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天以后,刘琳的姐姐刘萍乘飞机赶到了珠海。是我在电话里告诉了她发生在珠海的一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瞒着她,再说也没有必要瞒着她。她没有来得及参加刘琳的葬礼,因为我打了几天的电话,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经过几天的努力,电话终于打通了,我猜测她在得知刘琳死去的消息后,首先会伤心的大哭,然后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但是我的猜测完全错了,她在电话那头表现得出奇的平静,就像她听到刘琳只是弄丢了一百块钱似的,毫不在乎。我倒反而为刘琳打抱不平起来,她们毕竟是骨肉相连的同胞姐妹呀!
我莫名其妙地在电话里冲她发起火来,竹筒倒豆子一样,稀里哗啦向她发起了牢骚。闷在心中排解不开的所有怨愤、悲泣、忧郁、失落,一古脑儿地向刘萍倾泻过去,管她接受不接受,抛过去就万事大吉。我就像一个迷了一年的路,终于找到家门的痴呆儿,傻傻地咧嘴笑着,挥舞着树枝一样的手臂,嘴角上流淌着飞舞的涎液,向自己的家人狂奔而去。家人已经陌生了,他们不耐烦地像赶苍蝇一样百般阻挠我诉说我一年来的遭遇,我的话匣子根本就没有关上的意思,也根本没有注意家人冷若冰霜的面孔。
刘萍被我的牢牢叨叨彻底惹毛了,电话那头她冷冷地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划脚?"
这句话立即把我问愣了,马上闭上了鸟嘴,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突然冒出来一句杀着:"我已经跟她结婚了。"说完这句冒冒失失的话,连我自己都被我的这句话吓到了,我像一座铸了八百年的铜像,满身绿色锈斑,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脸上挂着不尴不尬的微笑。
电话那头的刘萍也绝对惊呆了,听筒里沙沙地响着,像萧飒的寒风,刘萍躲藏在风沙的背后,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连对着听筒"喂喂"了几声,刘萍才像刚从阴府冒出来一样,冷冷地说:"我马上坐飞机过来!"
这是自从那场"雅安赌局"后,刘萍对我说的最多的一次话,也是她说的最正常的一次话。看来她已经完全地恢复了,为她高兴的同时,也为我们两个的有缘无份而深深地遗憾着,她妹妹的出现已经把我对她的仅存的一点爱化为了灰烬。我连在灰烬中扒来扒去,哪怕能寻找到代表我们过去的一小块木炭的心情都没有了。因为我和刘琳最初也是最后的那夜疯狂,使我对刘萍彻底失去了感觉。人的一生面临着无数个十字路口,只要你很随意地选择了其中之一,你就永远地没有了退路。什么"悬崖勒马",什么"亡羊补牢",什么"脱胎换骨",什么"金盆洗手",全是人们自己安慰自己的借口,不是你没有了退路,而是你已经丧失了退回去的心境。
站在机场外,看到那架从成都飞来的波音757像一只归家的老鹰在珠海的上空盘旋徘徊着,它在寻找着它熟悉的巢穴。
跟刘萍相见的一刹那,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就像我童年的梦中曾经玩耍过的地方,熟稔亲切,陌生而遥远。一件淡黄色的翻领T恤,一条洗得泛白的"Lee"牌牛仔裤,一双普普通通的"Playboy"波鞋,恬静素雅的装扮衬托着她那黑色瀑布一般的长发,乖巧动人的鼻梁,使她的全身笼罩着一丝"文化"的气息,这和她的妹妹刘琳有着不可更改的天渊之别,除了长相极为相似以外,你根本找不出她们俩有着千丝万挂的血缘关系,她们像生长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环境里:一个是大学教授的千金,谈吐典雅大方,举止端庄而不失诙谐,惹得教授的学生们各自揣着各自的求爱信,蜂拥而至;而另一个则是个老街娃的独女,满嘴污言秽语,走路一拽三摇,举止放浪形骸,惹得全街的"骚鸡公"半夜起来打更扯鸣,翻着墙头吹口哨。教授的女儿自有她暗自以身相许的意中人,而这个"街女"非我莫属,我喜欢。
突然间,我发现我和刘萍根本无法沟通了,她应该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她对她的妹妹冷若冰霜的态度把我激怒了,我甚至不想跟她多说一句话。她见到我时,劈头盖脸就问:"谁把她杀死的?"
我不想告诉她雷鸣的名字,告诉她了也一点不起任何作用。
但她仍不依不饶地问我:"是谁把她杀死的?"
我还是没有回答她。
当在酒店里见到放在桌上的刘琳的骨灰盒时,她却一改刚才的冷漠,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她把骨灰盒紧紧地抱在怀里,生怕她从她的臂膀间不经意地悄悄溜走,她把脸轻轻地贴在上面,害怕吵醒沉睡中的刘琳似的,她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柔弱的肩膀微微地抖动着,一缕被泪水浸湿的头发随着她的哭声而荡来荡去。
我可能错怪她了,刘琳毕竟是她的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她没有理由不悲切,没有理由不伤心落泪。我想走过去安慰安慰她,但却不知从哪里下手:抚摸她柔顺的长发,还是递过去洁白的纸巾?是说些让她节哀的话,还是把她从骨灰盒上吆喝起来?怎么都不合适,还是不要去轻易惊动她,让她安安静静为她的妹妹送行吧!
我悄悄地从房间里退了出去。
魏老八正在房间里斜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脸色不太好看地走了进来,忙问:"人已经接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顺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咕咚咕咚"地直往嗓子眼儿里灌,然后问:"雷鸣那边有没有消息?"
魏老八答道:"明天晚上,我约好跟他们的老大谈判。"
"老大?"
"是的,'福建帮'的老大。"
"谈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让他交出雷鸣。"
"水仔知道吗?"
魏老八摇了摇头,说:"我不想再惊动水仔他们,这次来珠海已经够麻烦他的了,我实在不想因为我们私人的恩怨惹得他们再和'福建帮'杀来杀去的。"
"他们的老大答应了吗?"
"答应了,晚上十一点。"
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即将拉开那重重的帷幕,这次我们面对的不是温文尔雅的牌局,不是玩弄心计的尔虞我诈,没有施展千术时的镇定自若,没有大胜而归时的沾沾自喜。这次我们直面的是一位声名显赫,"威震江湖"的帮会老大,他集金钱、地位、狡诈、毒辣、阴险于一身,与他硬碰,简直就是飞蛾扑火,不自量力。但我们已经无法退缩了,因为身后是一辈子的负疚在等待着你,它就像一片硕大的沼泽地,里面有数以亿计的蚂蟥虫豸,当你陷入那片烂泥而挣扎不起时,他们就会争先恐后地蠕动过来,用吸盘吸住你的肌体,狼吞虎咽地喝干你的鲜血,直到你化为一滩泥水,终生与蚂蟥共舞。
是直面怒视死亡,还是退回去享受一辈子的折磨,我们别无选择地将我们的生命押在了"死亡"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