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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办公室已是粉刷一新,墙面散发着淡淡的石灰味儿。老镐头和孙三背手带铐,靠墙而立,脚下堆放着一件件凶器。只见孙三满脸惊恐,不时地望望干警,再望望老镐头。老镐头则显出一付蛮不在乎的神情,双腿叉开,两眼望天,不屑一顾地笑着。
乌恩头上包着纱布,此刻正用毛巾擦着胳膊上的血。李东来和马刚强坐在桌后,正准备作笔录。
"我告诉你老镐头,你还有盗窃案!我正发愁找不到你呢!……还敢打警察了,你也忒拿老丈人不当爹了!今儿个要有枪,我早把你撂那儿了,你信不?!"
说着,他上前一步,踢着老镐头的双腿厉声喝道:"你给我老实站好!就你这逑样儿,也敢装老干部啊?!"他拍着对方的后颈:"想上吊啊?!脑袋放正喽,眼睛看这边!毛病不少啊你!"
老镐头双脚并好,头也低了下来,但双腿却不停地颠登起来。
乌恩再次厉声喝道:"打摆子哪你?!要不要我帮你止住?!"
老镐头的气焰被打了下去,他小声说:"我打个电话……"
"打电话?你当这是啥地方?公用电话亭啊?老镐头,我告诉你,进到这地方,你只剩下一件事儿,就是老实交待!别的,以后再说!"
老镐头有些惊慌,说:"我……我给我爸打个电话,罚多少钱都行……"
乌恩讥讽道:"多少钱?你爸是印钞票的啊?"说着,对马刚强说:"审他,挤干榨净,一滴不拉!"转对孙三:"你,跟我过那边去!"
孙三害怕地说:"乌恩所长,我……"
乌恩眼睛一瞪:"咋地,听不懂啊,过去!"
孙三求救似地望望马刚强等,不情愿跟着出去。
来到乌恩的办公室,跨进屋门,见屋里空无一人,孙三吓得转身想退,但被乌恩一把推了进来。
"乌恩所长,别打,我啥都说……"
乌恩指着椅子:"坐下!"他摸着头上的伤:"孙三,你下手挺狠哪!"
孙三哪敢就坐,强作笑容说:"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要不,你还我一棍子!"
"还你?!要想收拾你,早拿剑把你挑了,你信不?!"
孙三连连点头:"信、信……"
"那好,慢慢说吧。把你们那些烂事儿一五一十全说出来!"
"行。我是跟他们混的,事儿全是老镐头,还有铁头、斧头他们干的……"
夜色深沉。
灯光下,汪涧和乌恩正在讨论工作。汪涧戴着老花镜,翻着笔记本说:"这几天走访群众,对咱干警的意见还挺大。有个顺口溜形容咱们:一条烟打开对话渠道,'大团结'可以免当被告,烟酒票齐上可以称兄说道……"
乌恩边记边笑道:"还挺能掰活啊,不过这也说明了咱派出所给人的印象。群众最关心的是啥?无非是农转非、乡进城、特种行业审批呀这些事儿。"
汪涧说:"咱得有一套制度,公开上墙,接受群众的监督……"
正说着,就听"哗啦"一声,一块砖头砸碎玻璃,飞进窗子。
二人大吃一惊,急忙起身。就听窗外传来铁头的喊声:"老镐头,我们接你来啦!"众多地瘌子也齐声大叫:"弟兄们,冲进去呀!"
乌恩说:"汪所长,你带人看好人犯。一楼交给我!"说罢急步出门。
刚冲到楼梯拐角处,就见以铁头、斧头为首的地瘌子们正呐喊着往楼上冲。乌恩大喝一声:"站住!你们想干啥?!"
铁头挥着菜刀大叫:"把老镐头交出来!"
乌恩冷笑:"交给你们?逼我违法呀?!"
"交出来咱算没事儿,要不然……!"
"你是真傻呀还是装傻?!你们胆敢冲击派出所,这就是大事儿,懂不?!"
"大道理我们不懂!你就说,放不放人?!"
乌恩一拍楼梯栏杆:"不放!这就是大道理!"
铁头冲斧头使个眼色,二人发一声喊,抡着家伙冲上来。
乌恩占据了有利地势,以一挡十,拳脚并用,在狭小的楼梯上,与地瘌子们展开了一埸混战。他瞅个空档,乘铁头立足未稳,飞起一脚将他踢了下去。站在身后的斧头收脚不住,被压倒在地。
其他人一看不妙,拨腿欲逃。乌恩大叫一声,踩着铁头的身体,飞跃而下,将出口封死:"跑?来了还想走啊?!统统拿下!!"
干警们冲下楼来,一人对付一个,将一应人犯铐上。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口洒进来,室内就镀上一层金黄。乌恩审讯了一夜人犯,刚想歪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就听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处,一个中年男人探进头来。
"你找谁?"
中年男人进来,笑问:"你就是乌恩所长……?"
"我乌恩,啥事儿?坐下说。"
那男人欲言又止,说:"也没啥大事儿……孩子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
乌恩警惕起来,问:"哪个是你孩子?"
"刘刚。"见乌恩不解,又补充道:"就是老镐头……"
乌恩一听,冷笑一声,说:"我听说你是个党员,在矿上还是个干部……"
"是,是队长……"
"那百八十号人能管好,咋就管不住自家儿子呢?"
"失职,失职。嘿嘿……"说着,摸出一叠钱轻轻放到桌上:"这是点小意思……"
乌恩拿起钱,在手中拍打着,不动声色地说:"他的事儿可大了……"
男人连忙说:"是少点儿,事成之后还有。算是交个朋友……"
"交朋友可以。其实你用不着使钱,我这人也挺好交的。只要你支持我依法处理你儿子,我指定一辈子把你当知心朋友!咋样?"说罢,饶有兴致地望着对方。
"你……!"乌恩把脸一沉:"我咋的?说的不对?!我看你这共产党员是混上去的!"
"我……?"
乌恩猛然将钱扔到对方怀里:"你给我出去!"
"乌恩所长,你……?"
乌恩指着门:"我跟你说了,出去!!"
男人怔怔地望着乌恩,半晌才悻悻而去。拉开门的时候,他气哼哼地嘟嚷一句:"不识好歹!"
乌恩怒问:"你说啥?!"边说边拉开门追了出去。
那男人见乌恩追来,三步并作两步,仓惶向楼下跑去。
"你给我回来!"乌恩冲着他的背影大叫。
男人脚下一歪,险些摔倒。乌恩见他走远,便也不追,气呼呼地大声叫道:"刚强,东来,把人犯统统拉出来!"
不多一时,派出所门前就象过节一样围满了人群。20多个地瘌子沿墙一字排开,脚下摆放着他们各自的凶器。这些平日里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的家伙,此时就象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直到下午,乌恩才指示干警们将老镐头、铁头和斧头押住看守所。孙三等其他小地瘌子眼看着老镐头他们被押上警车,心里不由地发毛。
乌恩叫道:"都转过身来!"
地瘌子们不知将如何处置他们,不安地转过身来。
"都回去吧!"
众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孙三结结巴巴地说:"乌……所长,我……"
"咋地?你还想多站会儿?"
"不是。我……打了你……"
"看你以前也没犯过啥大事儿,要不然你跟老镐头他们一样送走!"
孙三连忙赔笑:"是,以后再不敢了……"
乌恩教训道:"挺大个人了,得活得象个人样儿!整天不务正业,跟着别人瞎折腾,有意思吗你觉着?!"
"没意思,再不敢了……"
其他人也连声咐合。乌恩指着地上的凶器说:"把这些拿到所里,然后回家!"
2
首战告捷,极大地鼓舞了全镇干部群众的情绪,人人拍手称快,个个扬眉吐气。派出所的威信树立起来了,岭南这个过去曾被罪犯称为天堂的地方,如今成了他们谈之色变、轻易不敢涉足的禁地。为了加强社会治安的综合治理,他们起草了一份报告送到了镇政府。镇领导邀请派出所和煤矿的主要负责人,专门召开会议,对此事进行研究布署。
干警们没天没夜地一连熬了多日,都很疲惫,乌恩对汪涧说:"这会还是我去开吧,你眯瞪一会儿。年纪大了,比不得我们小伙子……"
汪涧笑道:"年纪大了觉少,熬个一两宿没事儿。乌恩,你歇会儿到赵哑吧家看看。要真象郭大妈说得那样儿,就赶紧着给他家办了。"
"我马上就去。哎,会上甭忘了提提房子的事儿。这不是您个人的事,是为了咱所的工作。"
"行啦!记下啦!"
汪涧走后,乌恩来到居委会,让郭大妈带他到赵哑叭家去。郭大妈早先是在街道上工作的,后来居委会名存实亡,她也就懒得去管闲事儿,回家享个清静。上次为了调查一起盗窃案,乌恩曾找过她。那时她还不了解这位新来的所长,言语之中对派出所大有不恭,也不愿出面作证。现在,看到乌恩真的收拾了地瘌子,特别是把老镐头他们送进了监狱,她的热情陡然高涨起来,不仅主动回到居委会,还配合派出所作了大量工作。
"这个赵哑叭呀,在矿上干了十几年,就因为是个哑叭,总也娶不上媳妇……"郭大妈边走边说:"后来好不容易娶上了,也是个哑叭,农村户口。有了孩子,也办不了农转非。家里那个穷啊……!"说着,不由地就扯起袖子抹泪。
乌恩问:"两口子都哑,那这孩子……?"
"孩子倒是不聋不哑,他爸妈跟外人说话,全靠这孩子翻译呢。就是吃不好,太瘦……"
说话间,就听路边传来吵闹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地瘌子喝得醉醺醺的,正在一家个体鞋摊前无理取闹。
"那是刘四,喝点酒就撒疯。"郭大妈叹口气道。
乌恩说:"大妈,你等我一下。"说着,向鞋摊走去。
这里是镇上的集贸市埸,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刘四来到这里,顺手拿了一双皮鞋,夹在腋下回身就走。鞋摊主人一把拉住他,让他掏钱。谁知刘四二话不说,反手就是一巴掌,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他妈活腻了!也不打听打听,我刘四吃的穿的啥时候掏过钱?!"
摊主人是个外地来的小商贩,见他如此猖狂,一时没了主意。刘四见对方胆怯,越发不可一世,竟然解开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冲着鞋摊子撒起尿来。一边撒还一边回过身,冲着经过的妇女淫笑。
乌恩气得牙根发痒,上前将他肩头一扳,厉声质问:"你是狗啊?得哪儿哪尿,也不避个人?!"
刘四挣脱乌恩的手,打了个激泠,抖抖,一边提裤子一边就说:"关你屁事!"
乌恩不再多说什么,抓住他的脖子,抡起来猛地扔向一旁的土墙。"轰隆"一声,土墙塌了半截。再看刘四,象一条抽了筋的死狗,瘫在地上,"哼哟哎哟"地哀号不止。
乌恩又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把鞋还回去!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
刘四的酒已经醒了,望着铁塔般的乌恩,忙不迭地掏出身上的钱交给乌恩。
乌恩将鞋和钱一齐递给摊主:"拿着!这钱是他那一巴掌的赔偿!"
围观群众不由地鼓起掌来,鞋摊小贩更是感激不尽。
乌恩指着刘四教训道:"走吧!再让我看见你这熊样儿,可就不这么简单了!长点儿记性!别活得跟个狗似的!"
刘四点头哈腰,一转身溜得无影无踪。乌恩拍打着手上的土,对围观群众说:"以后再碰见这种家伙,不要怕,一起跟他干,咱派出所支持你们!"
大家再次热烈鼓掌。郭大妈上前说:"好啊,乌恩,可给咱老百姓出气了!"
"对这种家伙就不能手软,岭南这地儿要想好,就得严厉打击!"说着,就搀着郭大妈离去了。
赵哑叭家住在临时住宅区,拐进一条小胡同,就见一排排低矮潮湿的红砖平房,房前屋后堆满杂物。道路凹凸不平,时有积水。一家家门前晾晒着破旧的衣被。乌恩皱着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显然,他没有料到镇上竟还存在如此贫穷的部落。
来到一扇低矮的门前,郭大妈说:"就这家。"说着,抬手敲门。
屋里没有一丝动静,郭大妈说:"孩子要是不在家,咋敲也听不见。"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怯生生地望着来人。
"赵亮,你爸爸妈妈在家吗?"郭大妈弯腰问道。
赵亮摇头。
"这是派出所的乌恩叔叔,到你家来看看。"
赵亮直勾勾地看着乌恩,片刻,才让开身子。乌恩跟在郭大妈身后,弯着腰进了屋。
这是一间小得不能再小的屋子,墙面裸露的红砖由于长年的烟熏火燎,已经成了黑色。窗户是用旧报纸糊的,这使得室内光线极暗。一铺连锅炕占去了大部分空间,几只码在一起的纸箱就是一家人全部的家俱了。靠门的墙上挂着沾满煤灰的矿灯和矿帽,说明着主人的身份。
乌恩被震惊了,脸上显出复杂的表情,弯腰摸着赵亮的头问道:"告诉叔叔,你几岁了?"
赵亮看看乌恩,再看看郭大妈,没有回答。
"8岁。你瞅瞅哪儿象?"郭大妈说:"咳!就因为没户口,房子房子分不上,粮本儿粮本儿也没有。这孩子进不了镇上的学校,每天要走十几里,到村里上学……"
乌恩走到又黑又脏的灶台前,掀开锅盖,锅底有吃剩的白水煮土豆,锅台上还有一碟盐。
"你们就吃这个?"
赵亮点点头。
郭大妈抹抹眼睛:"咳!过的这叫啥日子……?"
乌恩眼中盈满泪水,蹲下身,搂过赵亮,抬头对郭大妈说:"大妈,你们街道上反映的情况属实,户口的事我回去就办!"
郭大妈高兴地对赵亮说:"赵亮,还不给乌恩所长磕头?赶紧着……"
乌恩连忙起身,制止道:"大妈,我们的工作都失职到这份儿上了,你这不是骂我们嘛?!"
郭大妈扯起袖子抹泪道:"这回可好了,赵亮,你可以进镇上的学校了!"
乌恩弯腰对赵亮说:"赵亮,回来跟你爸爸说,你和你妈妈的户口本我一会儿就送来,啊?!"
赵亮懂事儿地点点头。猛然,他转身趴到炕沿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郭大妈也忍不住扯着袖子擦泪。乌恩原本想上前安慰赵亮的,但不知为何他却没动。只是嘴角抿动了两下,头略一低,大步向门外走去。从背后可以看到,他的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回到所里,他立即指示负责此项工作的李东来将户口办好,并立即给赵哑叭送去。李东来刚刚离去,汪涧就回来了。乌恩起身相迎,递过茶杯问:"咋这么长时间呀?"
汪涧喝了口水,笑道:"人多不是嘛,这个一言那个一句,时间不就长了?书记、镇长,还有矿党委对咱新班子都挺关心。"
"都咋说的?"
"能咋说?咱干的这几件事,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刚汇报完,大伙儿是热烈鼓掌,还没等我说啥,矿上当时就表示,这次分房子,给咱所里特批一套……"
"好事啊!回头我带弟兄们收拾收拾,把嫂子接来,省得你来回跑……"
"还没谱呢。再说,真分到手也得先让着其他同志。"
"这事儿你甭管,我说了算!眼瞅着你就要退了,局里那房子多小?"稍顿,又问:"咱们盖办公楼的事儿你没提提?"
"私下里跟个别领导念叨了一下,都挺支持咱的,都说应该解决。我寻思着,咱多干出点儿成绩,再说话更好使。"他喝口水.问:"赵哑吧家咋样?"
乌恩心情沉重地说:"你可没见哑吧家那样儿,真困难啊!这不,东来刚把户口送去。"
汪涧叹口气道:"咱们当警察的,手里就这么点儿权,要是用不好,谁也对不住啊!"
乌恩望着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3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已进入梦乡。空旷的街道上,只有派出所门前那盏醒目的红灯,象卫士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值班室里,马刚强正在灯下专心地看书。突然,一个纸团从窗外飞了进来,他一惊,疑惑地望着窗外,除了夜色没有任何动静。他疑惑地捡起纸团,展开刚看了一行,便立即向楼上跑去。
乌恩还没睡,他看过纸条说:"赶紧!叫大伙儿都起来!"
马刚强答应一声跑了出去。
会议室里,全所干警作好了行动前的准备,正在听乌恩布置任务:"群众举报说,有一伙人正聚在一起看黄色录相,其中大部分是干部子弟……"他展开纸条念道:"你们要敢管这些人,我就真服了!"抬起头:"看来,群众对我们敢不敢动真格的还有疑虑。我知道你们大伙儿都是当地人,谁要是有顾虑,可以留下!"
大家全都坚定地望着他,没有一人犹豫。
"那好,出发!"
这里是某煤矿的集体宿舍,大部分房间已经熄灯,寂静的夜里传来工人熟睡的鼾声。但仔细望去,就看见尽头的101室窗上闪着荧光,并有男女淫荡的声音传出。
乌恩带领干警悄悄接近,一个个矫健的身影向101室扑去。
门被轰然踹开,乌恩率先冲了进来。屋里顿时大乱,电视机微弱的光线中,只见满屋子男女青年惊慌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灯光大亮,女青年们以手挡脸,而男青年们则拨腿想跑。
"都别动!站好!……你!回那边去,一个个都站好!"乌恩大喝。
干警们上前关掉电视机,将录相机录相带全部没收。
"这是谁的宿舍?"乌恩问。
一位男青年面带蛮不在乎的神情,双手插兜走到面前:"我的,咋着?!"
乌恩轻蔑地看他一眼:"你姓啥,叫啥?"
小莫傲慢地:"我姓莫,全矿上这姓不多。"
马刚强上前在乌恩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乌恩听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莫。小莫会意地一笑,抬腿就想往外走。
"你给我老实呆着!"乌恩伸手将他拦住,并把他的手从裤袋里拽出来:"手!拿出来!甭以为你有个当干部的爹,就在我面前放大样儿!我告诉你,甭管你是谁,到我乌恩手里都不好使!带走,一个不拉!"
第二天清晨,一辆伏尔加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前。煤矿后勤处的莫处长带着一位助手下了车,急匆匆地向所里走去。
昨晚抓来的20多名男女青年垂头丧气地站在楼道里,面墙而立,不时有人被叫进审讯室。莫处长上得楼来,从人群中看见了小莫,不由地"咳"了一声。小莫抬起头,叫道:"爸,你咋才来呀?!"
莫处长气恼地说:"你……你是咋搞的嘛!"说罢,径直向乌恩的办公室走去。
这些年,公安部门在经费、警力等多方面严重不足,基层派出所只得依靠当地政府和企业解决一部分。岭南所也不例外,车辆、汽油、水电和部分人员都要靠矿上支持。特别是派出所要盖楼,就更离不开矿上。莫外长正好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可以说是派出所的财神爷。乌恩昨晚从马刚强口中已经知道了小莫的来历,料到莫处长很快就会出面。
"莫处长,您请坐。"乌恩递上一杯茶水,然后坐到桌后,态度不卑不亢。
门开了,汪涧走了进来。他装作不知就里的样子,热情地说:"莫处长!听说你来了,我就寻思着一定是办公楼的事儿有谱了……坐,你坐。""楼嘛,好说……"他低下头,半晌才接道:"唉!你俩也都不是外人,家丑也能说!我这孩子啊,可让我可操老心了!这不,一大早电话就打家去了……"
乌恩冷冷地问:"哦?莫处长不是为公事儿来的?"
莫处长笑道:"公私兼顾,公私兼顾……"
乌恩拉下脸:"莫处长,咱们今天啥都不谈了……"
"老汪,乌恩所长,我知道我个人儿没多大面子……"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这不,咱蓝书记给写了封信……""
乌恩不接:"今儿个这事儿,红书记来了也不行!你走吧!"
莫处长将信放到桌上,转对汪涧:"老汪,你看……"
汪涧抓抓头皮,作出为难的样子:"莫处长,上次开会你也在埸,上面领导一再表态说要全力支持咱的工作,咋一到真事儿上就……"
莫处长顿足道:"咳!领导说的是让你们整治老镐头他们那些小流氓。这些都是正经人家的孩子,又没犯啥大不了的事儿……"
汪涧起身:"莫处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啥叫大事儿,啥是小事儿,那么一屋子男男女女,聚在你儿子屋里,这事儿还小哇?"
乌恩毫不客气地说:"莫处长,你要是专为这事儿来的,对不起,请你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
莫处长十分尴尬,楞了片刻,恼羞成怒地说:"你、你……乌恩,你别不识好歹!不就是个小小的派出所长嘛?还是个副的!老实跟你说,这所长让你当你就是,不让你当你什么也不是!"
这话激起乌恩满腔怒火,他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我也老实告诉你!我这警察的权力是人民给的,不是哪个官老爷恩赐的!只要我在这儿当一天警察,这帮公子哥儿就一个也跑不了!这话你给蓝书记带回去!还有,行贿、以势压人、搞权钱交易,你根本没资格跟我对话!现在,你给我出去!!"
他越说越气,上前将他面前的茶杯端起来,连水带杯子一起扔进痰盂。然后把门拉开,厉声道:"出去!!"
莫处长气急败坏地收起桌上的信:"好好,乌恩,算你能!你等着,你等着……"说着就要出门。
乌恩拦住他:"慢点儿!"
莫处长一楞:"……?"
乌恩:"罪证不能带走!"
莫处长一把抢过桌上的信,仓惶而逃。汪涧觉得乌恩的态度有些过份了,埋怨地看他一眼,紧跟着追出门去。
这时,李东来敲门进来。乌恩说:"你来的正好,本来我还想给他们留点面子。现在,把这伙人犯全都带到大门口,示众!"
李东来答应一声,说:"乌恩所长,嫂子来了……"
果然,乌恩的妻子肖小莉从门外进来,李东来点点头,关上门出去。
肖小莉年龄与乌恩相差无几,面容姣好,身材修长,性格文静,一望而知是位贤淑的女性。她大概是乘长途汽车来的,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包换洗衣服。乌恩余怒未消,接过提包说:"东西放下就赶紧回去!我这儿正忙呢!"
肖小莉忧怨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到沙发前,将提包里洗净熨好的衣服从取出,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沙发上。
乌恩无言地望着她,良久,转身出门。
肖小莉已经习惯了乌恩的脾气秉性,并不见怪。她从办公桌的桌斗里掏出丈夫换下来的脏衣服,装进提包。又走到屋角,打开装方便面的纸箱。这箱方便面还是她给乌恩买的,如今还剩下小半箱。她叹了口气,将屋子整理了一下,才默默地拉开门出去。
派出所门外又一次聚满了群众,所不同的是这次围观的人更多,情绪更热烈。如果说老镐头他们只是一些没权没势的家庭出来的地瘌子,那么今天这些临街示众的青年,可大多都是有头有脸的干部家子弟。
肖小莉从所里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在人群中默默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走了。身后传来乌恩的声音:"谁是干部子弟,站出来!"人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个面面相觑。犹豫片刻,以小莫为代表的干部子弟们站了出来,他们脸上掠过一丝优越的表情;有一位名叫李友建的青年想了想,也站了出来。
乌恩走到工人子弟们面前,大声说:"都站好喽!看你们这样儿!……把头抬起来!你们都给我听好!你们是普通工人家的孩子,爹妈没啥大能耐,养个孩子不容易!"他指着那些干部子弟:"能跟人家比吗?!啊?!你们也学点好,走点正道儿,给爹妈争口气!"停了片刻:"这次先放过你们,下次再让我逮着,可就不客气了!走吧!"
工人子弟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站着没动。
"咋地?没听清啊?"
工人子弟们高兴起来,一哄而散。乌恩指着小莫他们,对李东来说:"他们几个,带回去严格审查!该拘留拘留,该逮捕逮捕!"
一时静埸。好一会儿,人群中才响起热烈的掌声。
小莫叫了起来:"凭啥呀?!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他干部子弟也跟着乱嚷乱叫。
乌恩眼一瞪:"你挺能整词,啥文化呀,还敢提法律两字?!凭啥?就凭你们是干部子弟!就凭你们有人来说情!就凭你们有录相机,能整来录相带!咋的?不服呀?让你爹也当工人去!!"
围观群众中发出一片舒心的笑声。
李友建急忙出列分辨:"乌恩所长,我爸也是工人……"
乌恩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咋扎干部堆儿里了?自个儿任命自个儿呀?"
李友建满面通红:"我,我……"
乌恩讥讽道:"你倒是能上能下哈?比好些个干部强多了!"
李友建羞惭地笑了。谁知乌恩把脸一拉,喝斥道:"你咋就这么没骨气呢?!"对李东来说:"把他也一块儿带进去,成全他,让他多当会儿干部!"
这时,围观人群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乌恩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胖女人正想从人群身后冲进来,但却被大伙儿故意挡住。她只得高声叫喊:"乌恩,你就做吧!我非把你掰下来不可……!"
乌恩望了她一眼,轻蔑一笑:"你只管掰,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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