声不吭什么动静都没有。我
和姐姐说笑说,小名就叫慢慢吧。什么都慢。往后三岁学说话十岁不尿床,
十二岁开始上学,老师一点名,半天不说话,问急了,从教室最后一排站起
一个大丫头比老师还高,闷声闷气说,我叫慢慢嘛。
那一天早上六点,在医院的叔叔打来电话说,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
爸爸妈妈挂了电话,赶紧收拾要去医院。我在卧室里躺着听见电话,拄着拐
蹦到父母的卧室里问,是怎么回事?父母面容紧张,说没有什么事情,你睡
去吧,就急匆匆走了。我又重新躺下,昏昏沉沉的,醒一阵睡一阵。
八点多,医院的电话打回来,说顺利生了,没有动手术,是女孩儿。
十点,正巧我一个大学同学来家里看我,我说,你扶着我咱们去医院看
看我姐吧。
我拄着双拐,我同学搀扶着我,我们在妇产科医院的住院部病房的每一
个门前探头探脑向里看。我看病人,病人也看我。放眼一望,所有新生儿的
母亲都是一样的,头发蓬乱,满脸幸福。
我姐夫抓药过来,惊讶地看见我和我的同学说,“你怎么来了?”我嘻
嘻地笑。
“你怎么进来的?这里门卫看得很严啊,现在不是探房时间,不让看病
人的。”
“不知道。也许看我这架势,国民党匪兵一样的,不敢惹?”我在拐杖
上龙盘虎踞说不出的得意。
两个人搀扶着我走进病房,妈妈站起来,微笑着也说,你怎么来了?病
房里有七八只床的样子,七个个初为人母者,床边是她们的亲人。
姐姐身体很好,要坐起来。妈妈说,哎呀哎呀你躺下吧真是的。姐姐说,
我没事的我没事的,然后看着我乐。还是那个从小和我吵架吵大的姐姐呀。
我们一起养蚕,一起用豆沙冰棍调冰淇淋,她胆子比我大脾气比我倔,我拔
了她在院子里下水道旁种的花她就追着我打——现在是小孩子的妈妈了。
我在床边坐下,妈妈把小孩抱给我。我小心翼翼接住襁褓,看见了自己
的外甥女儿。小东西眼睛还没有睁开,又黑又小,皮肤皱着,状如猢狲——
怎么是这样的啊?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新生儿多半如此,可是还是不
免有点失望。
曼曼到一个半月的时候,仍然蜷在一团没长开的样子,好象随手捏的一
团黄亮的玉米面。那黄色不见消退,家里人担心起来。新生儿保健书上说,
婴儿黄疸是正常的,可是在出生以后最晚四十天就应该自然褪下去了。把她
抱到儿童医院去,医院里说,有可能是肝炎,要慢慢查,先交三千块押金,
住院吧。
那个问题后来被证明又是医生无能。我的奶奶是个中医大夫,在乡下看
了五六十年的小儿科,经手的新生儿案例以十万计,在那一方算有名气。我
和姐姐从小是吃老家的药长大的,比如我就知道有一味药叫“平安散”。那
是年代旧远的药瓶,深黄褐色的方筒,一律贴着写着药名的小红纸条。可是
究竟我们是不大相信奶奶的。总觉得年代不同,应用的医学也应该不一样。
奶奶在关键时候显示了她的临床经验。她在电话中的建议是观察。据她
说新生儿黄疸有过了百日也不褪的,不过是个人体质不同,只要小孩没有其
他症状,不会是肝炎。
吃了奶奶捎回来的药,曼曼脸上的黄色慢慢就褪了下去。然后她又出现
了新的情况,开始在每天下午猛哭一气,非常有规律,怎么哄都没有。“哇
哇”地一哭起来就委屈得不行,小拳头乱舞小腿乱蹬,十分凄惨,谁在一边
看谁揪心。医院的大夫又陷入了尴尬的局面,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
拄着拐的我和妈妈姐姐抱着曼曼只好住回老家。我的奶奶断定孩子是肚
子疼,她用一袋热盐止住了曼曼的啼哭。后来我把从奶奶那里道听途说贩来
的一点新生儿医疗常识在单位里卖弄,拉着人跟人讲小孩夜啼怎么办,小孩
黄疸不褪怎么办,听众们都是年纪比我大的已婚人士,拿着笔记本记完了都
很奇怪,问我我是怎么会有这么一手。
那以后曼曼开始健康成长。妈妈长期劳作,手碰不得凉水,姐姐还没有
出月子,所以我每天负责蹦着蹦着给她洗屎尿布。比方她的屎又变黄了又发
白了,这些情况我都要及时报告。
看着她津津有味在她的小床里熟睡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小孩子很奇怪,
还什么本事都没有,放屁打嗝的种种恶习已经养成。我们有时候几个人在她
的小床边轻声说话,忽然响亮一声屁响就从小床上传来,几个人马上就不说
话了看着她乐,再看她,依然熟睡,脸上往往会有放松幸福的神情,我怎么
看怎么觉得里面隐隐有嘲弄和得意的意思——也不知道她那样小小的柔软肚
子何来那么大的推动力和能量。她吃饱了还打嗝,这个也很让人摸不着头脑。
而且是连珠炮一般,睁着眼睛瞪着你,一个嗝接一个嗝。我说,咱们曼曼什
么都慢,惟有在放屁打嗝上是不落人后,一定要领先一步。
她中午的时候用完午膳照例会有一段长约二十分钟的哭闹。那哭闹我认
为多半是在提醒大家本小姐十分重要你等马虎不得。只要抱起来,摇着她唱
一段她就可以满足了就会又沉沉睡去。我的姐姐为了偷懒,骗我说孩子就要
她舅舅抱听她舅舅唱歌才会睡,不然睡不着。我脑子转得慢一些,上当以为
果真如此,每天吃完中午饭就兴高采烈抱着孩子乱转,唱催眠的歌。
我的老家是长安县的一个镇。晚上镇上的十字路口会有小夜市,卖烤羊
肉麻辣烫和馄饨米线。有几个棚子有彩电,旁边接了音箱就是露天的卡拉OK.
我本来奇怪那怎么会有生意的,可是发现总有镇上的前卫青年拿着话筒在唱,
“你说我俩常相依,怎么能把你忘记”。不幸曼曼的品味也不高明,不知道
怎么回事她就从一开始坚持了镇上人的欣赏口味——在长期对各种摇篮曲的
摸索过程中,我发现她的趣味实在不能令人恭维,如果我唱“睡吧,宝贝”,
她不睡,我唱“军港的夜啊静悄悄”,她不睡,我唱“你总是心太软,心太
软”,她也不睡,只有唱“你说我俩常相依,怎么能把你忘记”,她一听就
嘴角浮出甜美微笑,跟着摇头晃脑一阵就心满意足睡去。我歌词记不住,经
常唱唱就唱忘了,“怎么能怎么能怎么忘记,怎么能把你忘记”——她倒脾
气好,也不大计较。
尤令人发指的是:除了这个《常相依》之外,她的另外三首至爱保留曲
目分别是《流浪歌》,《铁窗泪》和《杜十娘》。为了能够更好地哄她入睡,
我不得不每晚潜入街头的卡拉OK铺子里,咬牙顶着恶心恶补了那几首民工之
歌。后来我约会女孩子出去吃饭,在路上走着一高兴一不留神那几个旋律就
顺口而出,女孩子会皱眉惊讶说,你怎么哼这个调调呀?再后来我写电视剧,
曼曼的妈妈要求我给她们家曼曼写一个角色,我叹气说,就凭你们家孩子好
听的那几首歌那档次,写出来往好了说也就是一《打工妹》。
曼曼在健康成长,慢慢就长大了。
她已经会接电话了,拿起电话就不由分说扯着小嗓子嚷嚷:“喂,你找
谁啊?”我说:“高曼曼我找你啊。”她居然还能再对答一句:“我就是高
曼曼你找我干啥呢?”我说:“我就找你啊,找你不行啊?”她就听不懂了
没有应对措施了,在电话里沉默一阵说:“让爷爷跟你说吧。”
她已经会在电话旁边跳着跳着说,“再让我跟舅舅说一句。再让我跟舅
舅说一句。”把电话给她,她说:“舅舅我给你唱《国歌》吧。”我说:
“不好不好老唱这一首,换一首吧。”她已经唱起来了,舌头卷得也不大利
索:“起来,不愿做路隶的银们……”
她已经知道害羞了。我刚回到阔别已久的家,妈妈对早都醒了赖在床上
就是不起眼睛睁得溜圆的她指着我说,“曼曼啊,你看谁回来了?”蓬头垢
面的曼曼微笑着不说话。“是舅舅吗?”曼曼还不说话。“你不是老说想舅
舅吗?现在舅舅回来了,你给舅舅说吧,要说什么,说吧。”曼曼忽然就脸
红了,傻乎乎笑着把被子遮到脸上不敢看我。
她已经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光着脚“腾腾腾”跑过来,咬着我的耳朵一个
字一个字说,“舅舅你还不结婚你等啥呢?”我睡迷糊了没听清:“什么?”
还没等她重复一遍,我就听见她的妈妈在客厅得意地哈哈大笑。
是啊,她已经两岁半了,是个小姑娘了。她已经会用遥控器熟练地播放
我妈妈至今还不敢动的VCD 了;她已经把一小本唐诗背得滚瓜烂熟了;她已
经会发脾气会一怒就跺脚大哭会狠狠地撕别人的脸了;她已经知道在犯了错
误的时候该找谁帮忙合适了;她已经高了,重了,已经在慢慢长大了。
曼曼还是别长大吧。曼曼还是快长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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