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了这么久之后,它终于“不可救药”了。这次是米饭里的一粒小沙子激怒
了它,止疼片已经温和到无法对它构成一点威慑。腮帮子一次又一次肿成茄子之
后,阿铁最后还是躺在了极不舒服的牙科椅子上。
“整个牙冠都已经坏了,牙龈慢性发炎也不是一天两天啦,增生的厉害。”胡
永看着那颗牙,他是大学里的哥们,学口腔医学,毕业两年了:“确实没有希望留
着了。”
“那还费什么话啊,拔吧,我是受够了。”
“让你吃消炎药你到底吃了没有?还有点炎症......”
“你就拔吧,回去我再接着吃就是了......拜托你老兄一次性给我解决问
题,别让我再多跑一趟了。”
胡永掰了一支麻药:“就怕有炎症出血......你上次修理这牙是什么时候?”
“三年了......哪里就那么玄乎,靠,少吓唬我......”
“还好。你就这么一颗烂牙,刚才一个病人好家伙,满嘴都是虫牙......”
那只麻药慢慢被吸进了针管。
“别害怕啊老兄......”胡永笑着说。
“shit,让你吓的还真是头皮有些发紧。口腔科最不是人呆的地方。”
旁边牙钻吱吱的声音窜入阿铁的耳朵,这种声音让人浑身不自在。也不是第一
次倒腾这牙了,不知怎么这回还真是有些心里扑腾。
“好了,张嘴,别说话了。”
阿铁张开嘴巴。
上一次去牙科,已经是三年了。本来以为早已经模糊的记忆在这张牙科椅子
上,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却变的清晰起来。
那时还在实习,牙疼,开始准备熬几天也就过去了。他跑来非得拖着去牙科。
“拖,拖,拖!就是知道拖着,早晚拖出毛病来。我告诉你,牙癌,听说过
没有?不知道死活......还有啊,哼哼,人家可是有报道说,牙龈发炎会诱发附睾
炎,影响男性生育功能的............”他继续软硬兼施:“牙科的主任是我们老
乡,我让他给你补牙,肯定又快又好......乖啊。”
“啊,我说有些人怎么比咱还着急......”虽然腮帮子肿了,阿铁还是歪着
嘴巴笑:“牙癌俺不怕,影响了功能可不是个人的事,好吧我去我去......”
“赖皮狗反咬吕洞宾啊!”他伸手打过来,巴掌挥出力道却递减,到了发肿
的腮帮子前还是又向上拐了个弯,变掌为爪,捏在耳朵上:“小爷我好心你到当成
驴肝肺了!”
针头慢慢的扎进了薄薄的黏膜,然后贴着牙根继续深入,阿铁甚至感觉针尖已
经戳进了眼眶的下方。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象电流一样一直窜到了头发梢。
慢慢的,那一块的嘴巴麻木了。
胡永收拾着那些金属器械,叮叮当当的。
那次打麻药好象没有这么疼。
“年轻人,一定要爱护牙齿......早晚刷牙。牙疼就得看,不能拖。”那个
花白头发的老主任一边手里忙活着一边还不忘了认真的教育:“牙釉质是人身上最
坚硬的骨质,但不注意爱护,那蛀牙烂牙就出来了......牙啊,虽然坚硬也最需要
照顾喽......”
阿铁大张着嘴巴哼哼着表示赞成,他已经跑出去了,他说看着那钳子镊子的折
腾受不了那刺激。
“怎么样?还疼吗?”胡永拿什么敲了敲那颗牙齿。
“还好,来吧。”木木的感觉,似乎还有一点疼痛。
胡永手里拿着一把尖嘴的钳子伸进了嘴巴。
心里有一丝恐慌。没用的东西,不就是一颗牙嘛。阿铁心里骂了一句。他感觉
到那钳子在撼动那颗破碎的烂牙,整个上颌都在震动。
然后是一下剧震,他感到那颗牙齿脱离了下来。
那颗躺在弯盘里的牙,早已经不是洁白坚固的样子,已经腐蚀的变了模样,上
面有个很深的牙洞。阿铁看了它一眼,至少以后不会再牙疼了。
阿铁吐了一口,是殷红的血水,再一口,还是浓浓的血。
“等一下,”胡永让阿铁张开嘴:“......出血还挺厉害......可能是炎症
的问题......”他拿了一些药粉喷在嘴里。
“什么东西啊,这么苦!”阿铁苦的直流口水。
“白药,止血的。忍着点先别吐。”
“靠,有必要吗?嘶嘶,真苦......”阿铁含混不清的哼哼着。
“还不都是你自找的,让你吃药消炎你也不尊重医嘱......得,你先想想甜的
东西吧,铁人,没办法......”胡永看着阿铁的苦瓜脸埋怨说。
甜?
阿铁忽然想起了一种果汁,清凉甘甜里面透着微微的酸............
那天作完牙回来,他变戏法一样的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黄澄澄的脐橙,得意洋洋
的扬起眉毛:“诺,看看这是什么?”
“靠,这么奢侈啊......怎么卖的?”那时两个人都在课余打工,做些兼职什
么的。他们在校外租了一间很小的小屋,正准备攒钱买台电视机。
“六块一斤......呆头鹅,今天你是病人嘛......”
“你吃吧,我牙疼,人家说是最好喝稀的......”
“那你就喝稀的吧,傻蛋......”他麻利的剖开了一个橙子。
阿铁拿出一本专业书坐在桌前,查些东西,明天要提问的。
他从背后轻轻的伏了上来。
“干吗啊-------”
他捧着阿铁的脸,用凉凉的嘴唇堵住了下半句话。
一股甜甜的汁液灌满了口腔。
“怎么样?甜吗?”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有一末轻轻的红晕。
“麻!我半边身子都麻掉了......糖衣炮弹啊......别来了别来了,再来俺
就被麻翻了。”
“照顾你都不知道,不识抬举的家伙......”他又开始咀嚼第二块橙子。
“俺是铁人王进喜,”阿铁坏笑着说:“不被腐蚀的啊。”
他再次靠过来。
“哼,铁人也要有人疼!”
“来,我看看怎么样......”胡永过来问:“哈,这药粉你还品出味道来
了?!怎么还咋么起嘴唇来了......”
“少来,你小子拿这么苦的药粉害我......”
阿铁吐了一口,还是殷红的血。
“我说让你小子先吃几天消炎药......”胡永皱了皱眉,取了一只立止血掰开
了把药液撒在一个棉球上。“咬着它。”
阿铁咬着那粒棉球躺在椅子上。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想起这么些婆婆妈妈的
事,靠。旁边有本杂志,阿铁顺手抄了过来。新千年新气象,布什终于当上了美国
总统,北京空气污染指数下降,,窃贼瞄准了大学校园,一位大妈找到失散多年的
家人,一个农民养的牛长了五条腿............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发生,又很快
象沙子一样沉积下去,被掩埋起来。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
走出诊室已经六点多了,阿铁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长椅,三年前曾经有个少年
坐在那儿等他等的睡着了,......外面天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
回到住所已经快八点了。
推开了门,灯亮着。里屋传来乒乒乓乓打游戏的声音,室友这几天不上班,在
过游戏瘾。
“喂,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看牙去了。”
“靠,那也要那么久。饿死我了,赶紧作饭先!该你做饭......”
“我知道!”
冰箱里面还有些菜,阿铁收拾了出来。
西红柿蛋汤......芹菜肉丝。
“喂,好了没有啊?拜托快点好不好?”
“好了,就好。他妈的简直饿死鬼投胎。”阿铁慌忙在菜锅里夹了一段芹菜
尝尝生熟,却一下子咯在伤口上,疼的半边脸扭成了一团。
“吃吧。米饭在锅里面。”阿铁穿起外衣。
“喂,你不吃??”室友睁圆了小眼睛。
“好容易下场雪,出去看看雪景。”
“神经啊。”
雪花还在飘着。阿铁想走路。嘴巴里有些隐隐的疼。街上没有多少行人了,几
个小孩子在路边打雪仗,嘻嘻哈哈的跑过去了。阿铁忽然觉着自己好象很久以来一
直在这么走着,一个人,在风中的街头,披着漫天的雪花,漫无目的的走着。后来
他看见了那个硕大的广告牌,怎么走到这里了?搬家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一
年了。高楼大厦和街道好象没什么变化,和从前一样。
三环上的车还是连续不断,头灯是黄色的,尾灯是橘红色,黄和红的色彩象两
条奔涌着的没有尽头的朦胧的河流。阿铁站在立交桥上,雪花沾在了他的睫毛上。
在这里可以看见那个车站。
他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阿铁看见了他留下的字条,跑了出来,在车站上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车站
上没有几个人,他孤零零的站在路灯的光影里。一股酸楚的热流在腹腔里痉挛着升
起,阿铁觉着两腿有些发软,定了定神,平静的走上去。
“嗨!还好赶上你了。”阿铁象平时那样傻笑着。
“啊......阿铁......”他的眼睛有血丝。
“电脑是你搬过来的吧?这是买电脑的钱。”阿铁把那个厚厚的信封掏了出
来。
“阿铁......那是我送给你的。”他没有接那个信封:“有个电脑比较不会孤
单......再说我明天早晨的飞机,人民币也用不着了......”
“那是你的事我也没办法,是啊,我一直想买个电脑的,”阿铁笑着打断他:
“可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接受别人的馈赠啊。”
“别人?别人......”他的脸在风里面显得那么苍白:“阿铁,我不是别
人......不是别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这话你应该对她去说,”阿铁漫无目的的看着对面的马路:“我还
知道这样的话会让所有相关的人不爽。”
“拿去!”阿铁固执的把那个信封递过去:“我不习惯拿别人的东西。”
他握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干吗一直都这么要强............这样你就好受一些是吗?”
“我不知道什么是好受难受,我觉着我应该这么做。”
“........................”他就那么定定的看着阿铁:“答应我去试试接
触女孩子,或者你会象喜欢。。一样喜欢她们。你会的......”
“那是我自己的事。”阿铁很平静的说。
“......那,至少要找一个知道心疼你的人......好吗?”
“我用不着人家疼,”阿铁还是笑着:“我就是不习惯人家对咱好,受不了,
受不了就会做蠢事......呵呵,天生贱骨头......”
从车站回去的路上,他害怕回到那个住了四年的熟悉的小屋子,那里有那么多
的烙印............阿铁好象走在漆黑的迷雾里,只有远处有一点荧光,那是一家
超市,阿铁知道里面卖葡萄酒,果子酒,啤酒和各种各样的白酒............还有
搬家要用的绳子和胶带............
雪花覆盖了阿铁扶在栏杆上的手臂,覆盖了远处的那个无人的车站,阿铁倾听
着雪花簌簌的飘落,整个城市已经渐渐熟睡了。
“铁人,穿这么少你不冷么?”恍然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呆子,
你去拔牙了,还疼不疼?为什么不吃晚饭呢......”
阿铁感觉着那只熟悉的手象雪花一样轻轻的搭在他僵硬的肩膀上,那张凉凉的
脸轻轻的贴在自己的后颈上,他的耳朵甚至可以感觉到那熟悉鼻息......。。
阿铁的身体不自禁的微微后仰了一些,更接近那熟悉的气味了。
他没有回答,没有回头,却始终望着桥下。
自己那孤单的影子长长的拖在湿冷的路面上,让他想起了那颗躺在弯盘里的千
疮百孔的烂牙,被开过的车辆撕扯的支离破碎,终于变的晶莹,渐渐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