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年底,我刚从深圳回来,满脸写着失意与落漠,因为一段荒诞的爱。
离开家乡很多年了,我发现家乡面貌变化并不大,那条记载着我童年足迹的石板路还是那么弯弯曲曲、凹凸不平,只是街道两边多了几幢不高不矮的新楼房。每当夕阳西下,西边的天空被染得通红的时候,袅袅炊烟便从城边的田野往城中间飘荡过来了。虚虚渺渺,像一层薄薄的尘埃。
离开喧闹的大都市,回到宁静恬适的小城,心中倒是舒畅了许多。但是这种感觉并没有保持多久,心里便逐渐烦燥起来,毕竟胸中闷着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愁。我每天靠电视打发日子,从这个频道跳到另一个频道,言情武打神怪,要不就是"歌颂祖国",惨不忍睹。我不知道中国的电视究竟要带给我们什么,是让我们更愚昧更白痴,还是让我们变成被人牵着鼻子的"奴役"?总之,每当这些弱智节目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时候,我便有一种被一只巨大的手肆意戏弄的感觉。于是我挑选了足球,这不但让我暂时远离凡尘,还可以大大丰富我的生活内容。每周六看德甲、英超,周日看国内的甲A。虽然都叫足球,但甲A踢的这种足球似乎跟德甲英超不挨边,完全是两种运动。可我还是乐此不疲,因为可以看到黑哨横行,球迷起哄。这恰恰是当今社会由于种种不平而孕育着骚动的真实写照,我喜欢。
我自然变成了四川全兴队的拥趸,虽然蹩脚的黎兵、姚夏、马明宇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疲倦地瞎跑着,但这种毫无章法的足球有时还真能刺激我麻痹的神经。我不由自主地跟着欢呼雀跃,跟着痛骂受贿的黑哨。
我翻着日历,计算着有足球的日子。但每周的大部分时间仍在百无聊懒之中,惶惶不可终日。有时真想回深圳算了,虽然那样烦恼更多,但毕竟有咸湿的海风。
我发现楼下的一个小茶馆热闹非常,茶馆也没挂什么招牌,清一色的竹椅、盖碗茶。茶馆内人声鼎沸,大多数人都在唏哩哗啦地搓麻将。
有几次我忍不住泡杯茶,跑到麻将桌前看热闹。不过,这里的麻将水平实在有限,该冲不冲,有叫比天大啊,畏首畏脚,结果尽点大炮。看得实在不满的时候,我就忍不住"告膀子"(川话:旁边支招儿),惹得输家用白眼直瞟我。有一个叫"八妹"的姑娘,天天来报到,每次她一和牌,就仰天"
咯咯"大笑,浑身的肥肉乱颤,还不时用小眼向我甩着秋波,吓得我直起鸡皮疙瘩。有一天 ,八妹那一桌正好三缺一,她就问我:"伙子,坐下来哈两盘噻!"
我表面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内心像开了锅的开水一样,八妹这句话真是捅在了我的痒处,屁股一沉,就坐了下去。
等我刚一落座,八妹笑盈盈地向我介绍起兴法:"我们这里兴打推倒和,斗拢就可以和牌。一块钱一番,缺一门2块,清一色4块,封顶16块,懂起没得?"
"我晓得,我晓得!"我边答应着,边开始砌牌。
管他妈的!反正在家也是毬没名堂,不如搬搬砖散散心,一边混时间一边娱乐,兴许还有一点收获哩!
第一盘是八妹当庄。她两只手抱着色子上下摇了摇,然后往桌上一丢,9在手,从八妹门前摸起走。
我摸上手的牌还算不错:456筒、一对幺鸡、一对7条、一坎8万,然后2万、3条、幺筒各1个。八妹坐在我上家,我的下家是个爆眼子老孃儿,对家是个豁皮老头。我自认为牌术还是将就,但手气似乎孬了点,摸上手的牌一张不靠,手上的对对牌又碰不出去。八妹的手气好得出奇,一个儿碰牌,一会儿杠牌,眉飞色舞地,第一盘很快她就和了。
第二盘我摸上来的牌更好,碰了一对幺万就下叫了,而且是宽叫,割258筒。我心里不免有些激动。八妹似乎看出了什么,很神秘地对我笑了笑。恰在这时,下家的老孃儿暗杠,而且还是我要割的5筒,我心中连连叫苦。老孃儿将杠上来的牌用大拇指搓来搓去,眯起眼睛晕昧儿。八妹有点不耐烦了,说:"抠啥子抠?摸得出来不?花了没有?"
说时迟那时快,老孃儿双眼猛然一睁,将那张牌"啪"地一声砸在桌上,嗓音颤抖着大叫:" 说花就花,单吊幺鸡,一家16快!"
我悻悻地摸出钱,心中暗思道:"搞啥子吗?这么宽的叫都没和牌,偏偏她又杠上花,而且还是个暗杠,撞上他妈的鬼老二了。"
接下来的牌更加安逸,我的牌根本就没有和像。一会儿八妹清一色,一会儿老孃儿暗七对,那个豁皮老头倒是稳得梆老,很少和牌,也很少放炮。不要小看这一块钱一番的麻将,不一会儿我已经输脱一百好几。
一个下午我都一路倒霉,身上本来就没带多少钱,像这样子有一下无一下的放炮,那还了得!我怕在这个小茶馆里显抖摆(川话:显丑),连忙扯了个谎
,狼狈地从茶馆里逃了出来,胸中那口鸟气一直闷到晚上。
第二天,我把"子弹"带足,又去楼下的茶馆找八妹他们。但第二天的手气更孬,专点大炮。就在我大汗淋漓,准备又一次逃走时,站在我身后的一个人猛地拍了我肩磅一下,大叫道
:"原来是你嗦?"
我回头一看,原来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哥。他扯起大嗓门,咋咋乎乎地说:"你好久回来的? 也没通知我,走走走!喝酒去!"
不由分说,我被他连拉带扯拖到街上,跳上一辆人力三轮车。
"走!云天大厦!"他潇洒地对车夫吆喝道。
我的这个表哥叫李东坡,原是农业银行一个小小的出纳,后来越混越不错,现在主管农村基金,发放贷款,一下子吃麻了。坐在三轮车上,一、两百米的路段他能碰上十几二十个熟人跟他打招呼。每次他还都停下来跟人家说长道短,冲壳子(吹牛)不打草稿。他以前就爱吹牛皮,现在更加肆无忌惮。他每次向别人介绍我时,都说:"这是我表弟,龙兵,深圳的记者,马上移民到加拿大,现在等签证,顺便回家耍两天。"弄得我实在尴尬,又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拆穿他,只有顺着他的话打哈哈,装成一副半洋人的派头。
酒席间,他旁若无人地大侃特侃,不知不觉中我俩已灌下去10瓶"红剑"。我早就喝通了,上了七八次洗手间。他又要了一瓶红葡萄酒,边喝边对我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你晓得,我根本不喝酒,现在是根本离不得酒。每天有人请,酒量不行马上'现坛',醉一次,酒量长一次。喝了酒就去卡拉OK唱歌,唱了歌就去桑拿洗澡。唉!生活就是这样丰——富——多——彩!"
他将"丰富多彩"四个字故意放慢一倍,抑扬顿挫,透出十分的得意。
而我由于连续两天输钱,情绪有点低落。我表哥用近乎嘲弄的口吻问道:"咋个样?今天战果如何?是不是洗白了?"
"屁战果!"我没好气地答道,"几个虾子太凶了,手气又顺,差滴点把我搜干。"
我表哥哈哈大笑起来。
"笑啥子?"我有点恼羞成怒了。
"笑你有点瓜,笑你坐进了猪圈。"
"啥子猪圈?"
"就是他们几个扣手打你,把你当成猪来医,你是不是掉进了猪圈嘛!哈哈……"
"你咋个晓得呢?"我有点不服气地问道。
"我一看他几爷子的手法就不对头。自家的人要碰啥子,要杠啥子,都用暗号通知对方,三碰两不碰就下叫,你咋个打得赢。"
我心中忿忿不平起来,我一贯认为自己精明过人,随便哪个也整不到我的冤枉(川话:使坏)。如今,却被一个胖的像猪一样的婆娘,一人爆眼子老孃儿,一个豁皮老头骗去一百多元,心疼不说,更主要的是有点被欺骗、被嘲弄、被污辱的感觉,我心里怎么会平衡。
"表哥,你说咋个办?"
"咋个办?你还不是干捡到。未必你好意思喊别个把钱吐出来?你又没抓到现行。"
看到我闷闷不乐的样子,他说:"记住,以后不要轻易上赌桌,免得遭烫。你又不会出老千 。"
"我倒想学几招,哪个教我?未必喊那个胖八妹教我?"
"她算哪把夜壶?她这种小儿科在社会上早就醒了,根本打不走。只有你这种外行,别个才敢麻你的广广(川话:欺骗)。这样子,如果你真想学,晚上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凶惨了!职业赌徒,啥子B门(川话:旁门左道)都晓得。你跟他耍2天,可以长长见识,万一学会了,也可以烫别人。"
"他要买你的帐?"
"咋个不买帐?他用房产证贷款求得到我。"
我顿时兴奋起来,忙问:"他叫啥子?"
我表哥故作神秘地说:"晚上见到就晓得了,反正他是黑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人称'赌王'。
我盼着晚上快点来临,好尽快见见这个M市赌王。可转念一想:我表哥是个吹牛皮不犯法的人,他的话水份太大。"赌王"这个称号是不是太夸张了,他能有电影上周润发、周星驰那些出神入化的招数?真要那么厉害,怎么会窝在这小小的M市,早就去澳门跟国际赌客们过招去了。也不一定,虽然不能"扬名海外",但在小小的M市称王称霸,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物了。管他呢!能学点皮毛功夫,收拾收拾胖八妹、爆眼子老孃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我低估了他。与他相识后,我才知,M市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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