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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人心之基本特征(上)
上来讲人心,既缕缕言之计五章之多矣,然于人心之基本特征曾明白揭出,将留在此讲计划性一章中阐明之。于此,以环绕关联于计划性而有待一一剖说之事之多也,将不得不分为数节次第进行。
《论持久战》一文中说:
现在来说计划性。由于战争所特有的不确实性,实现计划性于战争,较之实现计划性于别的事业是要困难得多的。然而,(中略)不是没有某种程度的相对的确实性。我之一方是比较地确实的。敌之一方很不确实,但也有朕兆可察,有前后现象可供思索。这就构成了所谓某种程度的相对的确实性,战争的计划性就有了客观基础。
即此已够我们据以阐发之用,其下文不多引录。
(一)由此可见计划性恰恰不同于灵活性:灵活是不可得而前定,计划性却正是要前定的。
(二)计划要前定,而作战计划辄有难于前定者。因为作战计划要以敌我两方各种实际情况为准据而设计出来,我之一方或不难周知详计,而敌方恒保密不使我知其虚实,且每以伪装欺惑,不可为据。同时,战争常在推移发展,敌我全部随以变化不定,计划亦就时时要改而定不住。困难在此。兵家所贵于"知己知彼"者,其掌握情况之谓乎?
(三)所谓实现计划性不这样困难的别的事业,又是那些事业呢?此春情况比较容易掌握之事业耳。如非两军作战而是猎取鸟兽,则其事在实现计划性来说便容易得多;以对方情况及其事进行中可能有的变化,均比较易掌握故也。又假如不是猎取鸟兽,而是植树造林。又假如不是植树造林,而是采取土石而运输之。显然在实现计划性上,一事又比一事更困难。以对方一层比一层将更少发生变动而接近于固定,则其情况之掌握较之两军作战容易多多也。是故固定少变之事乃于人心的计划性最为合适。
(四)然而在战争中必求其逼真又且固定的情况而掌握之既无可能,不得已而思其次,则从其朕兆迹象间以求其大致不差约略相当者(某种程度的相对的确实性),亦就可以为我作战计划的客观基础,而卒能以取得胜利了。
以上四层与后文分析讨论有关,必须预为记取。
兹当先问:所去计划者何谓乎?计划是人们在其行事之前,却不即行动,而就其所要解决的问题中那些对象事物,先从观念上设为运用措置一番或多番,以较量其宜如何行动,假定出一方案或蓝图之谓也。是故识取事物而预有其一一之观念、概念罗列胸中,乃为计划所由设订之前提。
人类最大本领──此本领为一切其他本领之所从出──即在其能外在事物(身自亦其一)摄入心中,通过思维,构成观念和概念,从而离开事物犹得据有其相当的代表,而随时联想运用之。此代表事物之观念概念,即所谓知识也。语言、文字则又其代表,俾得更方便于其联想运用者也。上文"识取事物"云者,即此化客观事物为主观知识,乃至纳于语言文字系统之谓也。
知识之构成始于各种感觉、知觉直接经验,固求不失事物之真;然却本于生命立场出发,一切要识得其与我(生命──主体)之关系意义如何,各事物彼此间之关系意义如何(包涵其相关规律)。凡此关系意义未明者,即其观念、概念未明,未成其为知识;而其关系意义既明者,亦即接纳到我固有知识系统中来了。此既非一事一物之经验,更非一次一时之经验;经验累积愈多愈久,而构成之知识(观念、概念)乃愈精确深入,愈以联成系统。它是辗转不断发展前进的。
知识系统之发展,非徒赖于生活经验之累积也;更以人之秉赋知识欲,进而为收集、检查、实验,力促其发展。其一门深入,循序探讨前进者,即成科学。客观事物原非一一分离孤立者,比经收集、检查、实验,现象窥悟本质,乃益见其密切相联,变化相通。科学与科学之间互相启导而其理益明。在时时化具体为抽象,不断又概括之下,一伟大的知识网络遂以组成;宇宙之大,万有之繁,一若不出吾了了之一心。
语云"知识就是力量"(Knowledge is power);缘何知识就是力量耶?正为任何改变客观局势达成主观意图之事,必资于计划;而一切计划之产生赖知识为其张本故耳。试看动物园豢养百鸟百兽,大都活捉得来。此皆猎人准据其对于一鸟一兽之知识而以计划取之者。假非人心有计划性,而徒恃主动性、灵活性以相较量,则鸟飞兽走其敏捷灵活固人所不及,人又将何从达成其意图?一些高等动物,论其机体构造直逼近于人类矣,其所以卒不如人者岂有他哉,只在进化途程中其心智活动未得造于此计划性之一境耳。夫自然界原为人类之所从出也,然人类今日竟能以改造自然,操纵乎一切,俨若跃居主人地位者,岂有他哉,亦唯人心具有此计划性之故耳。
近世以来,学者公认人之所特异于动物要在其能制造工具而用之①。信如恩格斯所云"任何一只猿类的手,都未曾制造过一把哪怕是最粗笨的石刀"是已。然试问此裁石制器一事意味着什么?这岂不就是人心计划性之一最初表现。后此人类文明日进,任何大事小事莫不有人心计划性之施展运用在内,要皆资始于此也。
且试看所为人类文明日进者,其间任何一步前进有非系于人们知识学问之增进者乎?抑且往往资于生产工具、生活用具、交通工具、科学实验工具等等之进步,而凡百事业乃相缘以俱进。故虽谓自古及今全部人类文明史,即一部人心计划性的发挥运用史无不可也。
若然,此计划性当即是人心之基本特征耶?
第二节 人心之基本特征(下)
说计划性是人心之基本特征,自未为不可;顾吾意别有所属而不在此。
观于恩格斯在其名著《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一文中之所云云,计划性乃若非人类所独有。其原文云:
我们并不想否认动物有能力从事有计划的,预计的行动。(中略)但是一切动物的一切有计划的行动,都不能在自然界上打下它们意志的印记。这上点只有人才能作到。简言之,动物仅仅利用外面的自然界并且只是由于自己在场才使自然界中有变化,而人则以自己所作出的改变来迫使自然界服务于他自己的目的,支配着自然界。这便是人跟其他动物不同的最后一个重大区别,而这个区别也是由于劳动的结果②。
此其为说得毋与我上文所说者不相合乎?其实无不合也。彼此所说原非事耳。恩格斯所云"一切动物的一切有计划的行动",盖指其计划之出于天者,亦即出于种族遗传的本能,非个体有意识之行动③;而我据《论持久战》论作战计划之所阐发则在行动计划之出于人者,恰指其人行动之有意识。
远从生物进化全部历程以言之,固非有目的有计划者。但某一物种觅食存或传种繁殖之所为,往往奇妙地表现出有目的有计划来,则博物学言之者多矣。其事尤见于昆虫类、鱼类,其情节曲折尽妙,迹近深谋远虑;却在高等动物转未见有此。高等动物所表见者,不过一些狡狯黠智而已。此何为而然耶?应知动物界在演进上实有本能与理智两大脉路之不同。于虫、鱼所见之计划性,出自天演,虽迹近思深虑远,却非有意识,不过率循本能之路以发展,达于高致耳。另一路归趋在发展理智,即脊椎动物之循由,必待人类出现而后造于高致,乃有意识而擅长计划。其他高等动物之于此路也,只是理智初萌,意识犹在暧昧微弱者,其计划性之短绌固宜。鱼类同属脊椎动物一路,胡乃著其计划性于本能?盖理智、本能第为生命活动之两不同倾向,彼此互为消长,相反而不相离。鱼类虽同此路向而进程太浅,犹自依重在本能故也。即如各高等动物亦未尝不依本能为活,第以其较偏于理智一侧矣,既不得更著其计划性于先天本能,亦复未及迈进于后天理智的计划性。上固不足比于人类,其视虫、鱼亦为短绌在此。
凡以上就计划性问题所为辩明本能、理智脉路之不同者,若虫、若鱼、若高等动物、若人类,在其间或出或入,或彼或此,一一皆可在生理解剖学上检认得其脑系神经不同发展之迹,非第比较推论于其行为、心理间也。读者请详科学专籍,此不备陈。
试寻绎恩格斯原文论旨,盖亦正在辩明基本上此两种计划性之不相同耳。其指出动物不能在自然界打下它们意志的印记,而人类却能以其劳动迫使自然为他自己目的服务,支配着自然界者,非即以人类特征属之于其意识明强(具有自觉意图)的计划性行动耶?是其言非但与我不相抵牾,而且彼此实相印合也。读者察之。
然任何一个计划必经许多心理活动复合以成,其性质殊不单纯。论人心之基本特征,若以计划性当之,略亦同于以"意识"或以"理智"当之;其词意似尚不如后二者之简单扼要,通俗易晓。如此等等皆非我之所取。吾意宜且从浅近说起,而后引入深奥,多方以指点之,暂不必固定在某一概念上。试为言如次。
吾以为人心特征要在其能静耳。何谓能静?浅言之,此即相对动而说。设非人心之能静也,两军对峙,立即投入战斗,尚何有作战计划之可言乎?暂时保持冷静,不应即行动而犹豫思考如何应付,将一切以计划出之;此即人类理智之活动有异乎本能动作之一触即发,如在动物生活中所习见者。此所云暂暂时,即谓其延宕之时,非必指片时一刻;凡蕴蓄待发之时即一日二日,一年二年皆暂时也。在此时中,非无活动不过其活动往往不形于外,主要在而不在肢体。此即上文所云人们于其行动之前,不即行动,而就其所要解决的总是中那些对象事物,先从观念上设为运用措置一番或多番,以较量其机宜如何者是也。
一计划设订必资于知识。以作战计划为例:其将帅之胸怀韬略则夙蓄之知识系统也,其在敌我间知己知彼之知,则其掌握当下要解决的问题中那些对象事物之知识也。非静以观物,知识无由得成。且当其根据知识以思索设计也,又非头脑冷静不可。则谓计划性人心之能静,谁曰不宜。
兹取科学家研究动物心理之两小故事,用以助明此义。故事见于汉译汤姆生《科学大纲》第七篇《人之初现》文中(商务印书馆一九三三年版)。其一为黑猩猩莎立之事,略述如次:
罗蔓内斯博士教莎立以数草茎之法,向其索某数则以某数应,至五而止。莎立求五数时,将草茎一一拾取,含之于口,至五数乃握以呈之于人。教六数至十乃鲜成绩。似在莎立,六数以上即为多矣。最奇者,如求五数以上,每见其折一草而其两端,作为二草。可见其计数之智或不止于五,惟其忍耐则尽于此焉。(于原译文有删略润饰。)
计数为理智之事,于此颇见端倪。要必头脑冷静,乃得尽理智之能事,此即寻常人事而可验。所谓莎立"忍耐尽于此"者,谓计数至五数以上时,其心气即不能更静持以从事也。
又其一则为荷谟教授所豢养印度猕猴栗齐之事,略述如次:
取花生米几粒纳入玻璃瓶,则随落于瓶底,加软木塞于瓶口,以授栗齐。栗齐人其夙习以齿啮塞而启之,顾乃不知倒转瓶口以倾出花生米。唯摇舞其瓶,于不意中偶然得出之耳。虽示以倒转瓶口之法,而栗齐终不悟。盖彼方注目瓶底急切其所欲得,努力过殷,不复能从容理会人所以达到目的之方法也。(于原译文有改动修饰。)
此见栗齐之心未能稍静。不能静,则猛于施力,无由取得知识,而绌于计划矣。
吾谓人心特征要在其能静,不其然乎?
第三节 理智与本能(上)
于是当问:人心能静之所从来,其亦有可得而言者乎?此盖生物进化脊椎动物与非脊椎动物分途,乃有理智生活一路,从而发展出之结果也。
为了说明人心,必须一谈理智(intellect)与本能(instinct)的问题。
从生物界言之,则见有植物、动物两大分派。植物为自养生物,恒就一地资取营养而不移动;动物为异养生物,恒游走觅取植物或其他动物为食。两派同出一源,只在营求生活的方法上有其不同趋势而已。再从动物界言之,亦见有两大分派,其不同亦在生活方法上:节肢动物依循乎本能,而以蜂若蚁为其代表;脊椎动物则趋向乎理智,唯人类乃信乎其有成就,其他高等动物谓之半途而废可也。
理智对于本能而说,实为后起之一种反乎本能的倾向。俗常非以"人为的"、"天然的"对待而言之乎?本能正是所谓天然的;而人之有为也,必以意识出之,意识即从理智开展出来。犹乎植物、动物同出一源,虽异其趋向而终不相离也,理智、本能亦复一源所出,势若相反而不相离。脊椎动物之在理智上发展不足者,仍必依重本能以生活。说高等动物废于半途者,即谓此耳。
吾书之言人心,浑括通常所谓生理现象者在内。诚以生理现象、心理现象一出于生命表现,恒相联贯,强为分别非宜也④。由此而言之,人类生活秉自先天,有赖本能,殆无异乎动物;何以说人类独成就得理智,而高等动物乃废于半途?此其分判何在?其所以有此分判的关键又何在?
试就巴甫洛夫学说具体指点之:其所谓无条件反射者概属本能;其所谓条件反射则不离本能而向于理智于理智发展之见端。凡此皆其所谓第一信号系统,为人类与高等动物所同具。其所谓第二信号系统,亦此信号之信号者,则理智之能事,而为人类所独擅矣。此即其分判之所在也。理智对于本能,原不过是生活方法上趋向不同的问题,然其反本能的倾向发展到末后突变时,却变成人类生命本身性质根本不同了(不再仅仅是生活方法上比较的不同)。由此一根本性的变化,遂使人类成就得理智,而其他动物概乎其未能焉。语其关键所在,即在此。──凡此当于下节详之。
这里将为理智与本能做一些比较,先声叙几句话。理智、本能皆近几十年自外输入之译名。理智或译智慧、或译理性,而吾书于兹三词各有其不同用场,不相混同;其所具意义分别,必就吾书前后文求之,不可与俗相滥。本能一词虽鲜异译,然在国外先多滥用,国内随之不免;其涵义出入莫准,亦望读者细审之吾书,乃得其旨。以下试行比较。比较之,即所以说明之也。
本能、理智为心理上两个名词,分指其性质方式上彼此相异的生命活动而说。虽两者在高等动物和人类同见有之,然理智特著见于人类生活中,因即以所见于人类者为其代表型;动物生活特依恃乎本能,言本能应即以动物式本能为准。
本能、理智之异趣,皆缘生物机体构造及其机能之有异而来。此即是说:凡心之不同皆缘身之不同而来;生命表现之不同,恒因生理解剖学上有其条件之不同在也。但本能活动紧接于生理机能,十分靠近身体;理智活动便不然,较远于身体,只主要关系到大脑而已。
本能是个体生命受种族遗传而与生俱来的生活能力(或其动向),既不能从个体生命中除去之,亦非可于其一生中而获得。心理学上所说本能与生理学上所说反射,虽要区别方好,却有时实难于区分之⑤。高等动物头脑相当发达,理智有所萌启,其本能之僵硬化(机械性)即有所减轻,而接受后天生活经验影响。巴甫洛夫条件反射的研究所得以进行者在此;狗马之属可加以种种训练者在此。到人类,大脑特见发达,理智大启,其衍自动物祖先的种种本能更大大溃淡、松驰、削弱,甚且贫乏,恒有待后天模仿练习乃得养成其生活能力。是故应知纯粹本能在高等动物已经不多,在人类更难得见之。凡言本能者,不过指其基本上还是种族遗传下来的而已,固非无后天经验影响于其间。凡不言本能者,其中又非无本能因素在,只不过它在基本上是从经验学习而得建立耳。
从与生俱来而言,理智固亦本能也。我们说理智为后起之一种反本能的倾向者,果何谓乎?本能是生来一项项专业化的能力,各项本能在生活上各有其特定用途或命意;而理智反之,倾向于有普泛之用。虽其势相反,而一源所出,固不相离。当生物生命向理智发展之时,即其本能或淡褪,或松驰,或削弱之时。此一长一消,即是智能──指其出自天然非思虑者,亦即指生命──一种用于专途者改向普泛有用而转化。此一转化过程,势必消融、弛解了那些预先铸定的机括,而为后天留下空来以因事制宜多方创造之可能。本能生活无借于经验,而理智生活顾必资于经验者在此。
一个动物是一个活动中心,其知觉是为活动而预备的,即通过感官、神经而此一中心乃与其环境属性其可能有的活动关系。在本能是即知即行,知行合一,不分不隔。此即是说:此一活动中心一旦与其苛些特定有着环境相接触,便立时地、直接地、紧切地发生其恒定不易之关系而活动起来。其知、情、意(行)一贯而下,颇似一通电流,机械即行旋转者然。在其特定关系(此云有关兼括后天形成之条件反射关系)的活动对象之外,漫不经心,既鲜有所行,亦鲜有所知。人为动物之一,同样是一个活动中心,且无疑是一个活动力更大更大,大到不可比拟的活动中心。其知为行的预备,基本上是不变的。第以其优于理智,知行之间往往很有间隔。间隔渺远者,离知于行,为知而知,自一种活动而单独行之。凡所谓科学知识以至一切学问悉出于此。仿佛初不为行的预备,而实际上仍不外储备起来,以为后此行动计划之用;而其无可比拟的伟大活动力亦即出于此焉。
于此际也,必当注意:吾人之有知与许多高等动物之有知,虽同始自视、听等感觉,但因其感官构造机能不同,其物种生活不同,乃各异其所反映⑥;更且由于理智、本能之异趣,而有其性质上之基本不同。试为比较如次:
动物本能中之所感知好象具体的一个点,吾人理智中之所感知好象一个面;前者是集中的,后者则大大放宽放远去,而有广大空间展现于其前;
动物本能中之所感知,情味浓烈,立即引发行动,动向决定,似完成其活动即所以完成其知识;吾人理智中之所感知,一般说来情味不无而比较平淡,动向似有而未云决定,故不必即有行动,而要在联属于过去经验,催入自己知识系统中,得一明确之观念、概念而后其知识乃云完成;
本能所得可说为实体之知识,理智所得则为空式之知识;
本能之知对于生命活动可说为直接的、断定的,理智之知对于生命活动可说为间接的设定的*;本能的对象以其特定故有限,理智之用则普泛及于一切而无限。
此中一个要点,即在呈人生命中便带来静以观物的态度(所谓"离知于行,为知而知")。静观亦即客观,亦可云物观。从吾人感觉、知觉开始,即若有"物质"观念之形成,用以概括乎其所接触到一切。即遇有不大适用者,亦方便假借用之于一时。此与广大空间之展现有关。物体既占有空间位置,物体移动亦借*设定云者设其如是定将如何如何也。空间而得辨。物质观念之形成与空间观念之形成要不可分。宇宙万象方在变化流转不定,殊难加以掌握。然不求逼真而举其大略,节取一时所现者固定化之,以便掌握为规划设计之所资。实属必要⑦。物质一若必为固体者,其观念形成殆本于此。
往者柏格森倡论:理智不知有真时,恒假借空间以比拟时间;理智不知有真动,恒假借连续向变之固定状态以代表不容截断之动流。又尝谓"理智的知识(初约制于其对象),其内容与形式实乃互相适应以成;理智固模楷乎物质,物质亦顺应乎理智。"凡此皆至理名言,值得举出。现附其英译文备考。
Matter and form of intellectual knowledge(restricted to itsown
object)are seen to beengendering each other by a reciprocaladaptation,intellect
modeling itself oncorporeity and corporeityon intellect.⑧
第四节 理智与本能(下)
人类生活依重理智而非依重本能,于何征之?此不难从下列三事取征。其一,依本能以生活者,其生活中所需工具即寓乎其身体若不假外求而自足。但人类非于身外制造种种工具而用之,几乎不能生活。其二,依本能以生活者,一生下来(或于短期内)即具有其生活能力,然毕生亦即如其所能者而止。人之生也,初若无一能,其卒也乃无所不能。此即依重先天本能抑或依重后天学习之分异。凡脊椎动物自鱼类以讫于各高等动物,视其幼体未成熟期之若长若短,而其物种在理智发展上孰优孰绌可知也。然即其中此期最长者如灵长类,以视人类犹远远不得相比;人类儿童期之长,盖十数倍不止也⑨。其三,依本能为生活者未脱离自然状态,只须身体长成即能自营生活,而人类不然。虽在远古初民社会未有文学,亦必有其语言;未有宗教法制者,亦必有其禁忌风尚;乃至饮食起居、器物、宫室,一切总出人为,非复自然,因而皆必待学习乃能适应其群的生活。此社会学所谓"超有机体界(superorganism)者,社会文化虽浅稚亦存在。一个人固非徒身体发育成熟,即可为其社会一成员而生活也。一言总括:人类的生活能力、生活方法,必依重后天养成和取得,是即其依重理智之明征。
上节曾言:
理智对于本能原不过是生活方法上趋向不同的问题,然其反本能的倾向发展到突变时,却变成人类生命本身性质根本不同了。由此一根本性的变化,遂合人类成就得理智,而其他动物概乎其未能焉。语其关键所在,即在此。
今此节即就此关键问题为一阐说。
所谓生活方法,非所用以解决生活问题者乎?而所谓生活问题者,从一切生物所有生活看去,要不外个体、种族繁衍两大问题而已。围绕此两大问题预为配备所需用之种种方法手段,随动物生命以俱来者,即所为本能也。动物借本能以生活其所知所行囿止乎此,莫能有外。毕生所事,唯在图存而传种于后;传种亦只是重复乎此而不已,更无其他。此所以巴甫洛夫所为高级神经活动之研究,舍动物生命中先天生来恒定不易之刺激反应关系(即本能),即无所借以建立其条件反射,而首要之刺激物即饮食也。从条件反射上反复研究之所得,固见高等动物生活有某些训练或扩展之可能规律,然又何曾越出两问题之外耶?
其所发见若稍远于两大问题者,如探究之本能、游戏之本能、自由冀求之本能⑩,非能外也,只是高等动物生命增强而理智启萌之显示耳。理智启萌,即从本能之狭隘而稍稍向远开拓去。
高等动物理智启萌之表征即在其大脑发达。大脑之发达,即智力之发达也。其生命之所着重,即从行而移于知。顾其知乃所以为行之性质仍然不改。顷所谓若锭于两大问题者,即其兴趣之所及,或去关心留意者,稍广泛耳。兴趣(或关心留意)其贯乎知与行而为其骨髓者乎。无兴趣不可能有知;无兴趣不可能有行。低等动物兴趣至隘,其知与行牢锢在两大问题上。高等动物探究之本能密接于其防卫本能而来,其去两大问题未云远也。若灵长类(猿猴、猩猩)之有好奇心⑾,乃似较远。至于人类而有知识欲焉,兴趣广泛,无所不到,斯可谓之远矣。
知识欲泛及于一切与两大问题渺无干涉之事物,而在科学家、哲学家却莫不可为之忘寝废食。此其兴趣之无边扩展果由何而来?即由理智反本能倾向之发展来也。动物的本能生活于其特定相关之事物情味浓烈,而于此外则漠不关心。世界自广大、自富丽、全与它无预也。理智反之,渐从特定关系中松驰以至最后脱开。唯其不拘定在有限关系上,而后其可能有之关系乃无边际之可言。或关注于此,或关注于彼。对于任何事物均可发生兴趣,正为其对于任何事物亦可没有一定兴趣,甚至一些兴趣不一。兴趣不生者,谓此心之能静也。正其能静,是其所以能动。静也动也,各能臻乎其极,生命发展至人类而境界大辟。世界之广大富丽实随人类生命之发展而来者,此不可不知。
动物是要动的,原无取乎静;然静即从动中发展出来。本能急切于知后之行,即偏乎动;理智着重乎行前之知,即偏乎静矣。理智发达云者,非有他也,即是减弱身体感官对于具体事物近似机械的反应作用,而扩大大脑心思作用;其性质为行动之前的犹豫审量。犹豫之中自有某种程度之冷静在;更加延长发展,卒达于纯静。设若其静,不离乎生活上一种方法手段,则亦变形之动耳。然若突破局限,更与生活问题无涉,非复可以任何方法手段目之者,则是其本质不同,不谓曰纯表不得也。
或问:一切生物的生活不外两大问题;人亦生物之一耳,人类虽有富丽堂皇之文化生活总不过或直接或间接关系于两问题而已;要亦何能出其外耶?答之曰:人为一种生物是其一面,人大不同乎一般生物是其又一面;人类生活同样地萦回于两大问题是其一面,人类生活卒非两大问题所得而限之者是其又一面。
从现存生物之生活事实看去,信莫能有外于图繁重生存与繁殖之两事者,然不可遂谓生命本性唯在解决此两大问题为事也。此两大问题在植物可不谓有其解决之道乎?何为过去进化程中尚有动物之别出?在动物走本能之路者,可不谓得其解决之道乎?何为犹有理智反本能倾向之后起?两大问题在生物界各不同物种,虽谓自始既各得其解决无不可也。顾过去生物界犹层层创新,进化之不已,岂不充分证明生命本性之不在此乎?生命本性是在无止境地向上奋进;是在争取生命力之扩大,再扩大(图存、传种,盖所以不断扩大);争取灵活、再灵活;争取自由,再自由。试一谛视生物进化之历史讵不跃然可见。然此在现存生物界盖已不可得见矣。唯一代表此生命本性本性者,今唯人类耳。──人之大不同乎一般生物者在此;人类生活卒非两大问题所得而限之者在此。
人类果何从而得突破两大问题之局限处?此即以理智之反本能,而两大问题固寄托于种种本能之上也。本能活动无不伴有其相应之感情冲动以俱来。例如斗争与愤怒相俱,逃避与惊恐相俱,慈柔之情从属于父母的本能,而两性的本能则与其固有一种感情冲动不可分。如是可以类推。然而一切感情冲动皆足为理智之碍。理智恒必在感情冲动屏除这下──换言之,即必心气宁静──乃得尽其用。于是一分之理智发展,好屏去一分之感情冲动而入于一分之宁静;同时对于两大总是亦即解脱得一分之自由。继续发展下去,由量亦达于质变,人类生命卒乃根本发生变化,从而突破了两大问题之局限。
理智之发展也,初不在生活方法上别辟蹊径,固将更有以取得两大问题之解决然不期而竟以越出两大问题之外焉。此殆生命本性争取灵活、争取自由有不容已者欤。柏格森尝于此设有譬喻云:"自最低级以至最高级之生命,自由好象是紧系于链索上,个体最多只能伸张至其链之长度为止。但到了人类却似突然一跃而链索亦断"⑿。此紧系之链索盖指生物图存与繁殖之两事,而以链之长度不等借喻自由余地之不等。其链折断,即悠然长往无得而限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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