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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三郎
春节回家,在村里转着给族人们拜年,发现民房建得越来越规整。南北成街,中通笔直;东西排道,一贯可望。弹指二十年,让人惊叹沧桑之巨变。
记得小时候,村里有几个大水坑。春季枯水,有坑坡或坑底辟一方田地,种上蓖麻,栽上高梁,秋天或许是份额外的收获。逢夏季大雨,股股溪流象欢快的小猪,从弯曲的小巷内,从高高的院子里,一路奔蹿向大水坑,汇集成塘。雨后的夜晚,尽可听取蛙声一片。烈日炎炎的中午,伙伴们赤条条地泡在水里,嬉闹够了再去上学。有着光洁羽毛的鸭子倒比小学生们文明,它们悠雅的浮在水面,时不时扎个猛子衔出一条小鱼,一扬脖儿咽掉。可尽管鸭子再多,总有小鱼能够长大,或用网捕,或放竿钓之,弄几条半斤多的"鲫瓜子",便是全家一顿丰盛的晚餐。到了深秋,坑水大多要干掉,要是雨水大的年头,冬季坑水就会结成一层厚厚的冰。把马扎放在冰上,坐上去用两根小木棒一拄一拄,就是溜冰了,那可是没坐过汽车的村娃们能体验到的最快速度。当然,冰上抽陀螺也很有趣的。
这些水坑的存在各村史一样久远。村民们习惯上把村南叫"南庄子",把村北叫"河北"。我现在把寻几个水坑按形状走向用虚线连起来,居然是一条东西走向蜿蜒而行的河流。这真令我激动不已。河流是人类文明的发祥地,黄河孕育了华夏文明,尼罗河畔长眠着煌煌金字塔的主人,恒河左右是释迦牟尼佛的苦海之岸,中东两河流域盘绕着伊斯兰和基督教民们的根,历史名城、经济强市大都发祥于河流,河是人的母亲。我们村在省级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标识,而孤独若此、无名如彼的一个村庄竟也有属于它自己的母亲河。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与历史是那样切近,三国孙、曹、刘们在长江上的赤壁大战不也象我等村娃们在村河里的耍水一样,在记忆中深刻得荡气回肠,在历史中灰飞烟灭,连地点都无从查考么?
母亲河呀,我想问,你从哪里来?你又流向哪?我的先祖是如何投向你的怀抱的?
村西是笔直的人工渠,村东是高傲的国道,二者都先我而至,村里健在的老人们的追忆也提不出新的佐证。于是我把我的母亲河用铅笔描在了中国地图上,无意间发现,线段不远处便是永定河。就是那条关羽洗红了脸的浑河,就是那条"可怜无定河边骨,都是春闺梦里人"的无定河,穆桂英曾在此大破天门阵。天哪,儿时在村北树林中见到的那块"肖天龙之墓"碑,墓主是不是辽国肖太后她弟弟呢?
我又仿佛看到,明燕王朱棣在洪洞大槐树下赈济灾民,灾民们被驱赶到北方屯田戍边,一部分灾民流落到永定河右侧的一个支流畔,他们把背上坛子中祖先的骨灰埋到地里,搭屋建房,生儿育女。忽然,河水泛滥,家园冲毁,幸存者在高坡处重建家园。河水渐渐退去,河道淤塞,淤泥逐渐板结成地,新迁来的村民把它垫高建房安家,被截断的河道成了今天的水坑。村民们一代代老去,走入地下,成为我年年祭拜的祖先。……故乡与历史如此完整,时间与空间浑然得如此不可分割。
村民们都富了,再深的坑也能垫平,以利建房设场。此次回家,水坑还剩一个,且是孓然一角。水坑们的缺失或许会阻碍我对村史的冥思,但它却无法阻碍村史本身的脚步。而我仍要问,曾以无定而名的永定河真的永远干涸、永远安定下去了么?京津环抱的乡村永无水患之忧了么?古老的水坑没了,而调节器济旱涝、防水排污的相应设施亦应代之而起,这在乡村规划上应该有所考虑。大自然变幻无常,难道我在杞人忧天么?
注:近日与村里一位老人闲聊,他把村里大坑叫"老浑河杈子",由此可证明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2000年10月1日于河北陆遥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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