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贩临刑前的自白


□周力军

  中央电视台11月4日的"焦点访谈"节目,报道了山西省朔州市公安局破获的"12.16特大拐卖妇女团伙案"。在这个由100多名人贩子组成的特大犯罪团伙中,有个十分特殊的成员,她叫李敏。说她特殊,不仅因为她自身是个女人,还因为她先被别人骗卖,后来却成为拐卖其他妇女的主犯。她究竟是怎样从一个受害人沦为罪犯的呢?在她短短24年的生命旅途上,她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呢?

  今年初,公安部金盾影视文化中心决定将这一案件的侦破过程搬上银屏,笔者作为编剧,多次来到朔州市看守所了解李敏的犯罪过程。羁押期间,她曾写下数万言的"自白",对自己的犯罪作了全面交待。就在临刑的当天早晨,她将第二份更为详细的"自白"交给笔者,她希望她的经历能对世人有所警醒,她说这是此生最后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

  鉴于李敏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笔者将她的"自白"在文理上进行了整理,并将采访到的其他事实穿插其间,或许有助于读者更加全面地了解和深入地思索。有关此案的详细侦破过程,已经拍成5集电视连续剧《'95打拐第一案》,不久将与观众见面。

  我出生在贵州省铜仁地区一个小山村的农民家里,父母生下我们兄妹7个,我是老小,从小体弱多病,爸爸妈妈便格外疼我。12岁上完小学后,我因病辍学在家,成了两个哥哥的保姆,给他们带孩子。当我渐渐长大成熟时,心里开始想着要飞出这片大山,去寻求自我,探索人生,寻找更多的自我完善。16岁那年我离开家到城里的舅舅家去,刚到时就觉得好象走进了花一样的世界,对什么都感到新潮、好奇。我想找个小工干,但舅舅说我太小,身体又不好,让我在家里干一些家务活。舅舅一家人对我很好,就象他们自己的女儿一样。但人一旦长大了,就想入非非,心里不安宁,总觉得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难道我就在别人家生活一辈子吗?有一次我和舅舅商量,想到外地去打工,他不同意,以后我也不敢说了。直到有一天表姐的同学来玩,闲谈中得知她是去外地打工回来的,她大谈外面如何好,如何好挣钱,并说最好挣钱的要属广州、深圳、上海、北京……。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北京?北京不就是祖国的首都吗?!对,我就到北京去!我不敢告诉家人,悄悄找来一本地图册,向表姐要了120元钱说是买衣服,然后在1991年春节刚过,我对舅舅说是回家(这是我第一次撒谎),登上了去北京的列车。

  刚一走出北京站,妈呀!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宽宽的公路,一幢幢高楼大厦,一到晚上,五彩缤纷的霓虹灯使人眼花缭乱。这时候我顾不上旅途的劳累,真想有个伙伴同我一起在大街上疯跑,我好想大声呼喊:北京,您太伟大了!这才是我追求的地方!

  第二天有人告诉我崇文门有个劳务市埸,我就去了。那天天气特别冷,我第一次来北方,穿的衣服很少,寒风剌骨,都快冻哭了,也没一个顾主看中我。一直等到下午,来了一位大姐,她问我愿不愿意看小孩儿?管吃住,一个月100多元工资。我连忙点头答应,100多元对我来说已经够多了,在我们老家,有的工人一个月才挣几十元。到了她家,大姐急忙找出她的旧毛衣给我穿上,还对我说,除了看小孩什么都不用我干。话虽这样说,等她上班去了,我还是什么杂活都干,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没事的时候就看电视,每当看到电视上那些女强人一个个那么出人头地,我的心就又牵动了,认为给人家当保姆没出息,她们能干的我也能干,有机会一定要重新找份好一点的工作。

  那时每个星期放我一天假,没别的地方可去,我就只好到劳务市埸去转,碰一碰有没有好一点的工作。此时可以说劳务市埸和我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次去就好象走外婆家一样高兴。也曾找过几份在饭店当服务员的工作,但那小女孩儿甜甜的笑脸总在我眼前出现,一次次不忍心离她而去。就这样一拖再拖地勉强干了三个月,我还是狠心离开了她家,至今我仍然怀念大姐,留恋在她家里安定的生活……

  1991年4月的一天,我又去了劳务市埸。刚到不久,对面走来一个男孩,问我是不是找工作。我随口答应了一声,他一听我讲话,就问我是什么地方的,我说是贵州的,他马上改说一口四川话,还说跟我是老乡。几个月没有听到家乡话了,听他一说我感到很亲切,也很信任他。他告诉我说是出来做服装生意的,需要一个人帮忙,问我能不能跟他们一起干,工资好说。我正在犹豫,又走来一男一女,他们三个人一唱一合,无论如何要我帮他们。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事,觉得他们很热情,就跟着走了。我们来到一家小旅馆住下,这时我才知道找我的那个男孩叫乔生,后来那个男的叫黑汉(真名叫王文雄,是该团伙第一代首犯,现于北京在押——笔者注),女的叫立群,姓什么忘了。吃过晚饭,我与立群闲聊,得知她是沈阳人,还是少林武术班的学员,她说乔生和黑汉做生意很有头脑,跟着他们可以学到很多经验,将来对自己有好处。还说,如果他俩对我不利,她会武术,可以保护我。听了她的话,我觉得这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路,根本没想到会被骗!我恨,我悔呀!

  笔者曾随同朔州市公安局的干警们参加过几次解救受害妇女的行动,她们被骗的经过与此大致相同,人贩子往往以老乡套近乎,使受害人失去警惕。"12.16大案"的罪犯大都是四川人,而受骗最多的妇女恰恰也是四川人。

  第二天,我们一行四人坐上去保定的火车,一路上谈笑风生。到了保定,我和立群说想去逛逛商埸,乔生不让去,要我们回来再玩,还说到时候让我们玩个够。说完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我们坐着一直开到蠡县的一个村子。吃过晚饭,女主人抱出两条被子,我问:"我们住什么地方?"那女人笑着说:"你们四个凑合着睡吧。"说罢反锁上门走了。立群大声说:"这样不行!你们有神经病吧……"话未说完,就被乔生打了一个耳光。我说:"你怎么打人?!"乔生狞笑着说:"打人,老子还卖人呢!"黑汉插话道:"我坦白告诉你们,我们是人贩子,你们想跑已经晚了。要是愿意合作,给你们找个好人家,要是不愿合作,到时候别怪我们无情!"我知道被骗了,就小声问立群:"你不是会武术吗?"她惊慌地说:"不行,我根本没学几天,打不过他们。"她还说原来那些话都是他们编好让她说的。我一听就想跑,但被他们抓住一阵猛打,还把我们的衣服扒光了,把我的身份证、手表等东西抢去。我给他们跪下,流着泪哀求,但就是软不了这两个魔鬼的黑心,打得我浑身伤痕。苍天哪,你睁开眼,救救我们吧!当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起我的追求、我的幻想、我的贞操……一切都在这一瞬间完了。这可怕的黑夜,为什么那么长?天为什么还不亮?!听着他们那声声淫笑,我恨不得把他们一刀杀了,从那时起我就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报仇!报仇!只要有明天,你们俩就不会有好活的!

  第二天,我俩都想到了死,但他们看得很严,乔生还警告说,有人来领我们时,问什么就回答什么,如果乱说乱闹,决不会有好下埸。大约到了11点钟,来了几个村里人,跟他们嘀咕了一气就把立群带走了,我与她抱头痛哭,含着泪分手。她走后,我一个人更加害怕了,要是真能把我早点卖出去,跟人家好好说说情,也许还有生路。可不知为什么,等到天黑也没把我卖掉。吃过晚饭,他俩为了谁先占有我发生了争执,在他们的吵嚷声中,我吓得蜷缩作一团,撕心裂肺地哭叫,但他们无动于衷。那一夜,他们轮流着把我折腾到天亮,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我的泪已经干了,不哭,也不闹,任凭他们摆布。晚上,他们把我带出村子,上了一辆拖拉机,颠颠簸簸来到另一个村子,他们把我交给一个女人就匆匆走了。这个女人也是当地的二道贩子,她说我要听话,就给找个好人家,要不就让我嫁给个老头。我当时心如死灰,巴不得赶紧卖出去,一切都听她的摆布。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男青年,20多岁的样子,看他那副面孔一点都不可怕,但我看出他没看上我,因为几天来我被他们折磨得死气沉沉,浑身上下又脏又乱。他转身走了出去,在门外与女人贩子嘀咕着,我当时心想,怎么办?这个小伙子挺好的,要是真嫁个老头,就更没希望了。不行!我得想办法让他把我带走,于是我就开始唱歌:"搬一块太阳送给你怕你嫌烫,搬一块月亮送给你怕你嫌凉,哭了笑了……"正唱到这儿,他走了进来,问我是什么地方人,愿不愿意跟他走?他还告诉我,他很喜欢我唱歌,跟上他很合适等等。交谈了几句他就用自行车带上我走了,后来我知道他叫胡波,家在河间市的一个村子,我的身价是3300元。

  李敏是土家族,自幼喜爱唱歌。她曾在铜仁市的歌舞厅打工唱歌,也曾在北京的卡拉OK厅唱过,当公安干警将她从家乡押解回来的时候,她在列车上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土家族民歌,就在临刑的当天早晨,她还应我们的要求小声哼唱了这首"庄稼汉"——她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当歌星。

  来到我那陌生的男人家,他妈首先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要是有什么不安份的想法,还是死了这份心!"我一听,心都要碎了,泪流满面,苦苦哀求他们放过我,对他们的大恩大德我会报答的。这时胡波发话了:"你不用哭了,眼泪是你们女人最好的武器,我已经看得多了。早知你是这样,我就不要你了,现在你生是我们家的人,死也是我们家的鬼,你就认了吧!"当天晚上,我对胡波说,我已经被人贩子强奸了,你这样把我卖下,不觉得脸上无光吗?他一听,气得脸色铁青,一下子把我的衣服撕碎……可怜我刚离虎口又入狼窝,妈妈,你听见我的呼喊了吗?我好苦啊!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呀?是我不听亲人的话,才落到今天的地步,我是自讨苦吃,苍天啊,你可怜可怜我吧!

  以后的许多天,我不吃不喝,不说不答,一门心思想着怎么逃出去。他们全家象防小偷一样看着我,大门上着锁,连上厕所都派人盯着。这样过了有20多天,我乘他妈上厕所的机会翻墙跳出院子。但老天不开眼,脚刚落地,就被他大哥看见,一把揪住我拖回家来,一边骂一边打。胡波回来也跟他们全家一起打,直到打昏过去,用水浇醒后把我关了起来。我伫立在窗前,夜是那样深沉,颗颗繁星也是那般凄凄切切、如泣如诉,这个时候有谁会在乎我的存在呢?以后,我又出逃过好几次,每次都不成功,被抓回来就是一顿痛打,被打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身上的伤就没断过。每当挨打的时候,我就想着骗我的那个人(乔生),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定要把他千刀万剐!记得有一次出逃是在中秋佳节的晚上,"每逢佳节倍思亲",当看到电视上董文华唱出"万家团圆是我的心愿"时,我再也忍不住了,心如刀绞,就象疯了一般,一头向门外冲去。结果可想而知,白白又挨了一顿打,打的时候,好多人在他家看热闹,村支书也在,但一个个全都无动于衷,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话,反都帮着他们骂我。那时我的心彻底凉了,对谁都失去了信心,对什么也不相信了,"天下乌鸦一般黑!"一切全得靠自己,仇恨的种子在我心中发芽、生根!

  李敏曾多次谈到这一经历,与胡波一家比起来,她更痛恨那个支书,她说如果当时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也许就不会灰心到绝望的程度,也许就不会有以后的一系列犯罪。

  这以后,我冷静下来,知道要想逃出去就必须先把他们哄好,硬顶不行就来软的。于是我向他们赔礼道歉,主动做饭,表示从今以后老老实实过日子,再也不跑了。他们以为我被打怕了,也就由我干一些杂活,看得也不象以前那样紧了。

  1991年冬天的一个晚上,天下着大雪,我终于跑了出来,在大野地里,我半年多来第一次笑了。我没头没脑地跑着,分不清东南西北,脸被冻得麻木了,双手双脚失去了知觉。我跑呀跑呀,跑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竟然没跑出这片麦地!我的心又一下子凉了,后来实在没了力气,来到一座桥上,就想干脆一死了之。我心一横就住桥下跳,没想到衣服被桥栏挂住了,回念一想,也许是老天不让我死,要死也不能死在异地他乡!小时候我看到一只小毛虫死了,一队队的蚂蚁会把它整个抬走,埋进土里,可我死了谁会知道呢?父母能找到我吗?我的魂能回到家乡吗?!这样一想,我坚强起来,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终于走到一个村子。在村头住的一个妇女正在洗衣服,我跑过去向她求救,她见我浑身发抖、可怜兮兮的样子,急忙让我进屋。她说要不是因为她等候今晚从北京回来的丈夫,我就不会遇上她了。不久,她丈夫果然回来了,我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他们连夜把我送到她娘家藏起来,后来又把我盖在被子底下,用拖拉机拉到河间市,我自己买了车票,回到了北京。

  我被骗卖的艰苦岁月、痛不欲生的艰难经历终于结束了,但谁能想到在前面等待我的却是迈向犯罪的第一步!

  在狱中,李敏低下头去,静默良久,看得出她在为自己这一刻的选择懊悔。被捕后,她知道了自己罪行的严重性,但在当时,她被一系列偏激的邪念引导着,失去了惩治罪犯、挽救自己的机会!

  回到北京后,当晚在北京站候车室熬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就去车站广埸和劳务市埸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寻找骗我的仇人。很巧,下午在地铁门前正好碰上黑汉,我问他:"你还认识我吗?!"他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冷静下来,说:"我知道你迟早会跑回来的,但你不敢告我们,我们这伙人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你的身份证还在乔生手里,我被抓了,你们全家也都完了!"我一听,决定先把我的东西要回来,就问:"我不告你们,把我的身份证和手表还给我。"他说那些东西都在乔生手里,让我跟他回旅馆去拿。我一想,这里是北京,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就跟他走了。到了刘家窑旅馆,那里只有另一个男人,后来知道他也是人贩子里的主犯,名叫谯金山。黑汉说乔生晚上回来,让我等着。到了晚上,乔生还不回来,黑汉就说他肯定是下乡了,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干脆就在这里住着等,他一回来保证东西一样不少还给你。我一听没别的办法,就住了下来。一连住了好几天,陆陆续续见了好几个人贩子,象刘华斋、甘志辉、罗祖强、李勇等,就是不见乔生的影子。这期间,我只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我整个人都变麻木了,什么也不想,也不去找工作,就一门心思等着乔生回来,他一天不回来,我就顺其自然地等下去。

  笔者问李敏道:"你打算怎样报复乔生?"她说:"当时只想让他生不得生,死死不了,至于怎么干,也没个具体计划。"笔者问:"你讲过是黑汉首先夺去了你的贞操,但从你的谈话中,好象你更恨乔生,而对黑汉却有些宽容,这是为什么?"李敏一楞,答:"我都恨!但我是被乔生骗的,也是他先打我……再说我也斗不过黑汉,我要先利用黑汉来报复乔生,然后再想办法对付黑汉。"

  住了几天,黑汉的老婆邬大华从广州回来了,她一见我就很不高兴,怕我住下去会坏他们的事,还说我是黑汉的情妇,千方百计想撵我走。我也生气地把黑汉他们干的事讲了,说你们不要欺人太甚,东西不还给我,我就不走!后来黑汉对我说,你不要生气,东西肯定会还你的。邬大华也赔着笑脸说自己误会了,还说让我跟他们一起干。我不同意,她就对我讲了好多社会上的经验和见识,从她的谈话中,我了解到这是一个非常狠的女人。

  一天,她让我跟她一起去劳务市埸骗人,起初我不同意,但经不住他们一伙人劝,就去了。刚到劳务市埸,邬大华就让我去骗一个单身女孩,还教我如何如何。但那女孩看我一眼,理都不理我,这使邬大华很失望。她让我先回了旅馆,不久她就带回一个女孩子,当晚黑汉和谯金山就带上女孩去了河北。几天后他们回来,说乔生被抓了,但我的东西他会挣了钱买来还我。这以后我在他们那儿就充当了一个"洗衣机"的角色,除了邬大华外,后来还来了一个女的,因为长得漂亮,被甘志辉骗来后留下作了情妇。一天,邬大华和谯金山又骗回两个女的,黑汉和罗祖强带着去河北卖,但几天后又带了回来,原来这两个女孩闹死闹活不同意,买主一来就大哭大叫,没人敢买。黑汉怕把事情闹大,让邬大华拿钱把两个女孩打发走了。她们刚走,邬大华就吵开了,说来说去是心疼那些钱。到了夜里1点多钟,警察包围了旅馆,把我们全都带到了崇文门派出所,原来是那两个女孩报了案。第二天,我们三个女的放了出来,当时我身上还有20多元钱,买了一张站台票,上了开往贵阳的火车。

  真是一埸恶梦般的经历,转了一个圈儿,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但我却失去了一切,我无颜见家中的亲人和年迈的父母,但除了回家,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回到家中,舅舅全家高兴得问长问短,表姐还问我挣了多少钱,给她们带了什么礼物。我哑口无言,满脸通红,躺到床上后我伤心地大哭一埸,自己受了这么多苦,能向谁倾吐呢?(直到现在,这段带血的遭遇我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我常常独自发呆,目光凄凄楚楚,舅舅他们看出了我的变化,为了让我分心,给我联系了一些长毛兔来养。他说以后你就在家养兔,哪儿也不要去了。春节过后,我正儿八经养起兔子来,那些雪白的小兔活泼可爱,使我精神上好了许多。但伤心的事又发生了,由于不懂技术,小兔们开始一只只死掉,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我看着它们,放声大哭,泪水也打湿在舅舅他们的心坎上。

  采访中,李敏婉惜地说:"也许这是天注定的,如果那些兔子不死……"是呀,生活中的确有许多许多"如果",但最根本的是,如果你远离洪水,你便永远不会淹死,如果你不触摸裸露的电线,你也永远不会被击穿。

  1992年4月,兔子死光了,我在家中闲得难受,于是又一次去了北京。到北京的第二天就到一家餐厅当了服务员。干了一个多月,没事的时候就去劳务市埸玩。那里聚集着五花八门的人,有地痞、小偷、诈骗的、人贩子、卖淫的等等,尽管如此,还是吸引了大批打工仔打工妹。这一天,我又来到那里,一个男孩走来问我是不是找工作,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我没有上他的当。但他紧缠着我不放,还去把他们老板叫了来,那老板走来,原来是以前在黑汉那儿见过面的刘华斋,他介绍那个想骗我的男孩叫盛朝贵,又问了一些其他情况,然后就让我去他们住的地方玩。犹豫了一下,我还是随他们走了,他们住在西八间房,那里聚集着好大一伙人,都在玩麻将。刘华斋告诉我,这些都是他的手下,一边捡垃圾一边干拐骗。有个男孩看见我后就不玩了,走过来和我拉家常,他告诉我他叫谯金高,是谯金山的堂弟。吃过晚饭,他们送我回餐厅,一路上谯金高劝我不要在餐厅混了,跟他们一起干,我不同意。谁知第二天他又来了,把我叫出餐厅,再次让我辞去这里的活跟他们走,我还是不同意。这时餐厅老板出来叫我回去干活,谯金高和他吵了起来,我一气之下收拾东西就离开了餐厅。此后,谯金高一直对我挺好,他说他还没有结婚,我的遭遇他全知道,但他不在乎,如何如何爱我等。他说的是那么真诚,我还以为遇见了知音,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我们一起在西八间房住了一段时间,到了6月份,一个叫刘林(真名刘自举,团伙首犯,被判死刑——笔者注)的来把我和谯金高叫走。刘林在刘家窑租房子,和一个叫周华的女孩住在一起。刘林让我们跟着他一起干,说他是谯金山的老朋友,现在谯金山"栽了",他要帮他堂弟一把,还说我和周华配合起来,没什么可怕的,还教我如何去骗,骗回来又怎么办等等。就这样,我就算正式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

  第二天,我和周华去了劳务市埸,周华向我暗示一个单身女孩,让我上前答话。我的心一直跳个不停,走上前问那女孩:"唉,你是不是找活儿的?"她反问:"你是干什么的?"我说:"我替老板找人搞服装生意,你想不想去?"她还是对我半信半疑。周华见状走过来,先是和那女孩打招呼,然后就认老乡,用四川话交谈,我也跟她一唱一合,终于把那女孩骗到了刘家窑。刘林很热情地接待了她,第二天就和谯金高一起把她带着去了山西。他们一走,我就哭开了,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干这种缺德的事,良心上非常不安。周华走进来说:"你可真没出息,刚骗了一个就哭,你就不想想你当初被骗的时候,谁可怜过你?!现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有良心!你哪来那么多的感情?!"今天,当我落得这样的下埸,想起那个女孩,好悔好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跑出来……4天后,刘林他们从山西回来,分给我200元钱,我拿着钱的手在发抖,心在流血,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换来的呀!刘林说,你以后不准这样,这样对你没好处!我看见他凶狠的目光,加上谯金高好言相劝,也就没说什么。以后的几天里,我们大吃大喝,花天酒地,就用这一个大活人的血肉四处疯狂。这时我又想离开他们,但谯金高不让,那时候他对我特别好,我心想只要有个人关心我,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后来我又随周华去骗过一个女孩,又是卖到了山西。这次谯金高说他们要用这钱去河北的监狱探望谯金山,就先不分给我钱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根本没去河北,而是拿着这钱不知去哪个垃圾埸玩了一个星期。回来后,谯金高说他们四川人都要回家,问我怎么办?我说我要去上海看我表妹,他说到时候去上海接我,万一不去接也会给我发电报,让我千万等着他。我说你要真想一辈子和我在一起,就不要干这个了,带我回去结婚吧。他说,反正我迟早都会要你的,等有了钱就把你接回老家去。

  我在上海呆了十多天,没见到谯金高的人,也没收到电报,只好独自一人回到北京。这时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就想回家。没想到在北京站正好碰上罗勇,以前我们见过面,但没说过话。这次他主动开口,问谯金高在哪里,我说他回家了,我也要回家。他说不要回去,等几天谯金高就会回来的。说完他送我回到住处,还给我一些生活费。两天后,刘华斋从四川回来,一见面就说:"告诉你个好消息,谯金高结婚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说:"真是死心眼儿!谯金高一直在利用你,他根本就没看上你!以前我就喜欢你,没想到让谯金高夺走了,现在你是属于我的了……!"他的话一句句剌在我心上,谯金高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与你在一起虽然只有短短的20多天,但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干,而你却这样对我……!这时,刘华斋上前想欺负我,我不从,他就打我,用酒瓶砸我的头。正好罗勇来了,他上前一把夺过酒瓶,骂了刘华斋。刘华斋气冲冲地走了,我越想越不是味儿,抓起一瓶白酒就喝了下去,直到烂醉如泥。

  讲述这一段时,李敏对谯金高表示出极大的气愤,她认为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受骗。如果说她被骗卖时,仅仅对人贩子充满仇恨的话,那么现在她除了痛恨谯金高外,还深深地恨自己。

  这时候,只有罗勇在身边照顾我,劝导我,给我讲笑话,带我去看电影,直到我情绪好转,他才放了心。后来我随他去马广营垃圾埸找他的朋友玩了一个星期,回来的路上,走到六里桥公共汽车站,正碰上李勇、甘志辉、周华、盛朝贵、刘华斋、刘林等一伙,他们让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回到李勇家。罗勇向他们借钱,李勇不借,说去做一笔生意不就有了?!罗勇说本钱都没有怎么做?李勇说到时会给你安排的,放心吧!第二天,我回刘家窑住处取衣服,在地铁口正遇见周华带着两个女孩子,跟她说了几句话。回到李勇家,李勇就让我和罗勇带这两个女孩子去山西卖。同行的还有山西当地的二道贩子任建义,我们5个人从丰台上车,在山西宁武下车,再换汽车,一直到晚上11点多钟才到了一个老头家。我第一次走进黑暗的土窑洞,炕上又脏又乱又臭,心里很不是滋味儿,连晚饭也没吃就迷迷糊糊睡了。醒来后发现他们已经卖了一个女孩,任建义让我们赶快转移地方,我们又换了一个住处,天快亮了,那女孩丝毫也不怀疑我们。第二天傍晚,住的地方来了好多人,任建义一看情况不妙,叫我们快走。刚一出门,就看见村里人拿着刀子、铁棒、木棍追了上来。我吓得哭了起来,罗勇拖着我往前跑,跑到一个山洞藏起来,大概有两个多钟头,任建义找来,把我们带到公路上,就在公路上把那个女孩卖了。回到北京,罗勇给了我600元钱,并说他过几天要去学理发,让我回李勇他们那里。不久谯金高回来了,还想继续骗我,被我骂了一顿。

  一个星期后,我在劳务市埸,突然被一个男的抓住,口口声声让我交出他表妹。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并不认识他,后来才知道,这次被我们卖到山西的女孩里有一个是他表妹。那天在地铁口碰到周华时,这个男人也在埸,看见了我。他把我送到建国门派出所,我带着公安人员去找周华,谁知道他们已经全都搬走了。后来我被送到朝阳分局,又送到昌平收容所关了一段时间。出来后,我在崇文门遇到甘志辉,才得知周华早就回家了。他把我带回他们在三元桥和南湖渠的住处,南湖渠是"小虎队"的驻地("小虎队"由一帮年龄较小的青年组,专门负责押运——笔者注),在那里又见到了李勇、刘林等。李勇看我穿得单薄,这让我再干一次,挣了钱买衣服。这次是盛朝贵出去骗回来一个四川人,一个河南人。来北京接应的是任建义的弟弟任进义,当晚,彭洪国、任进义和我就带上女孩们出发了,到了山西静乐,先卖掉了河南人,那个四川人知道受骗了,就哭着向我求情,我心一软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卖掉的。"第二天,任进义他们喝了好多酒,彭洪国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任进义要和我发生两性关系,我不从,他上来就把我的衣服撕开了,还拿猎枪顶着我的胸口。我大声说:"你有种就开枪吧!"然后就让那女孩子快跑。任进义气急败坏地端着猎枪追了出去,我一把抱住他的腿,在地上拖着。任进义一看追不上那女孩,回身把我和彭洪国捆了起来。天黑后,一个小男孩给我们松开绳子,我拉着彭洪国就跑。跑到山上,天下起了大雨,我们躲进一个山洞,彭洪国冻得直打战,我用一些乱草给他盖上。半夜,我们出了洞,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一滑,我从山坡上滚了下去,所幸没有受伤,彭洪国以为我摔死了,大声地叫我。就这样,我们一步步来到一家窑洞前,我从窗台上给彭洪国偷了一双鞋,鞋太小,只好把前面撕开穿上,这时他的脚已经流了好多血。走到忻州,我用身上仅有的5元钱给他买了一双鞋,混车回到北京。这次经历了许多磨难,我连惊带吓病倒了,钱却一分没挣到,全被任进义独吞了。

  听到此,笔者问李敏道:"这么说,干你们这一行也不容易?!"李敏答:"真的不容易,很多时候就被当地的二道贩子'黑'了,他们把人卖了,回来说半路跑了,我们怕受害人报案,只得连忙逃走。就算带回钱来,大头也让刘华斋、李勇他们几个拿走了"笔者:"既然这么难,就没想过干点儿别的吗?"李敏:"也想过,但当时也身不由已,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用吃的这些苦干点正经事,也会挣不少钱。"

  这期间在北京我还放过两个女孩,那是盛朝贵带回来的,我乘没人把实情告诉了她们,她们找机会跑了。为这事刘华斋还打了我一顿,罗勇也说以后再不要这样干了,刘华斋会打死我的。我说,你保不了我,也不要可怜我,他打我我也认,我的个性就是决不向任何人低头。

  这时罗勇已经学理发出师了,我和他商量着开个发廊,于是就上街找门面。那天天很冷,走到李勇的住处,正碰上他们跟河南帮打群架,罗勇上去帮忙,被打伤了。还有几个人,包括刘华斋的弟弟刘付斋都被对方抓去,让交一万块钱赎人。当时刘华斋就逼着大家凑钱,凑不齐他就让我和罗勇再去骗人,我不想去,刘华斋就威胁说,你要不去就把罗勇交出去换人。那时我和罗勇已经好了,毕竟他总是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我也是爱他的。于是我们就去了劳务市埸,中午吃饭时,有三个女孩子和我同时去拿辣椒,一看就知道是南方人,罗勇看准机会将她们骗了,带回清华大学附近李勇的住处。晚上一起吃饭时,那几个女孩喝了好多酒,我就乘李勇不在时说:"看你们这个样子,老板肯定不会要你们的,你们还是回去吧!"其中一个站起身说:"回去就回去,有什么了不起的。"说完就走了,另有一个女孩还挺生我的气,以为李勇对她多说了几句话,我在吃她的醋,其实我是为她们好。

  这以后,我和罗勇又相继骗过几个,有的拿到了钱,有的不是被二道贩子"黑"了,就是被同伙独吞了。这期间我们的人也有的被抓了,有的抓了又放了。转眼到了1993年底,此时我已经怀上罗勇的孩子,他给了我200元钱,送我上了火车,我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罗勇在家乡已有一儿一女,其中儿子是在他临刑前才在朔州市看守所见过第一面。笔者问李敏知不知道罗勇已是有家室的人?她答知道。笔者又问那为什么还和他同居,怀上他的孩子?她答道:"我这种人,人家不嫌弃我就算好了,再说他对我是真心体贴,在那种环境里能有人这么关心我,我还在乎什么呢?"

  1994年4月,我再次回到北京,在车站留言牌上留了一个条子,通知罗勇来找我。第三天,李代明和谯勇来了,他们告诉我罗勇在山西静乐被抓了。我一听就急了,我挺着个大肚子,身上又没有一分钱,这可怎么办?!李代明出主意说,你去骗几个人,带去卖了,咱们一起去看罗勇。还说静乐那边他很熟,可以找人说情。(李代明,团伙主犯,曾将自己的亲妹妹卖到山西北部山区,以建立一条直达平鲁的拐卖线。其父为了寻找女儿,落下严重的关节炎卧床不起,其母因思女心切而疯癫。他还把自己的亲弟弟李凯平拉入拐卖团伙,兄弟二人同被判处死刑——笔者注)为了救罗勇,我又去了劳务市埸,从那儿骗回三个女孩,连夜去了山西。在车上有个云南老头说他是来山西找女儿的,他女儿被骗了6年了,刚有点儿音讯。听了这话,那三个女孩开始对我们有所警惕。到了静乐,正往山上走,一个女孩回头就跑,到村里报了案。不久,警察就追来了,我当时肚子隐隐作痛,跑不多远就藏进草丛中,眼看着警察从我身边跑远了,这时一个放羊的发现了我,把警察叫了回来。

  我被送到看守所关了20多天,肚子越来越疼,同号女犯报告了所长,我被送到妇产医院作了检查。第二天所长给了我70元钱,把我放了,还送我到汽车站。中午到了忻州,当天没有回北京的火车票,这时我的肚子疼得很厉害,肯定是快要生了。没钱去医院,又不敢在人多的地方,我就沿着铁路线走,来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才停下来慢慢地等待孩子的出生。我没有想到生孩子会这么艰难、这么痛苦,但一想到快要作母亲了,心里还是很幸福的。到了凌晨2点多,更受不了了,汗水流遍全身,衣服全湿透了,泪水也跟着滚下来。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手脚无助,假如在父母身边,或有罗勇在,也许会好一点儿。我后悔啊!是我自己种下的苦果,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干一丁点儿伤天害理的事了!此时的我,真象是萦萦翻飞的雪朵,那么无力,那么绝望,连喊都不敢喊,真盼着开来一辆列车,往铁道上一扑,一了百了……我疼得都快昏过去了,但还是给自己打气:要挺住,不然孩子有危险。一直挣扎到4点多,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抱起一看,是个男孩,但一点哭声也没有,我急忙贴近耳朵,连呼吸也没有,难道……我不敢相信,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儿子,我的儿子!你怎么不哭呀,你哭呀!我好希望我的心肝马上有哭声……可是等啊等啊,我用自己的衣服把他包好抱在怀里,呆呆地等了好久、好久,还是没有动静,我自己终于忍不住哭了,哭得死去活来,全身上下都是血和汗,但我毫无感觉……眼看天就要亮了,我恋恋不舍地把儿子包好,用树枝挖了一个坑,将他埋好,再用草盖上,最后转身离去……

  每次讲到这一段时,李敏的泪水便忍不住流下来,泣不成声。她说:"孩子本身是无辜的,都是我的罪孽,却要让他去承担……如果能让他活下来.我自己再死几次也心甘情愿……我好悔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北京的,又是怎么回到贵州家乡的。到了家,一身空空荡荡,罗勇没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越想就越解不开心里的疙瘩,最后竟变得疯疯癫癫的。妈妈一看情况不对,带我去了精神病医院,经过两个多月的治疗才治好出院。从此我发誓守在父母身边,哪儿也不去了。

  然而,我犯下的罪行却并不因此就能抹去。1995年3月1日,铜仁市的警察把我从家中带走了,这次离家是我最后一次,也是我走向人生结尾的最后结局……

  最后,我愿天下所有的妇女都一生平安,永远幸福。希望你们千万要提防身边的陌生人,不要轻信。我虽然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但在高墙之内也很渴望有一点机会,干一些对社会有益的事。然而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现在唯一祈求的是你们不要象我一样迷失方向,看准脚下的路,走向光明。

  1995年8月28日,一排枪声宣告了一个特大拐卖妇女团伙的灭亡,李敏和他的同伙们走完了短暂的人生路程。但她最后留给世人的,却是不尽的思索,也许我们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从受害始,到犯罪终,从自由到消亡,并不是一个太复杂的过程。任何一个环节出现了偏差,都可能就此滑进不救的深渊。人们啊,你要时时警惕!


□ 作者:周力军
感谢作者周力军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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