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1

  吴永凯躺在病床上,脸色腊黄,但看上去精神状态还不错。他笑着说:"那一拳把伤口打裂了,当时差点把我疼晕过去……"

  坐在床边的沈泰关切地问:"现在咋样了?"

  "慢慢恢复吧。"

  "永凯呀,对不起你,叫你吃苦了。"

  吴永凯笑:"沈局长,有你这句话,就是这肚子分成两瓣儿,我也认了。不瞒你说,老苏一走,就剩我一个人的时候,这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的。这会儿能活生生地躺在这儿,已经很知足了……"

  沈泰向大家宣布说:"省厅昨天发来传真,说这是我省最成功的一次卧底。"

  吴永凯的眼眶湿润了。他把手伸向苏亦明:"老苏,咱俩也算是同生共死走了一趟,以后更是好朋友。"

  苏亦明也动情地说:"没啥说的啦!以后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讲话。这两天我们全家都盼你到家去做客呢。"

  乌恩开玩笑道:"那我们呢?"

  "一样的啦。"

  大家笑了起来。乌恩拉着吴永凯的手,真诚地说:"永凯,我欠你的……"

  "你欠我啥,是我欠你的……"

  "你现在是我们局的明星呀,大伙儿都想见见你!他们说,有人当了一辈子警察都没干过真正的卧底。你牛气大了!"

  吴永凯一笑,但立即就捂着肚子:"你别……逗我。主要是布置得好。指挥得好。"说着,他发现连克勤没来,便问:"哎,咱那神枪手老连呢?"

  听了这话,沈泰轻叹一声,黯然不语。柳震铎刚要说什么,乌恩连忙打岔:"噢,他有点儿事,来不了。让我们代问你好……"

  其实,老连是被调查组叫去了。这几天,调查组挨个找专案组成员谈话,了解情况。对此,有的人暗自高兴,更多的人则是担忧。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传闻很多,就连局里一些不知底细的人也纷纷私下里猜东猜西。这件事在专案组干警们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乌恩要求他们首先要做好尚未完成的工作,其次要积极配合调查组的调查,如实反映情况。

  虽是这样,只要一提到调查组,大家心里还是不免感到委屈。从医院出来,正好碰上连克勤匆匆赶来。大家一下子把他围上,七嘴八舌地问:"连支队。快给说说,他们都问了些啥?"

  "咳,兜过来绕过去,搞得云山雾罩的。听到最后我听出来了,主要就是两条,一个是为啥放着现成的看守所不用,另设关押地,浪费财力物力,不符合法律程序……"

  董伟气愤地说:"这不是人大常委会批准的吗?"

  柳震铎也不满道:"咋能这样说呢?"

  乌恩制止大家,追问:"还有啥?"

  "再就是说,'9.19打黑'定性不准,说咱银岭根本不存在带有黑社会性质的流氓犯罪团伙……"

  乌恩不由得生起气来,他慷慨激昂道:"翻出文件来看看,集团化、智能化、武装化,内外勾结,有暴力行为,有经济基础,哪一条不符合?"

  连克勤忙说:"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看他们调查组内部意见也不一致,我出来的时候,一个副组长,是个女的,一直把我送到门外,说了好些鼓励咱的话。"

  众人感兴趣在问:"都说啥?"

  "她说,刚来的时候,她心里也没啥底。这一阵儿走访老百姓,好家伙!听到的全是好词儿。她说,法律上的事还得回去细细研究,但老百姓这么拥护可从来没见过。单凭这一条,也不会有啥大问题。"

  听了这话,大家众人稍觉舒坦。乌恩说:"行了,大家别乱吵吵。相信党相信老百姓。都回去吧。"说罢,他走到汽车旁,对康小军说:"你把车开回去吧,我自个儿走走。"

  大家回过头来,全都不安地望着他。

2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河水静静地流向远方,它最终将会流进大海,溶入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条河并不单单属于银岭,它是世界的,是属于每一个相识或不相识的人的。乌恩从河面上收回目光,沿着河滨大道继续向前走去。

  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们都在匆忙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赶路,他们知道,在路的尽头有一个温馨的地方等着迎接自己。想到这些,乌恩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乌恩局长……!"

  身后有人喊他,他四下张望片刻,并没发现什么熟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呼喊:"乌恩局长。"

  他回过头,原来是一位蹬"倒骑驴"的从后面追了上来。乌恩对他点点头,友好地笑笑,继续走路。

  "乌恩局长,你去哪儿,我送你。"

  乌恩笑着摆摆手。蹬"倒骑驴"追问:"局长,你不认识我了?"

  乌恩停住脚步,脸上显出纳闷儿的表情。蹬"倒骑驴"的说:"去年夏天,打两个地瘌子?还把那俩家伙身上的钱全掏出来给我,你忘了?"

  "哦——"乌恩好象想起来了,他犹豫片刻,抬腿上了"倒骑驴"。一上车使问:"咋样,生意好吧?"

  蹬"倒骑驴"的师傅精神状态比一年前好了许多,他显然是个健谈的人,见问便打开了话匣子:"好多了。你一打黑,街面上立马就消停了。不象前些年,没人敢上街呀。现在,多晚收车都没事儿,老婆孩子都放心。"

  乌恩又问:"要遇上事儿,找巡警好使不?"

  "老好使了!上次有个伙计喝高了,躺我车上呼呼大睡呀,咋叫也不醒。我一看没辙啦,找巡警吧!往岗亭子跟前一停,小伙子立马蹦出来,冲我'啪!'一个敬礼。我把事儿一说,立马又帮我把人卸下来,扶进岗亭子,灌茶。……哎,局长,我还没问你去啥地方呢。"

  乌恩也被他的话逗笑了:"随便蹬。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嘞!……哎,乌恩局长,我咋听说杨得福崩不了啊?"

  "你咋知道的?"

  "咳,外边传得老邪乎啦。有的说他花了一百万,有的说花了二百万。我们这些跑车的,一听这事儿都气不过。有钱咋啦?有钱就能把死的买活喽?那人跟人的命就那么不一样?!"

  乌恩安慰道:"甭瞎想。"

  "前两天,广埸停车埸那儿来了几个外地人,问这问那,还用小本儿记。问咱们对打黑有啥看法?大伙一听,'呼啦'就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那话老多了。我跑过去,跟他们说,知道包公不?包青天?!咱银岭的乌恩局长,就那样!"

  "尽瞎说。"

  "到最后,那几个人乐颠颠地走了。"

  乌恩听着,脸上的愁云渐渐化作了舒心的笑容。回到家,他把烦恼深深埋在心底,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他和阿咪在沙发上滚作一团。逗得阿咪"咯咯咯"笑得喘不过气来。

  肖小莉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她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不时抿着嘴轻轻浅浅地笑。饭菜摆到桌上后,她喊道:"喂,老的,小的,开饭啦!"

  但客厅里的笑声仍未停止,肖小莉看看丰盛的晚餐,又拿出一瓶酒和两只酒杯,再次拍着巴掌喊道:"乌恩老爷,阿咪小姐,开饭啦!"

  乌恩和阿咪打打闹闹地跑出客厅,阿咪看着满桌饭菜,忍不住伸手去捏。

  "阿咪,洗手!"肖小莉叫道。

  阿咪则冲着乌恩喊:"爸爸,洗手!"

  乌恩和阿咪互相对望着,突然不约而同地往厕所冲,抢占水龙头。肖小莉在后面喊:"别疯了,看摔着。"

  厕所里传来两人打闹的声音,肖小莉笑着摇了摇头。洗完手,乌恩坐到桌旁,对阿咪说:"好了,不跟你闹了,吃饭。"望着眼前丰盛的饭菜,他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心中涌起一股热浪。不由地抬起头,感激地望着肖小莉,表情十分复杂。

  阿咪不解:"妈妈,今天是谁的生日呀?"

  "问你爸爸。"

  "爸爸,今天是谁的生日呀?"

  乌恩望着女儿,想了想说:"是……咱全家的节日。"

  说罢,他两眼直定定地望着肖小莉。肖小莉故意不看他,低头斟酒。斟罢,端起来递给乌恩。直到这时,她才直视着他。乌恩接过酒杯,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把酒一干而尽,借以掩饰。

  阿咪不满道:"你们都不告诉我,我有日历,我自己去查。"说着跑回自己房间。

  乌恩抓过酒瓶,斟满两只杯子。端起一只往肖小莉面前一顿,又用自己的酒杯轻轻一碰,抬起头深情地望着肖小莉。

  阿咪的声音传了过来:"今天是9月19号,这是啥日子呀?!"

  肖小莉会意在一笑,端起了酒杯。但乌恩忽又放下,说:"你等一下。"说罢进了客厅。

  不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只锦盒回来,往肖小莉面前一放,坐回到自己的位子。肖小莉不解地望了他一眼,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条项链,笑着说:"哟,看不出来,你也懂这个啊。哪儿学的?"

  乌恩笑道:"戴上,试试。"

  肖小莉反问:"谁给戴呀?"

  乌恩扭头喊道:"阿咪,过去来!"

  阿咪跑了出来,乌恩说:"过去,给你妈把军功章戴上。"

  阿咪走到肖小莉身边,看着项链说:"这不是军功章,这是项链。"

  "对,就是项链。把你妈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阿咪给肖小莉戴上项链,拍手笑道:"妈妈真漂亮,妈妈真漂亮。"

  乌恩加上一句:"人见人爱。"

  肖小莉害羞地打了他一下,说:"知道我们单位的姐妹们都咋说你不?"

  "咋说?"

  "说你是块生铁疙瘩……"

  乌恩一楞,随即说:"你是咋反驳她们的?"

  "我?我说你们咋比我还了解他呢。"

  这时,阿咪喊道:"妈妈,你的酒都凉了,还不快喝?"

  乌恩连忙端起酒杯,两眼望着肖小莉说:"对,敬你妈一杯酒。祝你……祝你啥呢?"

  肖小莉也端起酒杯:"你也有没词儿的时候啊?还是我祝你吧。祝你……祝你啥呢?"

  阿咪在一旁说:"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工作愉快,还有……还有平平安安、合家幸福!"

  乌恩笑了:"瞧咱阿咪,全是实在词儿……"这时,他发现肖小莉的眼圈红了,便用自己的酒杯轻轻一碰肖小莉的酒杯,然后扬起头一口喝干。

  肖小莉轻轻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说:"有时候,真恨你……昨儿个我到局里去,看见正在打印击毙肖四林的材料,我才知道你又……那小打字员还活灵活现地跟我讲呢!"

  乌恩解释说:"我是怕你睡不着觉……"

  "啥都瞒着我,我就睡踏实了?……上午碰到老连他媳妇儿,她说她一到天黑就紧张,都快坐下病了……"

  乌恩故作轻松地:"你看你看,我不想把你搞得跟战友似的。家就是家,大门一关,全是亲人,啥工作呀,烦恼呀,那是第二天一早出了门以后的事儿……"

  肖小莉抢白道:"你要真是一进家门啥都不想也成啊。你以为你嘻嘻哈哈的,我就啥也看不出来呀?明明身边守着个人儿,还要自己闷在心里,要不咋说你是块生铁疙瘩呢?"

  乌恩怔怔地望着肖小莉,肖小莉得意一笑:"咋样,受教育吧?"一边说一边起身:"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乌恩犹在发楞,阿咪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深夜,肖小莉趴在乌恩胸前,自顾自地说着:"……那外地人说,这种事儿警察能管吗?老太太说,你不知道吧,俺这儿有个叫乌恩的,专门收拾地瘌子,老百姓的事儿他都管。我听着美丝丝的,心里说,你们说的那是我丈夫呀……"

  乌恩一把搂住肖小莉,顺手把灯关掉……

3

  乌恩的汽车驶入市委大院,他匆匆下车,急步向楼里走去。一见他,唐书记就说:"来的够快的。快坐。"

  乌恩顾不上落坐:"我正好就在附近,接到电话立马打方向盘。咋样,有结论啦?"

  "叫你来就为这事儿。调查组回去后作了汇报,省里领导挺重视。这不,通知我近期去做一次全面汇报。你赶快给我准备一套有关打黑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好的,一会儿我就派人送来。"

  唐书记坐下问道:"咋的,我听说同志们最近有点儿情绪?"

  "是有。连我都有点儿想不通,咱没日没夜地提着脑袋干,为啥?"

  唐书记正色道:"你可不能这么想。为啥?咱当初决定打黑的时候,就知道是为啥。现在正是需要给同志们鼓劲的时候,首先你得摆正态度。跟大家说,一定要相信组织,听见没?"

  乌恩严肃地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他把"打黑"骨干召集到一起,给他们打气鼓劲:"大家沉住气,这种时候咱自己阵脚不能乱。这埸打黑,是不是咱在坐这些人拎枪干出来的?咱对自己干过的事儿有没有自信?要是咱自已都不相信自己,那你凭什么要求别人理解你、支持你?"

  连克勤说:"信心当然有,就是、就是心里不得劲儿,总得发发牢骚……"

  "发牢骚我不反对,有牢骚不发才更可怕。关键是发的时候咋想,发过以后咋办?老连,你跟你媳妇有吵架的时候吧……?"

  董伟插话:"连支队?没有,他不敢。"

  大家不由得笑了起来,尽管笑得并不轻松。

  乌恩接道:"你跟老婆吵架时,你想啥?你想破罐子破摔了,家也不要了,孩子也不管了?……不是吧!吵过之后,还不是想尽办法和好,为啥?为的是咱自己这个家。对不,老连?"

  连克勤笑着说:"我没啥。你还是多批评批评他们几个。"

  柳震铎反驳道:"哎,连支队,你把自己择得这么干净,那咱这生死交情还算不算数?"

  董伟感兴趣地问柳震铎:"咋回事,给咱说说。"

  连克勤急忙制止:"震铎,别瞎说啊。"

  乌恩说:"咋不说呢?说。"

  于是,柳震铎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二达子暴狱那天,制止以后。天都快亮了,好不容易迷糊着,就听有人叫:'震铎,震铎!'。我寻思又出啥事儿了,赶紧爬起来。只见老连说,我睡不着,得跟你聊聊。我当时想,你睡不着就想找我聊聊,那我这儿正困着呢,找谁补觉去……?"

  大家又笑起来。

  连克勤急道:"这话你小子当时咋不敢说呢?"

  柳震铎接着说:"他把我叫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半天不说话。我扭脸一看,好家伙!满脸是泪呀……"

  连克勤不好意思地反驳:"又瞎掰……"

  "当时,我吓了一跳。忙问,连支队,你咋啦?……一连问了好几声,连支队回过头来。就说了一句:震铎,咱是生死之交哇!说得我心里……"

  连克勤急扯白脸道:"你还说我?你当时哭得那小样儿。"

  "我那不是哭,那叫流泪。"

  "甭管咋说,你拉着我的手说,老连,啥都甭说了,这一句话全有了!是不是你说的?"

  连克勤说罢,得意地环视着众人。但他发现大家谁也没笑,一个个低下头去,脸上带着凝重的表情。

4

  国庆节期间,银岭与全国一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街道两边的商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歌声:"我们的大中国呀,好大的一个家,经过那个多少那个风吹和雨打……!"

  肖小莉领着阿咪兴高采烈地沿着人行道走来,阿咪的手里拿着两只彩色汽球。突然,阿咪指着迎面而来的汽车欢呼雀跃:"妈妈快看,爸爸!"

  肖小莉急抬头,汽车已经开了过去,直奔市局方向驶去。与此同时,连克勤、柳震铎、董伟等"打黑"将士的汽车也正从四面八方急匆匆地往局里赶。大家在市局门口会合了,他们脸上全都带着神秘的笑容。不一会儿,一辆写有"法院"字样的汽车停下,徐庭长下了车,与大家一一握手后,一同向楼里走去。

  来到局长办公室门前,大家停下脚步,乌恩回头看了大家一眼。正要敲门,门却自动开了,沈泰笑咪咪地出现在门口。看他的样子,就知一定有一个巨大的喜讯藏在他心里。

  果然,不等大有落坐,沈泰就迫不急待地问:"急急忙忙地叫你们来,猜猜,有啥好事儿?"

  大家彼此对望一眼,又一齐把目光盯向乌恩。乌恩胸有成竹地说:"现在最大的好事儿,就是杨得福的死刑核准令下来了。"

  沈泰哈哈大笑,众人被他的笑声所感染,一个个也都开怀大笑起来。

  当晚,专案组全体成员聚集在李华的"客来饭店",众多的啤酒杯碰到一起,泡沫合着笑声四处飞溅。这是胜利者的欢宴,是在生与死、血与火的洗礼中获得的胜利;是经历了挫折、困惑之后尽情的欢笑。

  乌恩的眼圈发红了,他连忙说:"今儿个全得开戒啊!"

  沈泰在一旁说:"这种时候,可惜唐书记还在省城。"

  大家齐道:"给他打电话呀!"

  乌恩拿起电话就拨,大家立即安静下来。

  "唐书记吗?我是乌恩哪……"他环视着众人,大家全都用热切的目光盯着他。"我们都在这儿喝酒呢,大伙儿……心里高兴……"

  他说不下去了,急忙将电话递给沈泰。

  "唐书记呀,我是沈泰。'9.19打黑'完全、干净、彻底!……唐书记,咱们胜利了!"

  他的语音也哽咽了,又将电话递给连克勤。

  "唐书记好。我是克勤。我要说……我要说……共产党……万岁!"

  柳震铎接过电话:"唐书记好,我是震铎……苍天在上啊……"说罢递给董伟。

  "唐书记好,我是董伟……唐书记,咱们……不容易呀……"

  他说罢还想接着往下传,乌恩接过说:"放到桌上,大家一块喊。"

  董伟把电话放在桌子上。乌恩大叫:"一齐喊!"

  "唐书记好——!!"

  这声音如喷发的岩浆,如开闸的河水,如激荡的波涛,在屋子里久久回响,最后冲破门窗,冲向静谧的夜空,冲向天际……

  数天以后,通往刑埸的公路上驶来了一支长龙般的车队。一辆高大的"沙漠风暴"车前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指挥车"。车上,乌恩身上穿着一套崭新的警服,臂上戴着"副总指挥"的黄色袖标,神情严肃。

  董伟坐在他身后,同样是一身警服,同样是一脸严肃

  "乌恩?……"董伟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哎,乌恩局长,你的全名叫个啥?"

  乌恩回头一笑:"乌恩.巴雅尔。"

  董伟重复念道:"乌恩.巴雅尔?在你们蒙古语里,这是个啥意思呀?"

  乌恩把目光移向窗外,指着东方说:"看见没?太阳初升的意思……"

  车窗外,太阳正在缓缓升起,大地一片光明。

  车队在刑埸一字摆开,四周的山头目站满了全幅武装的武警战士。随着一声口令,军用卡车的后厢板"咣当"一声轰然打开,一个个罪犯被武警战士押下车来。

  五花大绑的杨得福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他的头发白了,眼窝深陷下去,一条瘸腿更不中用了。他被押下卡车,一眼就看见了远处的乌恩。

  乌恩站在一个土台上,用平静的眼神盯着杨得福。四道目光就这样久久地对峙着,仿佛周围的喧嚣都已不复存在。最后,杨得福解嘲般地一笑,低下了头。

  乌恩对身边的柳震铎小声说了一句,柳震铎急步向杨得福跑去。不一会儿,两名武警战士将杨得福押到了乌恩面前。

  "咋样,杨得福,共产党要认真起来咋样?"

  乌恩的语气和神态都十分平静,但却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杨得福惨然一笑:"咳!共产党要真是认真起来,也就没犯罪份子啥活的了。"

  乌恩冷冷一笑,转身向更高处走去,身后响起一排清脆的枪声。

  他没有回头,一直向远方走去……

1996年元月——4月初稿于铁岭-石家庄
1997年7月——10月第六稿改毕于石家庄

(全文完)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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