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晚上,我和魏老八在街边上擦皮鞋,坐在魏老八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也在擦皮鞋。魏老八无意中一转头,正和那个小伙子脸对着脸,四目一对光,魏老八"咦"地一声:"哎!薛凯,你往哪里跑?"
那个叫薛凯的马上没有了刚才的神气,浑身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八哥,我……没……有跑。"
"老子找了你两年,你躲到哪里去了?"魏老八声音提高了一倍。
"我一直在郑州做生意。"
魏老八从上衣口袋的电话簿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薛凯面前,说:"你欠我的十万块钱呢?"
"我现在没有现金,要有也是在郑州……"薛凯脸上冒出冷汗来。
"管你啥子州?就是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我也要去拿!好久走?"
"我……今天……才回M市。"
"成都到郑州的火车几点钟开?"魏老八问。
"晚……上11点过……"薛凯战战兢兢地答道。
魏老八抬腕看了看手表,说:"还来得急,你马上打个电话回家,就说过几天再回来,我们马上打的去成都。"
薛凯无奈,只好点点头。
魏老八又说:"来回的车票我全包,如果到了郑州,拿不到钱怎么办?"
薛凯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你砍掉我的手。"
高速公路上,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飞驰电掣般地朝成都驶去,车上坐着魏老八、薛凯和我。
车上静极了,薛凯像泄了气的皮球缩成一团,这是我第一次随魏老八去收赌账,说不出是兴奋还是紧张,感觉新鲜极了。
魏老八用手机给威远一个朋友打了电话。那个朋友告诉了一个传呼号,是一个在成都火车站倒卖火车票的,据称搞火车票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小时过后,我们来到了成都火车站,我按那个传呼号打了个传呼,传呼马上回了:
"哪个"对方问。
"我是威远猪脑壳介绍的。"我答道。
"啥子事?"对方问。
"我们要今晚3张去郑州的卧铺。"
"我马上过来。"对方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辆红色的夏利停在我们跟前,从车上走下三个其貌不扬的人,其中一个矮子问我:"你们是猪脑壳的朋友?"
我们忙点点头。
"这么晚了,卧铺不好搞,只有3张硬座,如果等一天,明天准有。"
我说:"硬座也可以,上车再想办法搞卧铺,多少钱一张?"
矮子说:"朋友介绍的,原价。"
我们付了钱,千谢万谢与他们道了别。这时离开车时间只有35分钟了,我们匆匆走入候车大厅。
列车一启动,魏老八就说:"一定要搞到卧铺,在火车上熬夜最恼火。"
薛凯说:"我的一个朋友认识这趟车的餐车长,不如我们去试一下。"
魏老八说:"可以,不过一会儿等龙兵去联系,他普通话要好一点。这趟车是郑州的,害怕他们听到四川话反感,到时事情更不好办。"
薛凯不服气地说:"还是我去,我在郑州全是说普通话,再说我与这趟车经常打交道。"
魏老八一想也是,就同意了。我们一行3人来到了餐车上,一个胖女人马上站起身来大声说:"怎么,想买餐车座位?十块钱一位。"
薛凯说:"我们找餐车长。"
他的普通话还凑合。
约摸等了30分钟,一个睡眼惺忪,又高又胖的男人摇摇晃晃走了进来,高声叫道:"谁找我?谁找我?"
薛凯马上诚惶诚恐地迎上去,可能是由于紧张,他这次用的是椒盐的不能再椒盐的川味普通话,说道:"等于是错(昨)天我给我的隔壁子打了个电话,他说你在这趟车上当炊哥,板眼儿有点长……"
那个餐车上眯着眼睛,根本没听懂薛凯在说些什么,他马上打断他:"什么事?什么事?"
"等于是我们想困觉,想补张卧铺。"
"什么?你用四川话说,我还能听懂点。"
"卧铺!"薛凯马上变成四川话。
"几张?"
"3张。"
"等着。"胖餐车长转身走了。
一切竟这么顺利,我们都不敢相信,同时我和魏老八也被薛凯的普通话逗得前仰后合。看样子这个薛凯是个宝,我们的旅途不会太寂寞。
薛凯比我更像是一介书生,白皙的皮肤,身体单薄,身材不高,瘦削的脸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没肉的鼻梁坚挺着透出几分刚毅。他是山西大学中文系毕业的,按说生长在农村的他人材一般,又没有过硬的人事关系,学艺又不是很精,能分配到一间不错的中学教书,也算是比较好的归宿了。可薛凯命带桃花,一个年轻貌美的哑女看上了他,薛凯开始并没有往心里去。在大学时,他在爱情上碰过一鼻子灰,所以他收敛起那颗夜夜萌动的春心,一头埋进了工作。可世上男女之间的感情偏偏很奇怪,你越是不经意这段感情,它反而离你越来越近,不知不觉中你已尝到了它的芬芳。哑女几乎天天来学校找薛凯,这件"离奇绯闻"在学校已闹得沸沸扬扬,哑女一点也没自卑感,因为她父亲是M市某乡乡长。乡长的千金虽然是哑巴,但身材相貌却是一流的,这也许是老天还算公平的一面。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在薛凯的单身宿舍里,这对男女无法用语言,而是用手比划着钻进了被窝。
在一阵仓促忙乱的做爱之后,窘迫的薛凯发现哑女心满意足地偎在他干瘪的胸膛前睡着了。他忽然预感到:他的命运将发生革命性的变化。
这种变化在他结婚后2年达到了顶峰,薛凯当上了M市团委书记。
可就在他青云直上的时候,他染上了赌博,先是打点小麻将,然后是10点半,然后是小马古,慢慢地赌博就像海洛因完完全全侵蚀了他的肢体和灵魂,而最不应该的是他在赌桌上认识了魏老八,他并不知道魏是赌坛高手,况且身边的金老九又是个千王。由于青云直上养成的桀骜不驯这个时候害了他,他大肆挪用公款,欠下了几十万元的赌债。
他害怕东窗事发后不免有牢狱之灾,又害怕魏上门讨账,他终于精神崩溃了,怀揣着疼爱他的丈母娘给他的存折,告别了泪水涟涟的哑妻,离别了生他养他学习战斗过的M市。
列车飞驰着,义无反顾地奔向北方大地,此时的薛凯反而没有了任何心理压力,他躺在卧铺上蒙头大睡。
我对魏老八说:"他哪里睡的着?是不是在盘算什么?"
魏老八笑了笑,说:"随便他盘算啥子,如果在郑州拿不到钱,你听到的,他说砍他的手。他的手都可以不要,未必我还怕个鸟?"
"我看他不像个傻子,精明得很。"
"我只认钱!"魏老八坚定地说,"不过,时刻观察他,别让他中途下车跑了,虽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我俩划不来,又费马达又费电。不过,我想他是真的在睡觉不敢有什么鬼点子,他敢耍我?他自己晓得后果的。他这种人比较能吃苦,毕竟以前是农民,我保证他又能吃又能睡,所以这几年在外面挣了钱,不然怎么敢答应还债?"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我说。
魏老八马上摇着头,说:"千万别让这种假像迷住了双眼,我上当上多了。干我们这行就是要心狠手辣,我的确也是这样做的,但在实际操作中会遇到很多问题。有些人嘴巴硬得很,等输了钱你到他家里讨债,他婆娘儿女,八十岁的老母全跪在你面前哭诉,喊着:'叔叔,饶了我们全家吧!'我的心一下就会软下来,一般我都会将赌债减免一半,或者干脆全免。但遇到当官的,我决不会心慈手软,因为我当了一回瓜娃子。有个烟厂的科长欠了我二万多块,有一天,我把他堵在家里,家里人又哭又闹,他老母亲气得住院,小孩又要动手术,他婆娘说赌博已经把他家害得一贫如洗了。我相信了他家人的话,只收了二千元。可是没过多久,我看见他又买手机又买摩托,还养了个情妇,我简直气惨了,又不好反悔,怕丢了面子。看到他洋洋得意的样子,我发誓,不整这些贪官整哪个?难道整穷人?所以薛凯这件事我决不会心软,他老丈人家有得是钱。"
正说到这儿,薛凯从卧铺上爬了下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你们吃午饭没有?"
我说:"早就没得卖了,只能买到方便面。"
"可以,可以,我要三碗康师傅。"
我和魏老八相视一笑,果然筋骨人吃得、累得。
一碗面下肚,薛凯的脸色红润起来,他发现坐在我们对面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顿时挺起了腰杆,来了精神。他故意大声说:"有人说我像优客李林中的林隆璇,你们看像不像?"
那姑娘本来在看小说,听到这句话,果然抬起很美的眼睛打量着薛凯,薛凯愈发得意起来。
魏老八问:"哪个林隆璇?没听到讲过。"
"台湾的著名歌星,又会唱歌又会弹钢琴,又会作曲,我最喜欢他那首《认错》,唱得好听得很。"
说着竟哼了起来:"I don't believe……是我放弃了你,只为了一个没有理由的决定……"
"别唱了,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魏老八打断了薛凯,"你像林隆璇,人家还说我像杨子荣呢。"
那个姑娘忍不住"扑哧"地笑了起来,不一会儿,薛凯就和那个姑娘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越聊越近,大有相见恨晚的样子。等我和魏老八上了厕所回来,薛凯已经和那个姑娘手拉着手,含情脉脉地对唱起《选择》:"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这是我们的选择……"
魏老八也笑了,对我说:"他简直是个诈骗犯的料。"
"具备这种素质的人毕竟很少。"我附和道。
薛凯哪里理会我们的闲言碎语,正拿出钢笔给那个姑娘留通讯地址。
魏老八拿起一块卤鸡翅说:"管你选择哪个?我先啃一支'变心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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