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村上热过之后，才找来他的东西看。我不喜欢能让自己读得太快
的作品，《挪威的森林》和《寻羊冒险记》只占去我四个夜晚，连续的夜晚。
看完森林后，情绪很莫名——一个失去生活真实感的都市空间，充溢着商品
广告、唱片、导演还有作家的名称；而其中人物却是无机性的，失去了存在
感，在各种象征符号间茫然地走来走去。——这是另一种恐惧，在极大信息
圈的围歼中人们囿守着极小心灵圈，如同《午夜凶铃》中从电视中缓缓爬出
的女子，恐惧不在于爬行本身，而在于深黑井底独自沉浸时的那种绝望——
当你的智慧与心术超越常人，就注定这份恐惧的愈发凝重，而真正转世的代
价则是从井沿缓缓爬出，将爬行表象的恐惧与日积月累的诅咒带给他们——
正以符号的外形存在着的他人。《寻羊冒险记》则是极具喻言性的作品，一
种深入原始森林的寻找，为一只不寻常的能潜入人体的“羊”与经久失去联
络的朋友“鼠”，这种寻找本身是荒谬的，而寻找的结果却是发人深省的—
—在不可抗拒的外力成为人性本身的主宰并相持不下之后，没有共存惟有同
亡。

　　事实上，这两本书看完后就转给朋友去读了。相比村上的长篇，我更喜
欢他的袖珍小说多些；而在他将标准价值观坦然拂手抹去的时候，我比较在
意的则是其中的语言特色；比如，森林中有句：“爱我到什么程度？”“所
有世界森林的老虎都融化成黄油。”——有趣！只是不知这会是热强度的问
题还是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濒绝的问题？这样的比喻层出不穷，让人哑然失笑；
但同时，对于寻羊中一些突如其来的着重号，却是觉得没有必要——不啻一
种刻意寻求心领神会的企图。

　　他的袖珍，却是真正的精致。《说谎的可尼儿》中“三个乳房”设下的
圈套，最终也没搞清楚真伪，倒是被反戈一击“我真不应该相信小说家的…
…”——作为小说家的作者，在虚构成为正餐的时候，对于这样的点心又会
有怎样的胃口？而《章鱼》中小小的两张明信片，却将人与人间交往的错位
表现得淋漓尽致。

　　《盲柳与睡女》中对车号、时间与商标反复提及，是用日常生活片断营
造一种气氛，来引唤读者的共鸣；而在片断与片断的留白之间，“来到一楼
的餐厅”的作者对于往事的回忆——故去的朋友、朋友女友平滑的乳房以及
“把黑暗当养分来让自己生长的”的盲柳——耳朵：“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其中由耳朵联结往事与现存的手法却是独到的，是轻松随意描述中的一种
知性多愁善感。

　　本文又见他的反复句：“现在几点了？”表弟问。……“什么乱七八糟
的。”朋友说。……苍蝇在想象中吃着表弟粉红色的肉……一个对半聪半聋
耳朵进行的漫长疗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