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到孤儿院访问,和朱去双亲的小孩子们一起画画创作,这就是折原优香后援会的委员为她设计的义活动。优香以为和失去双亲的孩子们一起创作就是"义工",除此之外,"义工"还代表什么意义,她就不是很清楚了。只是,当她听到自己如果这么做,小孩子们将会很高兴,她也就欣然接受了。

  至于选定"稻光之家"孤儿院访问,则纯粹是个巧合。优香一到那里,马上就记起这里是泽渡成长的地方。而且听她这么一说,同行而来的孝子、阿凉、麻子和大矢也全都知道了泽渡的过去。

  一开始,小朋友们并没有敝开心胸。正因为这些小孩子都有不幸的背景,所以,和其它小孩比较起来,他们对大人的不信任感更加强烈。而且对他们来说,什么义工来访,什么"艺术家"来和他们作画,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更希望这些人能为他们做许多更重要的事。不过,也正因为他们与众不同,所以更能敏锐地察觉到而优暑既不想刻意讨意讨孩子们的欢心,也不想去迎合他们,更从没想过要好好教导他们。她只是把自己在画室那一套拿出来,尽情地在画纸上绘上自己喜欢的景致。

  可是,小朋友们看着优香专注的模样,竟然愈看愈有兴趣。他们开始学优香拿起画笔,在画纸上画了起来。于是充满紧狂气氛的房间里,开始浸漫一股祥和之气,在场的大人感受到这种转变,莫不受到感动。这时,泽渡的脸上也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和蔼表情,并且开始为小朋友们拍照。

  过了一会儿,濑川董事、小宫幸代和远山议员来了。优香这才知道"龙太的父亲"答应当自己的后援会会长了。

  就在优香和小孩侦们一起作画的这段时间,远山议员和泽渡在稻光家的接待室里谈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

  被达山叫到接待室的泽渡不客气地问道。

  "你是泽渡的……泽渡文雄的儿子吧?"

  远山说道。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嗯。我是被你害死的泽渡文雄的儿子。"

  泽渡说完后,两人沉默地互视着对方。不久,远山先打破了沉默。

  "地点是你选的吧?你故意选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来拍摄……"

  "我自己怎么可能选这里呢?这只是个巧合。"

  "也许吧。你好象吃了不少苦。"

  听到这句话,泽渡的脸不觉绷了起来。

  "好象吃了不少苦!?你懂什么!你怎么可能知道被世人遗弃的小孩的心境呢!?"

  "难道你的人生,因此充满了恨?"

  "我不知道你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但是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不希望你待在这个地方,这个在我一无所有之后收容我的地方。"

  "……这是工作啊!因为我是折原优香后援的会长。"

  "……这是最不适合你的工作!"

  "别这么冲嘛!你一点都不像你的父亲,他……太软弱了。"

  泽渡一听,不由得伸手揪住远山的衣襟。

  "亏你还说得出口,是你害死了他,现在还说敢说这种话!"

  照这样下去,泽渡一定不会只揪住远山的衣襟,就善罢干休。因为这时候的他已经不是平日的他了。他已经完全失去冷静,甚至变成了憎恨的恶魔。说不定在他的心中,已悄然萌生了杀意。不过,幸好这个阿凉刚好经过,泽渡才没有闯出祸来。

  由现场疯狂爆满的情形看来,这次优香的孤儿院之行算是圆满成功了。所有参与的人也都感到十分满意。不过,这是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远山议员和稻光之家及泽渡的关系。其实,在这整个故事里当了坏人的远山泰三,内心也受到了长久的苛责。

  我们可从下面的一段插曲中窥见一二。

  人潮散去之后,橘园长和远山议员在院里有这么一段对话。

  橘园长是个刚上六十岁的妇人,几十年前,就在稻光之家服务了。她还记得泽渡的事情。有一次,长大成人、离院后的泽渡回到园里参观,她还曾望着他的身影,感慨良深地低语道:"他变温和了。"而且,她不但从以前就认识远山议员,还知"您打算一直保持沉默吗?自从阿彻入园以来,您就不断地捐款给我们,难道不打算公开吗?"

  橘园长对着面向窗外的远山问道。

  "这不值得向别人夸耀嘛!"

  远山看着窗外,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可是……"

  "园长,我们早已说好了,不是吗?"

  远山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

  第二天,优香到泽渡的公寓去找他。

  在这之前,泽渡刚好接到黑岩的电话,说远山议员渎职收贿是千真万确的事,所以他要泽渡立刻着手撰文报导。正当泽渡想集中精神撰写时,却看到孝子交代不能再见面的优香站在门外,泽渡不禁感到十分惊讶。

  "你怎么了?"

  "嗯,妈妈说过不可以进男人的房间……可是,我无论如何都得来找你。"

  优香既然会违背母亲的叮咛跑到这里来,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优香今天在"糖果"的狗屋前遇到耕太了。耕太告诉她泽渡打算撰文揭露远山的丑闻。耕太连父亲涉嫌渎职贪污一事都十分清楚,但优香却怎么也不明白这中间的纠葛,她只听懂了如此一来"耕太的父亲将会使警察逮捕"。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撰写报导毕竟是那家伙的工作,而且我父亲是自作自受。"

  虽然耕太下了这个结论,但优香从头到尾都只明白三件事:一是如此一来将会是个悲伤的结局;二是耕太的父亲会被警察逮捕;三是这件事和泽渡的工作有关。优香感到坐立难安,所以便跑到这里来了。

  "嗯……彻先生是不是讨厌龙太的爸爸啊?为什么写了之后……他就会被捕……彻先生不写……不行吗?"

  优香是以自己所理解的部分,来问泽渡,而泽渡也从她那杂乱无章的话语中,明白她已经知道这报导的事情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这是你的工作……可是,龙太和耕太的爸爸如果不见了的话……"

  泽渡总算清楚优香来这里的真正用意了,这令他觉得很不高兴。

  "你是来劝我为那些家伙着想,要我不写报导的吗?"

  优香想了一下,然后才轻殿点点头,泽渡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

  "写下真实的事情,那是我的工作。"

  "真实的事情……"

  "嗯。做坏事的人当然要受到惩罚。"

  "……可是,耕太的翅膀会折断的,就像你的翅膀的一样……"

  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了,优香的话总让泽渡有一种当头棒喝的感觉,因而受到莫大的冲击。这次也不例外,只见泽渡说不出话来了。

  "真实的事情……可是,我感到好难过……"优香静静地低喃着,泽渡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优香回家之后,泽渡仍然无法静下心来写报导。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不会理会优香的话,立刻埋头工作。可是,现在的他却显得犹豫不决。他就这样发呆到深夜。这时,换阿凉来访了。

  阿凉坐在沙发上,泽渡则坐在桌子前。阿凉说不想喝任何东西,可见得他并不想打扰太久。

  "你对优香是认真的吗?"

  沉默了片刻之后,阿凉看着泽渡说道。

  "……嗯。"

  泽渡回答道。他并没有避开阿凉的视线。

  "……我把她当女人看待,而且喜欢她。"

  阿凉就是为了这句话,才特地来找泽渡的。可是一旦泽渡说出来,他又觉得这是他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况且,他可以听出泽渡语长中的真诚。

  "你会保护优香吧?"

  "保护?"

  "我一直优香的身旁,守护着她。"

  "那是你的借口。"

  "或许优香现在已经变得比较坚强了。但是,没有人天生就坚强的。比任何人都纯洁的优香,在她的内心里,有比任何人都脆弱的地方。所以,必须要保护她脆弱的地方才行。"

  阿凉站了起来,说道:"如果你是真心,就请保护优香一辈子吧。如果你做出伤害优香,或是是背叛优香的事情……我绝对不饶你。我深爱着优香……以一个男人的心情。"

  说完后,阿凉便静静地离去了。

  从泽渡的公寓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优香的脑子里仍然想着他的事情。

  (彻先生的翅膀如果能够复原的话……那该有多好?)

  不过,她除了这么想之外,事实上此刻的她已经开始意识到,对她而言,泽渡是一个相当特别的"男人"了。尽管如此,她的作品还是毫无进展。正当她在画室里呆望着纸黏土的时候,泽渡忽然来她家找她,孝子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带他到画室去。

  "我有话要告诉你。"

  泽渡说道,神情显得相当地沈稳温和。

  "关于龙太和耕太父亲的那篇报导……我不写了。"

  "……不写了?"

  优香重复道。

  "嗯。"

  "那么,他们的爸爸就不会不见了。"

  优香想了一下,才高兴地说道。泽渡的心情则变得相当复杂。

  "太好了。谢谢你。啊……可是,这彻先生的重要工作……"

  "我不是以记者的身分,而是以一个人的立场……选择了最重要的东西。"

  "以一个人的立场……选择最重要的东西……"

  优香微笑地说:"最重要的是心与心的契合。"

  泽渡也温柔也笑了笑。

  "嗯。"

  可是,命运对泽渡却还是那么残酷。

  泽渡离开优香家后,一到公司,便从麻子和黑岩那儿听到令他大感讶异的事情。

  其它报社竟然已得知远山议员渎职案了。据说提供这项消息给报社的,正是捏造优香和泽渡韵事的那位记者远藤。此刻那家报社一定是紧急动员,千方百计地想探得更多的内幕才对。

  (一定是他把报导的事情告诉耕太的!)

  对于耕太为何会知道他父亲的丑闻以及泽渡的事情,泽渡一直感到十分不解,而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了。可是……"泽渡,你赶快把报导写好。"

  黑岩说道。

  "我今天可以拿到吗?"

  只见表情僵硬的泽渡紧闭着双唇不答腔,黑岩和麻子则纳闷地看着他。黑岩当然不可能知道泽渡不作答的原因,但麻子可就不一样了。

  "你之所以这么犹豫……是因为折原优香吧?"

  "犹豫?泽渡,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黑岩问道。泽渡仍是沉默不语。

  "彻先生不将事实写下来的话……身为记者本来就该这么做的"

  麻子说道。这时,一直注视着她的泽渡终于开口了。

  "事实不见得就是全部。"

  在同一个时刻,董事室里也暗流涌动。

  大矢走进了濑川董事的办公室。

  他以前所未有的坚毅态度面对濑川,同时也省略了平日阿谀奉承的词句,直接走到濑川的桌前,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他的桌上。濑川并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文件。

  "除了契约金以外,好象还有许多钱流向小宫小姐那边吧?"

  濑川一听,立刻挑眉毛说道:"怎么回事啊?"

  "决定由远山先生当后援会会长之后,就有一大笔资金在流动,都是你盖的章

  喔!这也就是所谓的用途不明款项,不是吗?"

  "大!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濑川怒吼道,可是大矢仍然不在乎。

  "真的是因为那样吗?有关濑川董事想要将社长排挤掉的传闻,您是想以远山议员为后盾。"

  大矢说完,便伸手想拿起桌上的文件,但濑川却急忙将它抢了下来。大矢冷冷地看着濑川。

  "您方才慌张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喔!这份文件请您笑纳,我还有很多副本。"

  就在大矢举步想离开时,濑川在的背后说道:"你想,上面的人有谁会相信你的话呢?"

  大矢缓缓地转过身来,说道:"我把这个拿给专挖内幕丑闻的杂志社主编,您看如何啊?……那种杂志可是很难缠的。"

  大矢走出董事室之后,和泽渡、黑岩、麻子等人会合。

  "远山的收贿疑云……到最后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也真是太讽刺了,你们千辛万苦地追踪,却万万没想到远山和敝公司的濑川董事也有所勾结吧?"

  大矢说道。黑岩听了之后,便看着泽渡。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更应该在报社尚未掌握确实内幕、刊出报导之前,捷足先登才行,否则社会大众会以为东如与远山是一丘之貉。"

  可是,对于写或是不写,泽渡却还是拿不定主意。

  "泽渡,就把它刊在明天的早报上吧!如此一来,你也可以回到社会部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泽渡。"

  大矢说道。

  "不,这件事完全是我……"

  黑岩急忙替泽渡说话。大矢则看着泽渡说道:"如果你不写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听到大矢这么说,在场的人都感到十分意外。

  "我并不清远山和建设业界的详细内幕,可是,我确信濑川董事和远山的关系非常密切,泽渡先生,我们也在那个游涡之中喔,而且我们是身在其中却毫不知情。我们就像是用完即丢的齿轮一样,他们只是利用我们来赚大钱,争权夺利啊!

  他们实在把我们瞧得太扁了。所以,身为新闻工作者的我,希望你能写下来。把真相公诸于世……告诉社会大众,东和版社和折原优香,都险些成为远山私心利欲

  之下的牺牲者。"

  "泽渡,事到如今,你不会再说不写了吧?"

  黑岩问道。

  "彻先生!如果你不写的话,个叫远藤的记者会乱写一通的。到时候,折原优香的栽培计划……还有折原香本身都会被击溃。远藤正打算写那种凭空臆测的报导啊!我不要,我不要看到她的才华因为这样而被毁。因为,她不但是个杰出的艺术、纯洁的女子,更是个善良的人。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而使她一蹶不振,再也为法创作的话……除了彻先生之外,再也没有人能写这篇报导了。身为一名记者,身为一个人,你都该这么做啊!……你不是爱她吗?难道你不想保护她吗?"

  麻子说道。

  泽渡缓缓地站起身来,默默地走了出去。

  身为一名记者,身为一个人……泽渡现在可说是左右为难。

  真实的事情就是全部,这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而这也正是他立志当一名新闻工作者的原因。可是,自从和优香相遇之后,他的人性中温和慈蔼的一面,已经慢慢被她引导出来了。如今,泽渡已不再认为真实的事情就是全部,他明白世上有些事情,往往是不知道要比知道来得好。

  身为记者,他有报导事实的义务。但是,身为一个人,他不能让自己爱人的好友痛苦,更不能背叛自己所爱的人。身为一个人,既然明知失去父亲对一个幼童来说是何等残忍的事情,他更不能狠心要龙太和耕太重蹈他的覆辙。

  不过,身为一名记者,他有必要保护自己公司本身的利益,而这正好可以让他如愿保护所爱的人。

  泽渡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为了保护所爱的人,此刻他必须先背叛所爱的人才行。他终于下定决心了。于是,他来到优香的画室找她。

  优香的创作似乎还是毫无进展。

  "可是,我会努创作的,我……"

  优香说道。

  "因为我想变成一只小鸟。我不喜欢变成不会飞的小鸟……"

  优香望着纸黏土说道。泽渡则定定地望着她侧脸。

  "……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和你约定好。"

  "……约定?"

  "嗯。今后不论发生任何事情……不论任何时刻,希望你都能继续创作。希望你能答应我。"

  优香微微一笑,说道:"好,一言为定。"

  然后,优香伸出小指,勾住了泽渡小指,想要和他"打勾勾"。可是泽渡这时却一把抱住了优香。一直到优香打完勾勾,他还是紧紧抱着她。因为此刻泽渡的心里十分明白,这将是他们俩最后一次的拥抱。

  "……这样啊!阿凉就要迈向新的人生了啊!"

  在餐厅里,孝子喃道。阿凉就坐在孝子对面。这时泽渡已经回家了。而优香则再度埋头创作。

  孝子从阿凉口中得知,泽渡把优香当作女人看待,而且深爱着她。孝子听了心里十分高兴,因为这是她一直不敢奢望的结果。阿凉接着告诉她,他决定接大阪一家饭店的约聘了。

  "要怎么说呢?总之,我也必须好好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是啊,这毕竟是你的人生,不能怪任何人啊!"

  "……嗯。"

  "阿凉的人生,还有优香的人生……都必须好好珍惜才行。"

  "姨妈也是啊。"

  "谢谢你……那么,你什么时候启程到大阪呢?"

  "嗯……明年春天。"

  "哦……到了明年春天,我们就会变得比较寂寞了。"

  隔天早上,"远山议员涉嫌收贿"的大标题刊登在东和早报上了。

  'MOVE'的总编大矢对于我篇报导十分满意,于是到公司来,想当面嘉勉泽渡几句,没想到不但不见泽渡的面,还看到了摆在自己桌上的一封辞呈。这封辞呈是泽渡写的。

  远山议员因为涉嫌收贿,而被警方逮捕了。

  龙太伤心地哭泣,耕太则强忍住悲伤,安慰着龙太。

  优香在稍远的地方注视着他们这对兄弟。

  "彻先生……明明说好不写的。"

  优香也受到很大的打击。

  步出远山议员的豪宅之后,神情恍惚的优香漫无目的地走着。她在路上遇到了阿凉,阿凉这才知道,泽渡之前和她约定好不写关于远山的那篇报导。阿凉心想:前几天才对他一再叮咛,如今他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泽渡实在是太过分了,阿凉随即阻止优香去找他。泽渡背叛了优香。阿凉不愿让优香再受到更多的伤害。

  可是,优香却听不进去,阿凉拗不过她,只得和她一起去找泽渡。到了泽渡的公寓门前,两人猛按门铃,却迟迟不见泽渡出来应门。这时,麻子也来了。

  "我想你们也差不多该到了。"

  麻子说道。

  "我想彻先生是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了?"

  阿凉问道。

  "他啊,连工作也辞了。"

  麻子刻隐藏悲伤,开朗地说道。泽渡并不打算再回来了,这件事他只告诉麻子一人,可是他究竟要上哪儿去,却也没对麻子明说。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吧!麻子心里也明白,如果没有优香的话,泽渡的作法一定是丢下辞呈,然后不告而别。他之所以告诉麻子,就是要她代为转达优香,他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不过话又说来,如果没有优香,泽渡根本就不需要隐藏行踪。

  总之,麻子觉得泽渡的命运相当悲惨。为了爱,竟逼得他不得不从爱人的眼前消失,麻子不禁为他感到可怜。

  "不回来了?……"

  听了麻子的话之后,优香喃喃低语道。

  "优香,那家伙本来就是那种人啦!"

  阿凉对着刚回到家的优香说道。

  "就光会说好听的话,结果还不是背叛了你,伤害了你……优香,那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啦!"

  "他是好人!"

  "优香……"

  "彻先生……是个好人。"

  "优香……把那家伙的事情忘掉吧!"

  "不能忘记……不能忘记……和他的约定。"

  这时,优香的表情突然变非常激动,她走向工作台,掀开覆盖在作品上的布,刚完成的作品呈现在眼前了。但是这件作品还是一只折断了的翅膀。

  "我要努力工作,因为和彻先生约定好了,一定要继续创作。不论任何时候都要继续创作。"

  "优香!"

  阿凉不由得抓了优香的手臂。

  "优香,不要这样!"

  "阿凉,放手……作品如果完成了,彻先生一定会来看的。我会让魔术铃铛响,然后他就会来了。所以,请你放手……"

  优香悲伤地说道,阿凉则无奈地望着她那惹人爱怜的模样。他本想轻轻地将优香拉近身边,没想到却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优香,忘掉吧……都忘掉吧!一切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一辈子的。"

  然后,他说道:"优香……我爱你。"

  优香满心以为……春天一定会来。

  她相信,到了明年春天,泽渡一定会回来。

  优香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不再回来了。她以为,一定是因为自己再也无法做出新作品,泽渡才会不见了。她担心自己已和泽渡约定好了,如今如果不遵守承诺的话,泽渡将会从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优香每天都埋者创作。

  出版社已经决定,在明年春天为优香举办首次个展了。托泽渡那篇报导的福,远出和濑川勾结行径已公诸于世,优香的艺术生涯终能不受影响,小宫幸代也因此援委员会除名,优香的身边从此不再有危机了。同时,大矢也不再将优香当作是晋升的工具,而麻子也不断地给予优香精神上的支持。

  春天到来的话……我的新作品将会出炉,同时也会办个展,到时候,泽渡听到魔术铃的响声,一定会回来的。优香这么相信着,因此关在画室里努力创作。

  但是,阿凉却不这么认为。他坚信泽渡已经背叛了优香,如今能够保护优香的,就只有他了。

  在爱的表白之后,阿凉向优香求婚了。他求婚的方式非常简单明了。

  "优香,我们结婚吧,嫁给我吧!"

  这一番表白对阿凉来说,无疑是从断崖往下跳的自杀行为。因为他知道这么一来,两人将无法再回复到昔日单纯的表兄妹关系了。可是他心中还是存着一丝希望,相信优香总会忘了泽渡的一切。如果真有这种可能,他连到大阪饭店掌厨的工作都愿意放弃。

  但是,对于阿凉的求婚,优香却不十分明白。因为她不懂什么叫做结婚。

  "就是指永远在一起嘛!"

  阿凉说明道。

  可是,优香却回答:"阿凉,不行。因为不管再怎么喜欢,都不可能永远在一起的。"

  她的眼神中有说不出的落寞。

  优香非常相信这句话,因为这是泽渡告诉她的。而且她相信泽渡现在之所以不见踪影,就是因为他说过的那句话:"有时候就算想和某人在一起,偶尔也会无法如愿的。"她相信现在就是泽渡说的那种时候。

  "为什么要相信那种人所说的话呢?那家伙是不遵守约定的坏人,他才不是什么好人!"

  阿凉拚命地说道。这已经不晓得是他第几次的反驳了。但是优香却说:"他不坏……他只是折断了翅膀。"

  不论阿凉怎么说,就是无法让优香死心。

  有一天,阿凉接到回乡多时的町子打来的一通电话,得知一个意外的消息。阿凉决定到大阪发展之后,町子便辞掉'WOOD'的工作,回到出生地的故乡了。如今,她在电话中告诉阿凉,她在港都的小酒馆里,看到了沈湎于酒乡的泽渡。

  不过,阿凉并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优香。

  "算了,我会让她忘掉那家伙的事情。"

  他对电话那头的町子说道。

  "也对,时间会让人忘掉一切的嘛!"

  町子回答道。

  "可是,分离说不定会更让人无法遗忘呢……"

  町子说这句话的用意是要告诉阿凉,此刻她正是这种心情,她依旧无法将阿凉忘怀。可是,阿凉却没有察觉町子的心意,他只是一味想着,绝对不能让优香接近泽渡。

  不过,阿凉听了麻子说的那番话之后,便改变了这种想法。

  麻子将泽渡为什坚持写下那篇报导的经过告诉阿凉了。在泽渡放弃重返社会部的大好机会之后,黑岩曾气愤地批评道:"想不到他竟然是那种懦弱的男人,我真是看错人了。"

  当时麻子听到了,便忍不住反驳道:"叔叔,我想没有一个人真能坚强到那种地步……谁都难免会有懦弱的时候!"

  说出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这番话,麻子知道自己变了。她一直坚信人必须要坚强才行,可是如今她终于明白,只要是人,都难免会有软弱的一面。于是她心想:"我就偶尔做一下脱轨的事情吧!"

  于是,她把阿凉找出来,不管自己曾答应泽渡,绝对不透露他写报导的原因,反而一五一十全说给阿凉听。

  阿凉听了之后,自然是大受打击,因为他知道泽渡是用自己的方法,真心地爱着优香的。

  优香其实并没有忘记泽渡。阿凉和町子联络好之后,便启前往町子的故乡了。

  不过他并没有对优香透露只字词组。他担心自己如果没能说服泽渡重新振作,来看优香,那么,让优香得知泽渡的消息,只会让她感到沮丧罢了。况且,坚信一定可以和泽渡重逢的优香,目前创作的进度十分顺利,阿凉不希望因为这种事情而影响到她。

  阿凉就这样再度和泽渡见面了。

  泽渡孤独一人寄宿在荒凉港都的旅馆里。

  他还是那么的安静,但敏感的阿凉却感受到了他内心的孤独。

  阿凉对泽渡说:"回来吧!"但是泽渡却回答:"我已经不打算回去了。"

  "为什么?优香一直在等你,她等的是你,不是我啊!"

  "……我无法给她幸福。"

  "是你救了优香,不是吗?多亏你写了那篇报导,优香才能一直创作下去呀!"

  "……我这种人如果一直待在她的身边,恐怕她永远都会做折翼的作品。这样一来,她会飞不起来的。"

  尽管泽渡这么说,阿凉还是不肯放弃。他知道这此时此刻自己如果无法说服泽渡、无法帮优香任何忙的话,那么他长久以来的努力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一心只想要保护优香,可是你却突然出现了。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把你当好人来崇拜。可是我现在了解了。那是因为你从来不曾想要刻意去保护她,而这对她来说,正是一件再高兴不过的事情。她要的并不是会保护她的人,而是能把她当成独立的个体来看待,不会刻意想保护她的人哪!"

  所以,优香需要的并不是别人,而是泽渡你!——阿凉说完最后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泽渡的内心则因这句话而有些动摇了。

  优香首次的个展即将来临,制作方面的进度也十分顺利。

  有一天,她突然收到了一封信。

  寄信人是泽渡彻。

  "希望你能原谅我,没有遵守与你的约定。"信的一开头是这么写的。优香一边查字典,一边慢慢的读信。信上尽是泽渡与优香相遇之后,他心灵的悸动和变化。

  "你……想变成一小鸟,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意思。是希望像小鸟一样展翅高飞吗?不是,我想你一定是看到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对翅膀,而你自己身上却没有翅膀。所以,你将想拥有一对翅膀的念头付诸作品中,因而说出'我想变成一只小鸟'这句话来。"

  优香读着信,感觉好象泽渡就在自己身边,对自己说话一般。

  "……在你心中的某个角落,一定感受到自己似乎和周围的人不一样吧!没错,呢?……"

  接到好久不见的泽渡寄来的信,优香在高兴余,竟不知不觉地掉下泪来了。起初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在哭,一直等到水模糊了双眼,滴落在信上,她才知道自己哭了。

  "……向来不知爱与被爱的我,因为你而顿悟了……"

  优香打开了画室的窗户,这才发现,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雪来了。优香忽然想起到大阪任职的阿凉,此刻应该已经在前往机场的路上了。然后,她让窗户开着,继续读信。

  "……谢谢你。优香,你要继续创作下去喔!"

  优香看完信了。

  她将视线移向窗外,喃喃低语道:"春天就快要来了……"

  春天快来了。等到春天来临,他一定……"你要继续创作下去喔!"

  优香的心中仿佛听得到泽渡的声音。不知不觉中,她的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尽管如此,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笑容。

  "谢谢你。今后我会继续努力的。"

  优香将手放在胸口说道。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悄悄地关上了窗。

※       ※         ※

  "谢谢你。今后我会继续努力的……我对彻先生这么说了。"

  优香边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边低喃道。

  为了听优香小姐讲述她的初恋故事,我已经连续三个多星期都来画室打扰她了。

  当然,我偶尔也会利用空档,去采访一下阿凉舅舅或是藤木麻子小姐,还有已经退休多时的柳原医师。

  以前从未因为特别的目的而造访画室的我,如今竟然凭借着"彻先生"——这个我第一次听到的名字,要求很少述及过去的优香小姐,讲述三十多年的往事。难能可贵的是,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优香小姐总是欣然回答,从来没有露出不悦的脸色。不过在这段期间,我也尽量注意,希望能不妨碍优香小姐的创作。

  当我一开始请求优香小姐诉说这段故事时,心中就有一个感觉。而在优香小姐开始娓娓倾吐自己的初恋之后,我便更加确定——这一定是个值得记录下来的感人故事。

  而我的直觉显然是正确的。

  "然后呢?优香小姐……"

  在一旁专注聆听的我,早已忘了优香小姐为我冲泡的咖啡已经冷掉了,反而因为想将这个感人的故事忠实地记录下来,而再度追问她。

  可是,优香小姐似乎没听到我提的问题,仍然抬头仰望着天空。不一会儿,她把整个身子探出窗外,这让我有点怀疑她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她对着天空微笑,那灿烂的笑容仿佛只献给自己最心爱的男人一般。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优香小姐已经说完三十年前的初恋故事了。


□ 作者:龙居由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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