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从睡梦中坐了起来。
他走到厨房拿起了那把形同弯月的菜刀。
这时有一只猫在叫春。声音象娃娃哭一样。
接着他看到窗帘上一只猫的影子飘了过去。
他问自己:我要去干啥?
没顾上回答自己,他就走在了深夜的街上。街上刚下过雨,湿湿地泛着路灯光。他看着自己穿着肥大的花短裤,在空街上踩着自己的倒影。
走。他想。也许我要去杀人。
A 对自己要去杀什么人不甚了然。
走在湿湿的空街上的时候,灯柱上和路面上的桔色的灯光都灭了。接着A 就听见了远远近近的鸡鸣狗叫声和再远处火车拉响汽笛的声音。再接着一轮桔红的太阳象一只圆的气球似的飘在了一竿高的地方,象是给孩子用线拉住一样,停了。接着A
就发现街上已经人声嘈杂,车铃声响个不断。
A 发现自己正站在路中央。
这时,一辆塞满人的公共汽车在A 面前停了,响起了喇叭。A 如梦方醒。司机说,你找死。
A 想,我不是找死,我是要找谁该死。我……A 想这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手中正握着那把形同新月的亮晃晃的刀。这刀被太阳光镀上金色,很好看。
还不走!傻X.司机说着又发动了车,要压A.A 赶忙拿了那把刀,退在了道边非机动车道上。于是四周车铃乱响一气。A 听到一个胖女人说,"这人,忒怪,和我们两样,大概是从精神病医院跑出来的"。接着A
听到一个1.65米的瘦女人说,"我好象在恶梦里见过这个人。一见他……"两女人车子从自己身后骑了过去,"我就一身鸡皮疙瘩。"A看到一红一黄两只轻便车上一肥一瘦两只屁股在扭着。
A 想,绝不是我。我和这些人一样。也许他们在说他们的梦。
A 看到满街的人都在骑车子乱蹿起来。街上有这么多人,不知是从哪来,也不知是向哪儿去。总之是匆匆忙忙,象是给什么追着一样。
A 站在道边的高坡上时,一个胖乎乎的二十几岁的青年一边啃一个糖火烧一边往这边跑。A 顺着他的方向一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牌。许多人站在那,翘首以待。
"你干啥去?"
"上班上班"起初胖子是低头闷吃闷跑,迷迷糊糊的回答A.大概听到口音的问题,他打量了一下A.谁知这一打量令胖子惊得小眼都大了。抱着火烧直冲入等车人群,拼命往人群里挤。其他等车人都烦了:"挤什么挤什么!"
"那边有个鬼。"A 在这边都听到了胖子惊恐的声音。
"什么鬼?你他妈的才是鬼。大白天的,真他妈的见鬼。别挤了。"
A 看到那胖子象只冬天感到很冷的小胖鸭子一样,躲到了A 的视线之外。A 的眼里只有翘首或翘脚等待公车的人们。
这时公共汽车来了。两扇门象张口一样,吐出了花花绿绿的人然后合上嘴,打个哈欠,开走了。
A 想,那胖子怕我。我觉得自己的表情太象面具了。自从有一次在恶梦中那个黑影把我在海心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小船上抛了下去。我的脸上就没了笑容。
A 站在这儿想的时候,有个秃顶老头子托着一只鸟笼,左手叮叮当当地转着健身球走了过来。春天的风暖暖地吹着,那只黄雀伏在笼中的横杆上打盹。这时,老头子猛然吼了一声打虎上山,接着咳嗽起来。那只黄雀醒了醒盹,伏在杆上,歪眼瞅了瞅如旭日般光亮的主人的头,又打起了盹。
老头子剧烈地咳嗽。
那只黄雀在笼子里撅腚抬头展翅地保持平衡。
"苏三离了洪桐市,悄声来到大海边,大海污染一大片,看不到头来看不到边……"好象老头在唱戏文,A 听着,禁不住问,什么海是这样的?
这时,老头走在身边了。
"喂,我说,"老头子脑门光光,声音洪亮。
"啊。"A 吃了一惊。S "你这个小人,我好象见到过你。"
"是吗?"A 觉得很释然。他发现自己也会笑。
"对,老见。就是记不住了。"
"我头一次见您老。"
"我说,你手里拿一件什么东西呀。"
黄雀在笼子里拉了一点青屎,觉得口渴,于是挪到小木碗边喝水。
"刀。"
"卖吗?"
"不卖。"
"大白天提把刀干什么。吓人不拉的,叫公安局的人见了要抓起你来。"
"听到公安局三个字,A 感到很害怕。A 想起自己很小时两个名叫公安局的人到自己家去调查自己的父亲。然后父亲就跟他们走了。
"把刀藏好。拿刀也不要紧,不过要藏好。用时再拿出来,别拎把刀,让人一看就知道你要干嘛,麻烦。"春风吹来,掀了掀老头的衣角。A
看到,老头子腰里别了把刀。
A 现在觉得很迷惘。自己清早磨刀出来,脑子中已想好要杀一个人。可现在站在街边,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一片灿烂的阳光,竟然不知去哪儿好。
老头子说,"还不把刀藏了。"
"好。"A 把刀别在腰上。他看见自己穿了只大肥裤衩子。
"这就好,这就好。年轻人,活。一学就会的。实际不用学就会。老头子说完,就托着那只伏在横杆上昏睡的黄雀,哼着京剧走了。背景越来越小,象浮着的一个雾点。
太阳象银气球一样浮在半空。A 看到那太阳象给细线牵紧了一样不再往上飘。
A 想,我该干点什么。
但他摸了几次刀子,想不起该干什么。人们都忙忙火火,我也该找点事做。
这时,街上路面银白发亮如水银。电报大楼钟声响了两下。于是原本有些空的街上又是人声车声一片。
这时,A 见那大胖子揉着没睡醒的双眼,骂着"午睡没睡好又上鬼班,忙死了"从身边经过。这次他没注意到A
又象早晨一样冲向候车亭了。那里有人翘首,有人跷脚,象鸭子象鹅一样抻长脖子,同时往街西头看。车来了,车门象两张口,吐掉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然后闭上口,喘了口气开走了。
车开走不久,A 发现天暗了,太阳象是桔红气球给线拴住似的停在一竿高的地方。然后街上人静车稀,各家的灯都亮了,路面也闪着桔色的光。流行乐象风一样在大街小巷楼道院落里刮着。
然后所有的窗户都暗了,只有路灯桔光点成一片。世界一片沉寂,远方只有隐隐波动的火车的汽笛声。
A 奇怪地发现自己又站在湿润的空街上,灯柱和地面上路灯映成一片,自己踩在自己的倒影上,手里拿一把亮亮的刀。
我要去杀一个人。
这时A 感觉有手在指自己,"起来起来,上班去。贾建国,上班去。"睁眼一看,是秃顶后爹在敲自己的脑袋。
窗外一片阳光灿烂。
A 对自己说,现实我是一个叫贾建国的刃器厂工人。
93/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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