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去看看吧。有多少年没回来了,三年?
你瞧了我一眼,两汪深深的含情的湖水。
六年。走吧。皮鞋笃笃声。
两颗心静静穿过海滩边喧嚣的时空。
太阳已西沉入海了,海天接处,一片绯红的云彩,海的细波摇着粉红的、银的、橙的浪尖。远远的海与天相吻的线上,点点的,粉红的、橙的蝉翼般的帆影。
真美。你大概很久没看海了,对么。你拂了拂长长的头发。
我怎么回答。是的。
最后一轮晚霞融入海中了。海又一次将太阳拥入自己怀里了,那微露的粉橙的霞光,便是这相拥的温馨。
这么久没回故乡看看,真想你。深澈的两汪湖水中抖着月亮。一片纯情。
我也是。月亮上来了。淡淡的,似被云的蜃气遮了。淡淡的蓝的空中,隐隐的,是星吗。你不是说不回吗。怎么又来了。
我停了,看你。
你低头,窘羞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被薄薄的面纱遮了。月影朦胧。
星在眨眼。朦胧中,小青岛上灯塔的一点红光透了过来,迷迷蒙蒙,一片殷红的雾气。
本来不来的。
冷饮部。霓虹灯。黄绿蓝紫。女歌星声嘶力竭的叫喊。乱七八糟。
喧嚣。
我把母亲的骨灰从小城带到这儿了。我压抑住感情。阻住了,喉结。灯塔模糊的黛色的倩影扭曲,破碎了。
怎么可能。你很吃惊。纯洁的湖中,月亮在闪,两个。
是的。母亲是被人害的,十六年前。月亮模糊了,微微抖着,从你眼睑中滑出。我用目光追寻那两个月亮,没了。一条亮亮的银光的小溪,在你脸上。
哭什么。
嗫嚅的嘴唇。那时你才两岁。窃窃的,微微抖动,带着哭腔。这么喜欢流泪。你。
远远的,起了微微的蚕噬桑叶的柔柔的沙沙声。黑黑的海水跃动着,整个海面一起一伏,温馨柔和。
我想到了母亲。
我和父亲、弟弟将她的骨灰带到这里,埋在山上了。
脚步迟疑,停了。一双含情的眼望着我。纯清的湖中,又是两个月亮。嗫嚅的嘴唇。不要哭。
喧嚣。海滩。
脑海闪过雾气蒙蒙的青山。母亲便埋在那儿,正对着山下故乡的那个小村。总算到家了,总算还是家。
唉。万般柔情,一丝乡音。月亮落了,化作小溪。
命运吧。无法抗拒。
眼前闪过那个乾坤倒错的时代。凄厉的惨叫。飞溅的鲜血。
别说了。我害怕。颤音。你靠在我身上,我感觉到了你的体温和微抖。
我心颤。
那边,栈桥那儿,十几年前,母亲曾和父亲照过相。还有那巨岩。我指。
浪轻抚着岩石。轻轻的哗响,呓语。
时间真快。十几年,转瞬间,物在人空。
别说了,我有些害怕。求你。
潮起了,沙沙的,迷茫,轻微。渐渐的,越来越响。
潮。海的。
也是心的吗。
故土难离,落叶归根。父亲衰老了——母亲死时,他还年轻——他很想家。
别……
人总会死的。无论谁。如果我死的话,我也要埋到这儿,山上,母亲身旁。眼望山下蒙蒙的故乡小村。
别说……傻话了。月亮落了化作小溪。
月亮。小溪。太爱动感情了,你。
潮,潮。潮的声渐渐涌过来了,是大潮。快看天上那轮明月,真美。那激荡的潮声,是海的,还是我的?
不知道。
潮上来了,黑黑的,一道一道涌过来,伴着轰响。潮头上顶着萤萤的银光。
那是月亮的精灵。
轰响。世纪的回声。
一霎,仿佛我的,久居他乡落魄游子柔弱的灵魂,已被挂在了那排最高潮头的最高的浪尖上。
转眼,游子又要漂泊他乡了。
不会忘了故乡吧。千万 别忘,还有我……两汪纯清深湖中的月亮,化作小溪。太纯情了,你。
忘不了。故乡温馨的泥土,是游子最好的归宿。
起潮了。
作于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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