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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个项目结束,那本书送去出版时,保罗有种古怪的失落感,某种他所需要的和所包含的东西已经离开了他的生活。
而且,当这本书印刷并出版后,有一种可怕的担忧。它会被接受吗?或者,这所有的信念和努力是不是一场错觉?接受是可能的——像所有的历史上为数不多的书籍那样,是会被接受的——只是限于专家和类似的门外汉。在其后的歇斯底里的兴奋中,保罗忘记了他的职业、他的事业、他个人的梦想。他所要的只是继续成为这项新的冒险的一部分。
当这第二次冒险取得的巨大成功从而确保第三个调查项目的顺利实施时,查普曼的第三个调查项目《美国已婚女子的性史》业已处在筹备之中。保罗获得了作为调查队成员的一项永久性工作。他的薪水增加了25%。不过,即使不增加工资,他也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放的。他辞去了讲授"英国文学——从博罗到比尔兹利"的讲师职务,成了一名女子性行为的专业调查员。
基础工作打好之后——诸如研究的方向,题目的规划,问题的分类,与友好学院的组织、宗教组织、公共俱乐部、家长教师联合会等的协调,旅程的日程表便制定出来了。至于人员安排,查普曼博士对他的小分队进行了精简。第一次调查时,一共有他们两人,他本人和一名助手;第二次调查时,涉及的范围更广,共有七名会见人员,部署成两支力量。不过现在,对于第三次调查,查普曼博士决定重新压缩他的突击队人数。
为了一贯到底,机动灵活,节约开支,这一次,共有四人和一名秘书。查普曼博士,霍勒斯,保罗和一个左撇子、年轻的心理学家西奥多·黑恩斯组成了这支小分队。贝尼塔·塞尔比,一个面色苍白、性情孤僻、淡黄色头发的29岁的姑娘,一个工作狂,是这个小队的秘书。贝尼塔按要求在小分队每到达一个城市前两天飞到那里,凋好机器,停在那里做好文件工作。
这14个月的旅行是从明尼苏达州开始的,又转移到佛蒙特,然后弯弯曲曲,跨州越区,最后来到加里福尼亚。启程前一个月,西奥多·黑恩斯辞职了。他在华盛顿获得了一个政府部门的工作——这是他与查普曼博士有联系的结果——这对他靠自己的双足独立于世界是重要的。查普曼博士的劝诱完全失效,黑恩斯离开了小分队,卡斯·米勒接替了他。
查普曼博士曾跑去芝加哥会见投考者,卡斯立即向他提出了申请。卡斯是一个动物学家,在一家规模不大但级别颇高的俄亥俄学院里任职。他教四个班,正在攻读哲学博士。他的背景,非常类似查普曼博士本人。他那凶狂的强烈情感——查普曼博士仓促之间误认为是献身精神——竟是那样地具有感染力。经过查普曼博士24小时的识破一切的询问和对其背景的表面检查后,卡斯总算过了关,成为该队的第四名成员。
一周之后,因为办妥了他在俄亥俄的事情,卡斯来到里尔顿,日夜不停地进行材料汇报工作。霍勒斯认为他还不错,但保罗却不那么肯定,卡斯个头不高,但很结实,具有运动员的体质。他肤色发黑,有种郁郁沉思的美,像是哈姆雷特的化身。他头发黑而呈波浪型,眼睛很小,嘴唇圆厚。他清洁得发光,所穿的衣服也无懈可击。他走起路来像矮脚鸡一样昂首阔步,许多矮人都这样。在他身上,有一种弦上得太过、发条卷得太紧的感觉。他用一种发狂的办法锻炼,身体强壮,工作永不疲倦。通常,他寡言少语,这点起初倒骗过了保罗,使保罗相信他有内秀。他习惯玩世不恭,举止粗鲁(只从某种说话态度看,因为他实际上很有学问),喝酒有节制,喜欢远距离一声不响地步行。保罗常常想,必须好好了解他一下,不过说真的不喜欢他。
在过去紧张的14个月中,保罗终于把他了解清楚了。衡量他个性的各方面因素,保罗得出结论(对他自己),在卡斯身上,使他最感抵触的是他对妇女和性的态度。既然他们所有的人日复一日地忙于研究妇女的性行为,任何对纯科学态度的背景就显得特别引人注目。查普曼博士不在普通的临时安排的性谈话之列,一般也不乘车外出。他高高在上,不在评判之列。霍勒斯对此已经麻木,好像他在他那离了婚的老婆身上已经花掉了他最后的感情投资。保罗想像霍勒斯的性欲商数很低,所以,通常情况下,他与世隔绝,隐居在他私人的幻想世界里。保罗他本人,经历了查普曼博士的男子单身汉调查中的各种发现,就他的欲望和行动而言,在加入这个小分队以前,早已变得正常了。最近,他已经把他的肉体的欲求升华到工作中去。他现在发现没有女人他也可以效率很高地工作几个星期。每天进行的过度的性谈话,长时间的情况记录,不间断的旅行,使得他软弱无力,酒精和睡眠已经成为代替肉体性爱的令人满意的东西。不过那时情况常常是最后总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大腿、女人的乳胸,而且突然之间,他的情感被卷进去了。
因为该队的成员是在全国的最密切的注视下艰苦工作的,而巨不断地受到格鲁恩迪夫人维持风化的声音的挑战,他们的行为就必须无可指责才行。查普曼博士算是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一点强调到了家。保罗也尽量玩保险的。他偶尔到一处匿名的人员拥挤的酒吧间里找女人,或者,像通常那样,通过大学里的某个同事,一个像他这样的单身汉,一个能知道谁有朋友的单身汉。这里面没有爱,有的只是发泄和放松。真正的爱(不论它是什么样子),保罗从来不得而知,他也不允许自己仔细去考虑这码子事。从这一点上看,他觉得他像卡斯。不过,他是全然不像卡斯的,因为,他肯定,卡斯痛恨妇女。查普曼博士,通常对接近他的人观察敏锐,倍加提防。此时因忙得无暇他顾,竟没发现这个事实。不过保罗断定,卡斯的神经病在早期检查中还不那么明显,情况常常是他那激烈的情绪被幽默冲淡了。不过近来,十分肯定在最近几个月里,特别当查普曼博士不在场时,卡斯在讨论女人时越来越显露出生气,几乎是暴怒的情绪,好像她们还没有进化到脱离开他曾经在教动物学解剖过的野兽一样。
保罗知道卡斯对妇女有一种强制力的要求,需要许多妇女,不同的妇女,他从几乎访问过的每一个城市里挑选她们,有时达到毫不顾忌他的身份的程度。这是不是要提高他自己——或者要贬低所有的妇女?保罗不得而知。不过,他感到卡斯对她们做爱,而不是他与她们做爱。这是他与卡斯的根本不同之处,卡斯做没有希望的爱,保罗即便在他最期待的冒险中,仍然希望得到更多,永不停息地寻求全部的爱,而不是单独的性,不过,永远找不到它。
模模糊糊地,他似乎听到喊他的名字,即刻从梦幻和往事的幽深处摸索出来,爬回到火车的卧室里。
他意识到,是查普曼博士一直对他讲着话。"……注意东圣路易斯。"
保罗很郑重地点点头,"是,那自然。"他急忙把大腿上的文件弄弄平。
查普曼博士转向霍勒斯和卡斯。"呃,我们天一亮就早早起床。我们到布里阿斯时要处在最好的状态下。"
霍勒斯站起来,伸了伸腰。"对于我们的到来公众有很大的反响吗?"
"哦,我想有。"查普曼说。
"我痛恨把我的照片登在报纸上,"霍勒斯说。"我不是那号料。我看上去总像是正在被验明正身似的。"
查普曼博士大笑出声。"名声的代价嘛。"他用满意的口气说,"好,晚安。"
"晚安。"霍勒斯说。
他向门口走过去,保罗和卡斯跟在他的脚后。他们俩向查普曼博士点点头,查普曼博士这时正忙着把文件塞进他那棕色的小牛皮手提箱里,随后也跟出来。他们来到狭窄的过道里,保罗走在后面,这时查普曼博士又开了腔。"保罗,我能约你一分钟吗——只一分钟。"
"当然喽。"
保罗望了一下霍勒斯和卡斯,见他俩已经走下过道,两只手伸开像两只翅膀,扶触着米色的金属车壁和绿色的窗帘使身体保持平衡,朝着卧铺车厢走去。
这将是他们乘车工作的最后一夜,然后便可回家了。保罗很想庆祝一番。"卡斯,"他喊道,"你想不想临睡前干一杯"你说得太对了。"卡斯回答。
"我和你一起来。"
他看着他们继续走下摇晃着的过道,然后转身到查普曼博士的车室。
"……你会感到非常吃惊的,假若没有像阿克曼这样的人,我们的工作将会十倍地艰难,也许不能进行。"查普曼博士说。
他呷着加补药的杜松子酒,保罗坐在他对过,喝着加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们一直像这样交谈着,话题并不全是关于他们的工作的,不过是围绕着他们的工作进行的,这样谈了5分或10分钟。查普曼博士接铃叫服务员,定了饮料——很显然,他也感到像是过节似的——他们这时刚刚用过酒。
查普曼博士一直在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谈到加里福尼亚,布里阿斯,在UCLA的朋友,回到里尔顿后某种适合所有人干的职业,然后话题又转回加里福尼亚——这有点古怪,他竟谈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保罗凭直觉推测,这不过是唱正戏的过门,他喝着酒,等待着。现在查普曼谈起了埃米尔·阿克曼,一个有钱的洛杉矶居民,此人4年前曾协助安排调查会见,并对与布里阿斯妇女联合会所签的合同负责。
"不过,他到底干什么?"保罗问。
"我不知道。"查普曼博士说,"他是某一特定职业的代表,这种职业难于划分类别,叫不出名称,在美国靠它帮助国家运转。他过去干制造业,也许现在仍然干。巨富在贝尔、埃尔、棕榈泉、菲尼克斯都有房产。他的业余爱好是政治,那也许是他的职业。也许那正是他赖以捞钱的手段——安插上一位州长或一名市长,玩弄一下税务法规。我清楚他与萨克拉门托的院外活动集团的成员有勾结,并插手十几项活动。他不大出头露面,不大出人办公室。他有点像哈里·道格尔堤——或者说好一点,像杰西·W·史密斯,那个在K大街拥有小绿宫的哈丁汉子。阿克曼的职业是助人为乐。"
"纯利他主义者吗?"
"我非常怀疑这一点。你把馒头扔在大洋之中——等着瞧——有时候你会抓到一条鲸鱼。这是一项获利的运动。许多没办公室的人并不是什么心地正直,智慧渊博的大人物头。你曾听说过总统哈丁的故事。他的父亲曾对他说:'如果你是个女孩子,沃伦,你必须总是像怀孕一样,你不能说"不"',呢,成百的人都这样。当阿克曼提供一次恩惠时,他们不能拒绝。但他需要报答时,他们也不能说'不'字,阿克曼干的是需要回报的买卖。"
"他能从您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查普曼博士端详了一下他的饮料。"哦,什么也没有。我肯定他不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尔四。他抬头看了看,微笑了一下。"正如卡斯可能想干的那样,也许,他只想要几个电话号码。"
"我不感到有什么吃惊。"
"不,说正经的,我想他感到我很好玩。他仅仅喜欢与我们接近的轰动新闻。我猜想,在他的较高层次的朋友中,这样做可以给他带来一定的声望。我是说,他可以装成是这项计划的一员,这是一种你用钱也买不到的东西。"
"这话有理,"保罗说。他慢慢喝着,心下却仍在猜度着,查普曼扯南道北,到底想说什么话。"他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呐,你对我们的作法已经很了解了。"查普曼博士说,"事情总有反对的。从一开始我们就决定同社会团体一起共事,而不是与单个人,因为单个人容易担惊受怕,并且害羞不好意思。不过,有团体意见的鼎力支持,单个人总是会随声附和。
所以,我们的问题是把手伸到平民和教会组织里面去,这谈何容易。径直地去接触是行不通的,情况常常是,他们好疑神疑鬼。我们是什么人?我们真正想要什么?如此等等的疑虑。于是,我推想到,赢得他们信任的唯一途径是通过学术和政治领导人。我大力依靠我所有的大学的关系网。在每一处大学城,某个教授或荣誉教授,或大学董事会的理事就会把我介绍给某个政治家或某一俱乐部头头,而且这常常就能打开大门。当然,这一次,容易多了。你不了解我们先前进行调查时的难处。而现在,我们得到了公众的认可,我也有了名气,就是我们奋斗中的一个成员——即便是个荣誉——也是了不起的。无论如何——"他停顿了一下,呷着他的加补药的杜松子酒,舔了一下上唇,然后继续说下去。"你瞧,这就是我怎么碰上阿克曼的,4年以前,我们想在洛杉矶搞三组调查抽样。我认识一个人,在UCLA,这个人又认识在市长办公室里工作的一个人,市长办公室的这个人认识阿克曼。就这样,我一直托下去,见到了阿克曼。他是个大老色鬼,过去在斯坦福德时好踢足球,还保留着求学时期的大部分特点,我想,他很乐于显得普普通通。不过,他确实精明强干,他没有不认识的人——所以我说,谁都欠他点什么,他从中得到很大的乐趣。他打了三个电话,我们就有了这三组典型抽样。我送给他一册亲笔签名的书,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所以,当我知道我们要重来洛杉矶时,我写给他一封信,告诉他我想要的东西,他于是作了安排,别问我如何做的啦。"
"我盼望能见到他。"保罗说。
查普曼博士的思路突然像是出了辙。"你会见到他的,"他心不在焉地说,"他将出席演讲会,肯定会来。"他凝视着保罗一会儿,"事实上,有另外一个人我想要你去见他——一个在眼下更加重要的人。"
真戏终于出台了,保罗对自己说。他没有说话,仍喝着酒。
"在我说起这事以前,"查普曼博士说道,"我想我最好向你作一些解释。此事异常重要,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的判断力。"
保罗点点头。
"因为,这牵扯到我们两个,"他停了一会儿,斟酌着怎样说他想要说的话。"我相信,不用说你也知道,我很尊重你,并且很想听取你的意见。"
"谢谢您。"
"废话就不说了,我说话是非常认真的。我在心里对这件事已经考虑了一段时间了,我一直没有外露,等我们的旅途结束再说,把一支小队始终拢在一起是重要的——非常重要——使大家一起干,没有偏爱,一视同仁。这就必须要民主。但是,你不能依靠三个人,必须选择其中之一的时候来了。霍勒斯资历深,他很好,很好,我们都喜欢他。他是可以信赖的,一头老黄牛。不过,他缺乏想象力,没有社会天才,没有鉴别力,他没有锐气。他的言行像普通大众。至于卡斯,实话对你说,他不行,确确实实不行。让他干这项工作是安排上的失误。他不具备一位科学家的公正品格。他好搅弄是非。我发现他这个毛病有好一段时间了。当然喽,工作他还是干的,干得还不错。不过这次调查结束之后,我不得不把他甩开。
保罗对查普曼博士的观察力真有点吃惊——不是对他的观察力、真格的,而是对他的洞察一切的无所不能的眼力感到吃惊。呐,霍勒斯,就此结束;再见了,卡斯,只剩下一个小印第安人了。
"哪方面使我倾向于你?"查普曼博士说道,"我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你——在所有环境下——我很高兴地说,你从来不沮丧,我想你喜欢这项工作——""非常喜欢。"
"不错。而且你还很善于做这项工作。我认定,你就是我能够依靠的人。你看,保罗,对我的工作来说,不只是当一名科学家。我很快就学会了这一点。科学家的角色是最重要的角色,但这还不够,世界要求得更多。要保持我的地位,我还必须有另一副面孔。一副社会面孔,政治面孔,还有——我怎么措辞呢?——就这样,也许:只做你的工作还不够,你必须把这卖出去,你明白吗?"
"我想是。"
"如果我只是个科学家,不具备其它才能,这个项目今天就不会存在——即便它确实能存在,它也只能湮没在图书馆的故纸堆里。它不可能存活下来,更不能兴旺发达。"
保罗喝完了他的加水威士忌。这些话中有些东西使人似乎有点心烦意乱,用"沮丧"来形容又措辞太过分。不过,还是言之有理的,查普曼博士总是言之有理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保罗说。
"我早就知道你会明白。"查普曼博士说,"很少有人有这个能力来发起像这样的项目。我碰巧是这样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你碰巧是另一个。"
保罗肯定,他的眼睛都睁大了。他不知说什么好。他迎着查普曼博士的凝视的目光,等待着。
"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一直在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得重复一遍,这事绝不能外传。"他更加小心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
"我一直受到佐尔曼基金会的注视——你知道这其中的分量——"保罗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知道。
"……他们能干出洛克菲勒和福特不能干到的事情。呢,他们的董事会对我的工作、我的记录都印象很深,对扩大一事,他们一直想摸清我的底细。他想出面支持成立一个新的学术机构,建在东部——像开办一所大的实验室或学院一样——沿着普利斯顿高级研究学府的路子,对我一直在做的工作全力以赴进行研究。所不同的是,规模要大得多。"
保罗眨着眼睛,对此事的规模之大颇感惊讶,"真要大干——"他开始问道。
"一点不错,"查普曼博士十分干脆地说,"此项工作将以迄今为止梦想不到的规模向前推进。我甚至已经达到与他们探讨实质问题的程度。该学院准备搞几十个项目,训练人员管理它们,选派无数的小队到世界各地去,而不是像眼下我们所拥有的这种有限的手段。我们将能首次对英国、法国、意大利和美国妇女的性行为进行比较性研究。目前,我们把自己束缚在美国一地,而海外的很有才学的性专家,如英国的尤斯塔斯,法国的马克·兰佛尔,瑞典的乔森,正在各自进行研究,与我们毫无联系。这所有的工作。应当由一个组织去做。当然,也许会遇到问题。"
"您指的是什么?"
"呐,国外可能有障碍。就拿马克·兰佛尔博士从1935年开始对610位法国和比利时妇女所进行的性研究工作来说吧,他就不断地受到当局的牵制。法国对他们的性行为算是够自由的了,可他们也似乎并不鼓励对它进行探索。兰佛尔宣称他不只一次地受到苏里蒂的袭击。尽管如此,他还是研究出了结果,所以我们也应该搞好。"查普曼博士在继续往下说之前思考了一下。"我记得兰佛尔问法国和比利时的妇女这样一个问题,'新婚之夜,你的肉体感到好受还是不好受?'精确的数字是,他所调查的引%的妇女回答体验很好,而49.5%的妇女回答说不愉快。那么,让这同一位调查者对美国、西班牙、德国、俄国的妇女提问同样的问题,难道不是很有意思吗?这就是我所指的进行国际性的比较研究。然而,像我对佐尔曼基金会的人所说的那样,这仅仅是我们项目中的一部分——""仅仅是一部分?"保罗应声发问道。
"哦,我设想了无穷无尽的研究课题,是从我们目前工作中派生出来的——对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进行国际性调查,对性生活中引起性病的影响进行研究,对瑞典的非法性行为的调查,其它单独对黑人、对天主教徒、对犹太人、对相同的种类和宗教群体进行调查,对计划生育影响性愉快效果的调查,对世界范围内的从事创作或绘画浪漫场面的艺术家进行调查,等等,等等。对此没有界限,没有什么语言可以表达它可以做到的好处。佐尔曼基金会正想用几百万美元来搞——这所学院将是一个奇迹、一个创举、一个文明的里程碑——这是普利尼、阿里斯托特尔和柏拉图等人宁愿把自己卖作奴隶也想建立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找不出可以表达的语言——""我希望你能欣赏它,我很高兴你欣赏它。如果这所学院成为事实,我就是它的校长——它的辅导教师。"他向别处凝视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对着保罗。"你知道,我将会忙得无暇顾及从事我现在干的事情。我们的工作牵扯到国家的、全世界的幸福。它将会被提到政府的议事日程上。我的地位将会迫使我一会儿在白宫,另一会儿在斯德哥尔摩与获诺贝尔奖的人们在一起,接下去又会到非洲施威特佐尔那里,如此等等。我将需要一个人来指导实际的调查工作,指导抽查的对象,指导这所学院的真正的机器运转。这就是我要交给你的工作。"
保罗感到自己的腮上涌过一阵热流。他想伸出手,去接触查普曼博士,让查普曼博士知道这项批准意味着什么。
"我……我太兴奋了,博士。这是我做梦也从未想到的事情。"
"你就要挣两倍于现在的薪金,而且你会有权威和一种——我如何说呢?——一种地位,对,某种地位。"
"这在什么时候出现?"
"一年以后——不会更久,"查普曼博士说,"在我们把这项女性调查出版之后。当然——"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挂着的上衣跟前,找到一支雪茄。他把雪茄的头咬去,然后找出一支火柴,划着火,点上烟,然后坐了下来,"你会意识到这整个的——计划——在我们获得佐尔曼理事会的最后赞成票前还不是现实。"
"不过他们了解您的工作。"
"他们何止了解。我不光向他们用文字形式呈交了一份完整的有关我的方法和成就的详细解释,而且还呈交了一份有关我的计划和需要的详细提纲。因为,该项事关重大,需要理事会中的每位成员做出研究——他们秋天开会时,多数人投赞成票才成。照目前的情势看,我相信,多数人倾向于支持建立一所致力于国际性研究的学院构想。不过,从现在到开会这段时间当中,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那些家伙,那些理事会的成员,他们也是人。他们有知识,但都来自不同行业,具有不同的背景和偏见及敏感性——我是说对不同的批评意见的敏感性——他们可能持摇摆或反对态度。这样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保罗明白,查普曼博士的心里定是有具体的事情要说。他不知道是什么。"我认为您没有任何理由可担心。"
"但是我有,保罗,我有。我对你不会旁敲侧击,直说吧,找有理由担心。这里,可想而知,是我一生中——也是你一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事情——去做完一个梦想之外的梦——然而,从现在起到秋后,小小的信口雌黄,吹毛求疵的闲言碎语,都可能把整个计划毁掉,使佐尔曼反对我们。"他直盯着保罗。"你曾听说过维克托·乔纳斯博士的名字吧?"
"当然。"
每一位与查普曼博士共过事的人都晓得那位反对崇拜偶像者,那位直言快语,自由心理学家兼婚姻顾问的乔纳斯博士。
当查普曼博士的第二本书问世之后,乔纳斯博士曾为几家学术杂志写过评论,一直持强烈的批评态度。他的辩术和想象力经常被报纸和新闻杂志所引用。
"他就是对我们吹毛求疵的人。"查普曼博士说。
"我不明白。"
"你为某项玄妙的、令人鼓舞的、产生奇迹的使命而花费毕生精力去宣扬诸圣,然后你到梵蒂冈去朝拜,说明你的情况,宣传你的事业,这样一来,就肯定有一个被指定为负责指出申请加入圣列者缺点的教吏,此人千方百计要破坏你的事业,竭力表明你的品格不符合加人圣列者的条件。而巨,这个吹毛求疵的教吏往往占上风。呐,乔纳斯就是我们面前的障碍,我们的对立面,他一直在对我们的工作进行研究。"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话我都说啦,保罗,我不能既坚信我的工作又当一名纯粹的科学家,你不能高踞于这场斗争之外。我有我的信息来源,乔纳斯正在做这方面的研究,而我碰巧得知他是持反对态度的。他要抢在佐尔曼基金董事会召开前发表他的文章。"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说,搞这些勾当?"
"因为他是被雇用来这样做的。我还没有掌握全部事实。
那是暗下进行的交易。佐尔曼基金董事会里有一个想入非非的小派别,安东尼·康斯托克一伙,反对把资金投入我的学术研究中。他们对这项捐款有别的打算。呐,他们到处搜寻持不同意见的同流合污的家伙。乔纳斯自然成了选中的对象。他与我们作对——不管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恶意,或是因为他想出风头,我说不上来——不过,他是在与我们作对,这个佐尔曼少数派正在利用他的这种态度。他们给了他钱,当然不是自掏腰包,这我敢肯定,让他仔细分析我们的方法和成就,然后把它们撕成碎片。一旦得逞并公开出版之后,它就会产生破坏的影响——并不是对整个的公众,而只是对佐尔曼基金会的决断起坏的影响。它很可能毁坏我的——我们的——学术研究。"
保罗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您的意思是说,您一直洞悉其中的内情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吗?"
查普曼博士耸了耸肩。"我能做什么?那样做不太合适,因为我……因为我甚至认识此人。"
"可在公众面前加强您的论点,不得已可雇用报纸上的评论员。"
"我需要帮忙的地方那样做也帮不上忙。不能这么干,我已经想好啦,我们唯一能够做的是——去见乔纳斯——他就在洛杉矶转-去见他,和他对话。"
"他是否听从劝说,我倒有些怀疑。"
"不是去说理,"查普曼博士微笑了一下。"要用现钱。他也是个人。可以收买的。"
"怎么收买?"
"让他做顾问,成为合伙人,把他拉进我们的项目中来,答应在学院中给他一个重要的位子。我们不可去打他,我们只有吸收他。他不能去批评他在其中有一份的事情。"
保罗摇了摇头。"一个具有您这样身份的人不能去到他那里行贿。"
"行贿?"查普曼博士坦率的大脸盘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为什么?根本用不着去行贿。我们的这个小分队,倒真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一点我马上可以说明白。他能够使我们防止自满,他可以继续扮演对立面的角色,做对我们无害有利的事情,来支持我们,使我们得到改进。"
保罗倒想去相信这一点。他努力去推想,如果乔纳斯博士离开龙卫兵社团并被封为圆桌爵士的话,他的价值如何,他可以看得出乔纳斯的价值是值得考虑的。"不错,"保罗说,"不过,无论您的动机如何,如果您到他那儿去,这事看起来总有点像是行贿——""哦,我不会去他那儿,这你说得对,当然不,保罗。我不能去。"他把香烟的长烟灰摔掉。"不,我不适合这样做,保罗,但是你可以。你是做这件事的最恰当的人选,我希望你能做到。"他又微笑了一下。"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你明白,是我们俩人的事——我们俩在任何方面都是荣辱与共的了。"
"好,好,确定的继承人到啦。"当保罗走进这间供休息的车厢加入到坐在桌边的两个人中间去时,卡斯这样说道。"时间够长啦,"卡斯又加了一句,含糊不清地说着,"你和那位老罗马人为以后的安排捣鼓了些什么?"
"一项新的调查,"保罗愉快地说。"我们要会见那些会见妇女的男人,要找出是什么让他们那样吃醋。"
"大笑话。"卡斯说,出声地喝下他的饮料。
保罗朝霍勒斯瞥了一眼,见他正在郁闷地搓弄着他的玻璃杯。"卡斯把你弄得不高兴了吗?"
霍勒斯抬起头:"我正在想有关洛杉矶的事,我希望我们能够越过去。我不喜欢洛杉矶。"
"这么好的天气也不想吗?"保罗说。
"你可以去享受。"
保罗朝桌子探过去,按了一下蜂鸣器。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白上衣的黑人侍者出现了。保罗为他们俩人又要了两杯,为自己订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他眼看着那位侍者退出去,却发现这车厢内还有另外三个人。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并肩坐着,全神贯注地看着装在一起的杂志。在远处的头上,坐着一位金发碧眼女郎,她装着在读一本纸皮书,并且不时地呷着她的饮料,样子颇忸怩。
卡斯见保罗在打量什么,也半转身子,看见了那位金发女郎。"她定是刚刚突然来到的,好个奶子。"
"住嘴,"霍勒斯说,"你想让她听见吗?"
"不错,我就是想让她听见。"卡斯毗牙对保罗一笑。"如果她们长上这么好的两个奶子,她们自会引以为荣的。对吗?"
"对。"保罗说。
"而且,甚至因此而发财。"他又半转过身子去,两眼直盯盯地看着那位金发碧眼女郎。她交叉起双腿,往下拉了一下裙子,把精力集中在书本上。
卡斯转过身,开始描述他曾在俄亥俄供养过的一个金发女郎的一些乏味而又淫荡的轶事细节。不大一会,所要的饮料来了,保罗付了款,他们都又致力于对付忘却一切的杯中物了。
卡斯第一个喝光。"他妈的,我肯定自己真想立即抓到一个。"
"可能是火车运动的缘故,"霍勒斯沉闷地说,"我常常注意到,当人们坐在开动着的交通工具——火车啦,轮船啦,飞机里的时候——他们会弓愧性的兴奋。"
"干它娘的。"
"你醉了,"保罗说,"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单独一个人睡不着。"他把坐椅向后一推。"我要去从事某一使命,传播查普曼博士的福音,把那边的小淫妇也列入统计数字中去——""闭嘴。"保罗生气地说。
卡斯凝视着他,然后,突然邪恶地一笑。"是不是我亵渎了他的大名?对不起,传道士。"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车厢的后头去。他从椅子上取走了一本杂志,然后在靠近那位女郎的地方坐下来。她直挺挺地未动,继续看书,卡斯也慢慢地翻动着杂志。
保罗喝光他那一杯。"准备上床吧?"他问霍勒斯。
"我想是这样。"
不过,霍勒斯未能动身离开,他坐在那里闷闷地瞅着他的饮料。
保罗观察着霍勒斯脸上的萎靡不振的表情,等待着,很感不解。"哪里不舒服?"
霍勒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他的手除外,他用一只手盲目地捏着另一只。最后,他把眼镜在鼻梁上向上推高一点,通过眼镜眯着眼看着保罗。
"说得对,我猜我真有点担心。"他用教授的口气说,那声音听起来毫不动感情。"我知道自己犯傻。"
保罗倒是陷入五里云雾中去了。"有什么事你想谈谈吗?"
"嗯……"他犹豫起来,心底的隐私欲言又止。后来,他转移了一下目光,管它什么隐私。"你知道,我曾经结过婚,"他说。这是一句直截了当的申述。
保罗并不想欺骗人。"我也是这样听说过。"虽说他认识霍勒斯已有三年了,并且对他很了解,与他交谈过许多琐琐碎碎的私事,但他却从来没有听到他的朋友谈起过婚姻问题。偶尔,保罗记得,别的人曾提到过原范·杜森夫人,总是那样躲躲闪闪,转弯抹角的。保罗所知甚少,只听说要在校园里留有痕迹,离开学校时她的大学生涯充满了诸多的不光彩记录。
"我先前的妻子住在洛杉矶,"霍勒斯说道。然后他补充说,"我很恨她,我想永远不再见到她。"
"谁说你必须见他?洛杉矶是个大城市,霍勒斯,4年前对单身汉进行调查时你究竟干什么来着?她那时一定不在那里,然而你倒像躲过去了。"
"那不同,"霍勒斯说,"4年前,她住在伯班克,而眼下她就住在布里阿斯。"
保罗皱起了眉头,他竭力想说几句确凿的话。"你肯定她仍在那里了。"
一年前她就在那里了。
"呐,如果是我的话,我为这样的事自寻烦恼那才怪哩,都是你自讨苦吃。布里阿斯密密麻麻到处是妇女,我们要会见的只有一小部分人。"
霍勒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像一个人在等着蒙遮眼布一样。"我不喜欢,就是这样,我不愿意在任何靠她近的地方,想到如果我看见她我可能干出的举动,我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他停了一下,对保罗偷偷地瞧了一眼。"如果你知道曾经发生的事情,你就会理解了。"不过,他紧闭着双唇,并没有说出曾经发生的事情。
保罗感到,自己像一个乐善好施者遇上雾夜一样无能为力。"我想,你可以相信自己。"他说,"很显然,在你们离——破裂时,你并没有做什么鲁莽的事情。"
"那个时候,我可不能,"霍勒斯令人不可思议地说,"不过,4年以来,我一直在考虑她做了些什么。"
保罗又一次地思索起那种谣传,它使像霍勒斯这样一个很少动感情的人感到痛心。他希望他的朋友会说出更多的情况,不过他看出,霍勒斯越过隐私的边缘又转了回来。
"呐,尽量不想这事好啦。"保罗无能为力地说。然而,他还是想要比这做得更好一点。"如果万一不巧碰上她,你要见机而行。你好,再见。不过,我可以用一周的工资来打赌,你离她还远着呐。"
霍勒斯几乎没有去听他说。他悲戚地摇了摇头。"我曾请求查普曼博士取代洛杉矶去旧金山安排会见,然而,一旦他决定了之后,……"保罗看出,对他的朋友,他没有什么更多的事情可做了。
像许许多多老处女般独自一人度日的男子一样,霍勒斯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咀嚼琐碎的往事,他的担忧已经超出正常可能的范围,没有人能够劝说他。
保罗向后推了推椅子,站了起来。"来吧,老伙计,尽力睡一觉忘掉它。照情况看,如果能睡上六七个小时就够幸运的了。明天这个时候,你就会忙得不可开交,顾不得为任何事担心的。"
霍勒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用手撑了一下站起来,绕着桌子走过去。
保罗等着霍勒斯让他头前先行,这当口他又朝卡斯和那位金发碧眼女郎瞥了一眼。很明显,他俩已经混得很热乎了。卡斯说了什么话,她大笑起来,并且向他探过身子凑得更近,而他则用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时,他把手从她身后伸过去接了一下蜂鸣器,而她正朝着他说什么话。
又是火车的运动在作祟,保罗想。或者,也许因为这个项目的关系,《美国已婚妇女的性史》。她是不是个已婚女子?她有没有性史?提问:当你看见男子的生殖器官时,你有没有性欲感觉?呐,有没有?回答:14%感觉强烈。
保罗转过身去,霍勒斯已经走了。保罗立即记起某某人把霍勒斯先前的妻子说得如何难堪。这个某某人曾经是一个蹩脚的好大惊小怪的系主任。他谈到她时用的词是"妖治女人"。
他的真正的意思是什么?突然,保罗感到太疲倦而不能深究其所以然了。他快速地跟在霍勒斯的身后,沿着狭窄的火车过道,碰碰撞撞地走过去。
前面的远处,汽笛长啸了一声,这列黄色的流线型物体向着西方风驰电掣般冲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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