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礼拜五。八点三十六分,YAHOO聊天室。窗外阳光明媚。
倘若当时没有失掉那件首饰,她现在会走到什么样的境界?谁知道?谁知道?人生真是 古怪,真是变化无常啊。无论是害您或者救您,只消一点点小事。
——项链,莫泊桑。
如果七月七日的早晨我睡了一个懒觉,现在的我会是怎样,我完全没有办法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我在那一天的八点钟,按时地走进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处理了几封邮件以后,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在网上聊一会天呢?也许我可以只用一个钟头找到一个可以在周末共度良宵的女孩呢。"
所以我进入了YAHOO法语聊天室,希望能发现有住在嘎纳附近的女孩子,我向所有看上去似乎是女孩子的名字打招呼,"Salut!(你好!)"然后是"asv?(age/sexe/ville?)(年龄,性别,住哪儿?)"似乎是试了三个或者是四个名字罢,结果非常不理想,几乎都是巴黎的女孩子,太远了,我是没有兴趣跟一个我所不能约会的女子聊天的。看了一下时间,十分钟已经过去了,我决定离开聊天室。
当我的手指已经触及了鼠标左键时,我发现有一个新名字进入了聊天室:jademoon(玉月亮)。很明显,是一个女子的名字,而且,她一定会讲英语。于是,我打了招呼。
"你好?"
"你好。"
"你的名字很漂亮,我喜欢。"其实,所有女孩子的名字我都喜欢。
"谢谢。"
"asv?""二十二岁,女孩,夏威夷。你呢?"
"二十三岁,男子,嘎纳。"
夏威夷!我几乎立刻失去了兴趣,那儿月亮的作息时间,跟我这里的太阳倒是差不多的,我可不希望在一个离我有十万八千里远的女孩身上浪费时间。但我是一个不喜欢失礼的人,我开始想怎样才可以礼貌的说再见。
"你是中国人?"因为我是用真名上网的,所以别人会很容易猜到我是中国人,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恩,怎么了?"
"我喜欢中国古时候的诗。"
"恩?那么,你也是中国人?"
"不。我是夏威夷人。"
"你的意思是?"
"我是一个真正的夏威夷女孩,头上戴着花环,皮肤黝黝的那一种。"
"恩,我在电视上倒是见过。"
"你知道Li Bo吗?"
"Li Bo?Li Bo是谁?"
"是一个中国诗人,很有名的,他的诗很美的。"
我有些困惑了,我是一直醉心于古诗词的,可是现在一个土生土长的夏威夷女子居然在跟我谈中国古诗,而我偏偏实在想不起来这个Li
Bo到底是谁?我甚至感觉到了一点点窘迫。
"你能提醒一下我他写过些什么吗?"
"恩,我非常喜欢一首叫在月光里面饮酒的。"
"在月光里面饮酒?"
"恩,里面讲,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我一个人独自喝着酒,我邀请月亮来到我身边,跟我的影子一起陪我共饮。"
我的老天!是李白的月下独酌!我诅咒那个胆大包天的翻译,虽然我知道他很无辜——谁又能翻译李白的诗呢?"啊,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实际上应该是李白,Li
Bai,而不是什么Li Bo。"
"真的吗?书上是这么写的,Li Bo。"
"这很正常,中文里面有很多字的发音在英语里面是很难的,所以翻译有时就会随便选一个相近而简单的词。"
"大概是这样了罢。你也喜欢中国的诗吧?"
"当然,中国的诗是世界上最好的。你是学文学的学生?"
"不是,我工作,卖力地工作。"
"恩,那你怎么会知道李白的诗?"
"我上中学时看到的,当时很喜欢,就再也忘不了了。"
"是啊,象这样美的诗想忘却是很难的。"
"你是中国人,怎么会在法国?"
"我在这里工作,法国的工资比中国高些,恰好我又挺喜欢钱的。"为了避免多费口舌,我没有讲真正的原因。
"我也喜欢钱,很喜欢。"
"恩,谁又不喜欢呢。"
"你做什么工作?"
"我在这里做博士后,作一些金融分析方面的研究。"
"恩,你是博士?"
"是,你呢?"
"我高中毕业以后就工作了,有时会去大学听一些有趣的东西,不过不是很经常。"
"为什么不继续读书呢?"
"我觉得没意思,而且,我太喜欢钱了,学生是很穷的。"
"恩,是这么回事,不过,有一个好学位,以后也许你会挣到更多的钱。"
"我不这么想,你知道我们叫得了PHD(理学博士)的人什么吗?"
"叫什么呢?"
"Public Human Degree(平凡者的学位)。"
我有点着恼,因为我恰好就是一个这种平凡者的学位的获得者,而且,多多少少,我还是为此感到一点点骄傲的。而现在居然有一个高中生正在告诉我,在她眼中,我很平凡。
我其实知道她是对的,我的确不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可是当别人这样直率地告诉我时,我还是会有些不高兴——每一个人,好象总是会希望得到一些超出他本身应得的敬意来证明些什么,在这种自己的想象和他人的礼貌所构筑的空间里,人们会自豪并得意着。有时,很多处境相似的人甚至会通过对自己所无法得到的物事的鄙视来获得这种感觉,圈子就是这样产生的。
"恩,所有的人说到底都是平凡的。"我回答。
"不对。"
"怎么不对?"
"所有的东西说到底都会是平凡的,但每一个人都可以不平凡。"
"恩,解释一下?"
"恩,比方说一个水管工罢,修水管是很平凡的事,可是如果我非常喜欢修水管而且我修得非常好,我就可以是一个不平凡的水管工。再办法说,你拿的PHD虽然很平凡,但如果你尊重你的工作并且因此做得非常好,你也可以是一个不平凡的博士。"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平等到底是什么,虽然我可以引经据典的去诠释这个词,从古希腊一直到今天的世界。
因为,在我脑中根深蒂固的中国文化里面,是没有平等这个字的。乡下人,天生就是比城里人矮一头的,没有所谓文化的人,理所应当就是比有文化的人低等些的,大城市的人会瞧不起小地方的人,学富五车的人,自然而然的可以对大老粗的无知言行不屑一顾,就正如他们会同样心安理得的俯在权力或者金钱的脚下般。
在我的心中,一个水管工的成功和一个博士的成功是绝对不会并列在一起的。我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其实并不在于他这个人,而是这样那样的他的附属物。我或者会对什么什么人顶礼膜拜,或者会对什么什么人颐指气使,可我偏偏就不懂得怎样去尊重一个人,尊重一个和我一样有着五官四肢和一颗心的人,人的本身。
"恩,有道理。不过,在很多人的眼中,那个水管工无论有多么杰出,他仍然还是水管工罢了。"
"别人怎么看他,跟他平凡不平凡有什么干系?"
我无言以对,东坡先生说过,"语到工处无人爱。"可是,一个人真的可能达到荣辱不惊的境界吗?尤其,在一个很少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的社会。如果后悔了,怎么办?"我想,也许他不平凡,但他很难快乐。"
"快乐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快乐是另外一个问题,但可能会是代价。"
"恩,不过那不要紧,反正没有多少人是快乐着的。"
"你讲起话来不象一个高中生。"
"高中生应该怎么讲话?"
我们的谈话持续了两个钟头,我不得不懊恼的发觉,我一直处于下风。玉月亮似乎有一种本能,可以找到最简单和最直截了当的方法来表达她的想法,而她的想法往往是如此的尖锐而且出乎我的意料,以致于我没有办法搪塞。
"我很喜欢跟你聊天——从来没有聊过两个钟头的天,我以前。"
"我也是,我工作很忙的。"
"你做什么工作?"
"商业,有时也会投资股票。"
"小心一点,股票风险很大的。"
"我总是赢的。"
"别那么肯定。"
"也许你是个博士,可是我是back street smart。我能嗅出机会的味道,我的鼻子很尖的。"
"你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
"我总是能够得到我想要的,没有人能够打败我。"
"可以觉得出来。你没有失败过吗?"
"我失败过很多次,可我爬起来的速度更快。"
"如果有那么一次爬不起来了怎么办?"
"再爬一次啊,真笨!"
"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恩,是我的真名,瑜,是美好的玉的意思。你叫什么名字呢?"
"也是我的真名字啊,我叫玉,我姓木利利鲁,在夏威夷语里面,有月亮的意思。"
"你有你的名字那么漂亮吗?"
"我很漂亮,而且,很性感。我喜欢穿非常短的衣服,非常非常短。"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看男人们目瞪口呆的样子。"
"有趣。"
"明天你还会上网吗?我喜欢跟你聊天。"月亮说。
"明天不行,周末我是不能进办公室的——我工作的地方跟军事有一点点关系,所以周末的时候外国人是不允许进入的,而我住的地方,没有Internet。"
"是吗?为什么不申请一个连接呢?"
"因为我希望每个礼拜里面,有一些远离电脑的时间。我不喜欢对任何东西有太强太紧密的依赖。"
"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你也是。"
"那,我们下礼拜一见?"
我迟疑了一下,"好,下礼拜一见。周末快乐!"
"我周末得工作——也祝你周末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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