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花儿开


  我叫敏,25岁,未婚.

  我住在成都,一座很悠闲的城市.

  我喜欢写信.每天,我都会写上一封信.信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男人.是的,我想他应该是年轻,健康,有白皙的肤色,笑起来牙齿也洁白洁白的,很好看的模样.

  我每天都会固定给这个男人写信.我都记不清自己具体已经写过多少封信件.  

  城市的冬天很冷.走在大街上,人们都蜷缩起来.女人们都裹在厚厚的帽子围帽棉衣里.今年流行棉衣,那些棉衣的颜色都极美.大朵的花,象旧时人家的铺盖面子,棉的质地,摸在手上一阵冰冷.穿在身上却极暖和.

  我要拥有这样一件棉衣.

  我的棉衣应该是绿色的底,上面缀满了大朵的红花.外婆就曾经拥有过这件的棉衣.从前,外婆做姑娘的时候,她去远方的井边背烧饭的水时,穿的就是这样的大红色花朵的对襟棉袄.她穿着这件棉袄,背上是沉重的井水.姨祖母在炕上烧着烟泡,等待她做好热腾腾的饭.炕里的炭也是红通通,热呼呼的,象外婆的棉袄.

  外婆的红棉袄火焰一般地亮丽着.她从村里经过,刺得很多男人的眼睛生疼.  

  小时候外婆喜欢听我给她背诵诗句,午后的阳光暖暖的.外婆把我抱在怀里,听我给她念书.如果我很顺利地背完一首诗词,她就在我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放上一粒糖果.外婆真是天才,她知道物质奖励能够极强地刺激小孩的学习欲望.很早我就喜欢上了读书.连环画,小说,各种作文集子,我读所有我能找到的图书.爱好读书的结果是小学二年级的期终考试写作文.我在二十分钟内就完成了一篇作文.交到监考老师面前,她不信任地看着我.她把我叫去谈话,婉转地告诉我抄袭是可耻的行为.

  "不",我坚持说,"这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抄袭谁".

  她看着我.眼光里有惋惜.她和我母亲是同事.我是教师的女儿.她不会给我什么处分,只是说:"这孩子,记忆力倒蛮不错的.把一篇文章都背下来了."

  我是教师的女儿.这让我在学校的"五一"表演会上我可以表演独唱,诗歌朗诵.

  他们都说我表情丰富.他们给了我第一名的荣誉.让我在很多年后还喜欢用很漫不经心的语调对别人说:"知道吗?我得过独唱第一名的."  

  外婆曾是家乡最美丽的女子.我遗憾我没能禀承下来她的美貌.在我眼里,美貌是女人第一位的东西.因为我没能拥有美貌,我只好可爱,温顺,读很多的书,希望男人夸奖我聪明.

  如果我拥有外婆的美貌,我就不会迷上读小说,写作.我会很早就给男生引诱出轨,很早就如我的少时女友一样,让那些毛头小子牵着手,一不小心就结了婚.

  我最后一次见到外婆的时候,才10岁.她已经65岁了.65岁的外婆虽然守寡多年,仍然脊背不弯,精精神神的模样.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褂子,每天走很远的路去给自留地上的菜浇水除草.母亲下班后喜欢跟在她背后帮她挑水拿菜.那时候的母亲表情总有些奇怪.她不再用疾言色的语调说话,她对外婆微笑.她们俩看上去就象一对姐妹,倒不是母女.  

  外婆比母亲大18岁.

  她是偏房.母亲是一个大家庭里多年来能够活下来的第二个孩子.  

  我的家乡在湘西.那里曾有过很多土匪.

  外婆的家庭曾是那一带最有钱的人家.祖上的余荫加上经营有方,曾外祖父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他的手一挥,一队队船只便从乌江上进进出出,带回巨额的财富.传说曾外祖父总是红光满面,嗓门极大.他的性欲大概和他的财富一样也总是欣欣向荣.曾外祖父娶了很多女人回家.在他巨大的朱门宅院里,也发生着很多这时代大户宅院都会发生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故事.而1915的中国,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财富,名望都脆薄如纸.终于,曾外祖父的某个女人和路过家乡的一个军人好上了.军人指挥他的部下在曾外祖父的巨大宅院里放了一把火,在短短数小时之内,家乡最古老的家族灰飞烟灭.军人一枪打在嚎叫着想冲过来与自己拼命的曾外祖父的胸膛上,他抽搐着倒在朱漆大门里,他的女人孩子们在火光中惊惶地哭叫着四散逃窜,军人哈哈大笑,手下的兵卒们蜂拥进燃烧着的大院,尽情攫取着死在地上男人的财富.

  那场大火火光雄雄,一直燃烧到了黄昏.有很多闲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火光,或兴灾乐祸地微笑或同情地叹息.1915年的中国,灾难总是或隐或现,没有人知道它将在何时敲开自家的大门.而这丝毫不妨碍人们对于别人家灾难的欣赏.毁灭是一种美,尤其是显赫的声名在瞬间为强权扑灭,戏剧化的人生总会让人津津乐道.大半个世纪后这家人的后代在读艰深的关于如何审美的书籍时,无不苦涩地想到那场大火或者也是一种美.  

  我在七岁的时候开始读<射雕英雄传>.是的,那本武侠小说是我接触到的第一本厚厚的读物.那个冬天的下午,我坐在院子里打开书本的时候,外婆从门里走出来.她惊讶而骄傲地看着我捧着一本巨大的书,我小小的脑袋几乎都给埋到了书本里面去.外婆当然不知道这就是我读那些被父亲称之为"乱七八糟"书本的开始.她很欣喜地结母亲说:"小敏会读书了耶.我家小敏生来就是读书人的料."   

  那场大火改变了外婆的命运.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她或者就和很多资产阶级的小姐一样在安定优裕的环境中成长,读书.她会喜欢徐志摩的诗句,崇拜胡也频,偷偷地写沙菲女士的日记.她或者会去北平读书,认识石评梅,庐隐,和她们一起喝酒,讨论新时期女性的人生.

  我的外婆,我坚信,她拥有这样的才华和禀赋.

  那场大火燃烧的时候外婆才10岁.那天,她很幸运地不在家.她在回来的时候看到家的方向燃起大火,天空都给照亮.她想看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亲戚偷偷找到她,一把将她拖回了自己家里.

  外婆成了孤儿.她的兄弟姐妹们在那场大火中四散逃离,不知去向.

  几天后,亲戚把她送到了乡下姨母的家.外婆的姨母是一个守寡的女人.她从不出门,每天只是厌厌地躺在炕上烧着烟泡.房间里从来不开窗,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霉味.姨母的脸色就象烟泡一样腊黄腊黄.

  10岁的外婆开始了她在乡下的生活.从前做惯了小姐的她开始象一个丫头一样伺候姨母饮食起居.每天晚上她都坐在炕下的小凳上为姨母烧烟泡.整个屋里烟雾腾腾.偶尔疲倦不小心打一个瞌睡,姨母就会用那镀金的烟杆敲她的脑袋,喝斥她或者用巴掌让她从迷糊的睡意中清醒过来.

  外婆唯一的快乐是在春日阳光暖和的时候,姨母让她把很多旧衣服都抱出来晒太阳,抖去一年的霉气.这时姨母会难得地走到院子里也晒着太阳,和隔壁来串门的女人说闲话.外婆把大箱小箱的衣物都抖开,那些绸缎,锦棉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外婆想象着那些美丽的布料做成衣物穿在身上的情景.这种想象让她感觉快乐而忧伤.

  外婆在我20岁的时候离开人世.在她逝世之前,我热恋上一个英俊男人.他高大,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他说话的声音象唱歌,他唱歌的声音象念诗,他说真话的时候我总以为是假话,他说假话的时候我总是信以为真.后来我发现我爱慕过的所有男人无一例外地拥有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这说明我对眼睛长得动人的男人或者情有独钟.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我渴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真诚,信心,读到爱,珍惜,读到天荒地老的永恒.

  为了方便我的叙述,我姑且称这位英俊男人为男人甲.

  我带着这长着漂亮眼睛的男人甲去看望外婆.外婆半躺在她的躺椅上,并不十分讲话.那时她已经身体衰弱.她用昏黄的眼睛看着我,又看看那男人.在他走后,外婆说:"乖女,挑男人,不能单拣人家长得好看."

  我耸耸肩膀.

  男人甲比我大7岁,有着丰富的人事情爱经历_至少我相信如此.出于本能我对他从来投以怀疑的眼睛,这种怀疑让他深觉受伤,而我又不能不如此.

  我和男人甲大多数的时候都在通电话.我们在电话里交谈,无休无止地交谈.

  我在电话里细细向他描绘我今天穿的蓝色旗袍.我告诉他这件旗袍前胸上绣有白色小花,它们点缀在我年轻的胸膛上.我看上去很动人——20岁的女孩,正是生命里最美丽的年纪.

  我告诉他女人美丽的时间都很短暂.女人是一朵花,大多数花朵的花期都很短.而我希望我可以开放得长久一些_如果他愿意.

  黄昏的时候我踱步到宿舍楼前的公共电话亭里给他打电话.那时候他总在办公室里制作晚间的节目表.他接到我电话.他微笑,看着天边的晚霞,说那"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20岁,无可救药地迷恋着这个男人.

  20岁的心里会有一些欲望.欲望的最深外总是停留在一个紧紧的拥抱.一个男人,他有宽阔的肩膀,他的拥抱结实而有力,他有烟草的气息,很好闻.

  在这样的怀里,我会感觉到安全.

  15岁,外婆成了那一带最美丽的姑娘.她的两根长长的瓣梢灵巧地跳跃.她的皮肤嫣红,身材健美.从姨母那昏暗散发着霉臭气息的院子里出来,她是一株含苞欲放的花朵,在腐烂里悄悄地开放.

  有很多暧昧的目光开始在外婆的身影后留连.

  休息的时候,外婆会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她纳的鞋底总是最密实,花式最好看.姨母仍然躺在炕上懒洋洋地烧着烟泡.午后的院落寂静无语,只有偶尔传过的鸟声和外婆针线的"沙沙"声.

  外婆专心地纳着鞋底.这时候,她听到姨母唤她的声音.姨母让她去村头的酱油铺子里买酱油.

  外婆放下针钱拿起酱油瓶走出门去.她的结实健美的屁股均匀地扭动着,大步走向村头陈家的酱油铺子.

  陈家看守铺子的是陈二.他大概二十岁.陈二长了双丹凤眼_一双对于男人来说过于柔媚的丹凤眼.他的鼻子又高又直,皮肤白皙,陈二是当地有名的美男子.陈二的有种阴柔的美,他的英俊不是阳刚气的英气,那种一挥手就能立下决心,排除万难的丈夫气.陈二更象一个姑娘,他的美是一种腼腆的,更趋近于女人的美.

  外婆一走进铺子,就看见陈二懒懒地坐在柜前的高凳上读一本书.她唤了一声:

  "陈二."

  陈二从书本前抬起头来,看见外婆,他年轻的脸上顿时洋溢出一种懒洋洋的喜悦.

  "小翠."陈二这样说.

  虽然外婆没有告诉过我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和陈二认识的.我断定在她16岁买酱油的时候,她已经和陈二非常熟悉.陈二常常偷偷背着姨母来找外婆,塞给她一把核桃,花生糕之类的零食.外婆去买酱油的时候,陈二会懒洋洋地盛给她大大超过一斤酱油的数量.

  陈二在她16岁的时候开始叫她"小翠",我肯定他们那时关系非比寻常.

  陈二是个进步的青年.他喜欢读书.他的父亲曾为他请过私塾,后来,又进了县城的中学读书.陈二想离开家乡去北平求学.他的父亲_一位殷实而保守的乡下富农不同意.去那么远读书有用么?还不如在家里种田卖酱油更实惠.还可以早些娶房媳妇.

  陈二为此感到忧伤.他坐在柜台前的高凳上懒洋洋地卖着酱油,一边翻他那些新式的书籍.陈二对自己身旁的酱油味道感到做呕.生命将就此终老于这些终年不散的酱油气味中,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想象!陈二打个寒颤.

  我猜想外婆点缀了陈二懒洋洋卖酱油的日子,让它变得更有人情味,更动人.

  男人甲的父亲得了白血病.这是一种不治之症.父亲是他生命中最尊敬的人,而父亲的生命在他面前一日日地消逝,他不知所措,感觉烦恼而忧伤.

  外婆在这时候也诊断出得了肝癌.外婆这时候已经返回家乡,在舅舅们的照料下,听说她已不能熬过这个寒冬.我的外婆将走过她生命里那些艰难的岁月,走到人生的尽头.

  我也感觉不知所措.虽然如此,在20岁那年,外婆的生命在我眼中仍然不如那个有着英俊面目的男人甲重要__我想我给了他更多的关怀.我不停地给他打电话.我在打电话的时候尽可能小心翼翼.我的语气总是温和而柔顺,我给他写信,告诉他生命是一条漫长的河流,里面有平缓宁静的水面,也有激流汹涌的漩涡.我说我们每个人都必须经历这些漩涡,这是上帝分配给我们的,就象那我们身旁高原里的山山水水,起伏不定,而最终归向的都是宁静的远方.

  我在写这些信的时候想起了外婆.那些起伏不平,动荡难安的生命,让我泪满盈眶.

  我希望男人甲会因此而感激我的细致体贴.他会明白他在我心里的地位.

  在他父亲去世很久后的一天夜里,我和很久没见面的男人甲交谈.男人甲告诉他保存了我所有的信件.我的文笔优美,我的比喻恰当,我善解人意,男人甲说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比我更聪明的女人.他说:"你的文笔有点象张爱玲.张爱玲也是个很聪慧的女人.可惜女人太聪慧未必是福气."

  男人甲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惶惑地注视着他优美的嘴唇起伏.这个男人,我很努力地想走进他的内心深处,可是看上去我并不成功.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男人说我是"最聪明的女人".这种赞美让我觉得有些骄傲,而骄傲中又有些莫名的疑惑.20岁的我仍然太年轻,不明白这种疑惑的由来.

  在很久以后,我和一位感情失败的女友谈话.女友痛哭失声,告诉我那负心的男人称赞她是"最聪明的女人.""所有的男人都说她是最聪明的女人",可是她仍然很失败.

  看着我并不聪明的女友,我恍然大悟.

  外婆在17岁的某一天,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两个月没来月经.她心里感觉难受,吃不下饭,却去泡菜坛子前抓大把大把的泡菜吃.她偷偷去去看朗中,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

  我不知道17岁的外婆在知道自己怀孕的消息后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她还是没有出嫁的姑娘,1920年的中国不是2000年的中国,未婚女孩可以随意去医院做流产手术.1920年的中国没有出嫁的姑娘出了这种丑事会成为众人的话柄,她再也不可能有机会体面地出嫁.

  外婆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陈二商量.我猜想陈二听了这消息,脸色会马上发白.他在村头他们常常约会的那颗老槐树下踱步,脸色惨白,鼻子呼出很沉重的气息.他在考虑他的前途问题.这件事情如果张扬出去,他父亲一定会暴跳如雷,痛打他一顿.而外婆的姨母很可能会纠集一帮人找到他家来,逼他和外婆成亲__外婆的姨母在当地是很有权势的人.虽然她并不疼爱外婆,可是脸面攸关,也就顾不得更多.陈二想到这里,在月光下他打量着外婆.17岁的外婆在月光下显得美丽而健康,这种健康忽然刺痛了陈二的眼睛.在他对未来的向往里,他无数次地想象着自己的妻子饱读诗书,和自己讨论新体裁的自由诗格律问题,她会烫发,衣着洋装,旗袍,走起路来极有风韵,就象那些上海画报里的姑娘.眼前的女孩诚然很美,可是她没有受过很多教育,她不漱口,牙齿微微地呈现出黄色.她的家庭就和她的牙齿一样是腐烂的,那个成天躺在床上烧烟泡的干瘪老女人.如果他的生命和这家人捆在一起...想到这里,陈二不寒而栗.所有的激情在瞬间荡然无存.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游疑不定.而外婆看不到他思考的过程,她只是哭泣着,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她想他会给她拿个主意,虽然她不知道他能够拿得出什么样的主张,可是,他肯定会想出一个办法的.对这点,她深信不疑.

  在21岁的某一个夜里,我坐在金沙边的沙滩上,忽然想起了男人甲.我那段时间,我失业,父母也远赴美国和长兄团聚,男人甲也在20岁的某一天和一个女人结婚.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再见过他.听说他的新娘长得很美丽,是市里某官员的女儿.男人甲已经调离了电台的工作,到了市电视台做栏目主管.

  我想起男人甲的时候正懒懒地躺在沙滩上,脚伸在泥沙里,江边的蝉不知疲倦地啼叫着,远处,灯火阑珊.有些灯火若隐若现,让我想起一些有关幸福的话题.在静默的群山中,偶然的两盏灯光让人感觉温暖而孤零,如同那些飘泊着的人生.

  江边很冷,我冷冷地坐着,不时地缩缩脖子.我只穿了件薄毛衣,裹着条黑红格子的披肩.我裹紧披肩,思考着明天的问题.我想起了那些写给男人甲的信件.想起了那些日子逝去的生命_外婆和男人甲的父亲!他们的同时逝去也许是一种预兆,让他和我都更深入地去思考了一些问题——虽然我们因此而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闲居在家.我没有工作,也没有钱.在我快花完最后一分钱的时候,我开始写小说,我的第一篇小说的名字就叫做<我爱上了一个影子>.在没有工作的日子里我知道情爱不再是如此重要.我不停地写作,写很多别人和自己的故事.我靠写作取悦于读者,也取悦于我自己.它给我带来了面包,让我可以不必为生存烦恼.男人甲成了静夜里里偶然想起的回忆.我曾经与他在大街上重逢.看见他我仍然心跳不止,我想那一刻我一定脸色绯红,呼吸急促,往事如潮水一样涌回心中.男人甲却似乎很坦然地看着我.我转过头,想我一点也不懂男人,却自以为自己懂得了.真是个傻瓜.

  外婆在17岁的时候嫁给了外公.外公是一个大地主.他拥有村里最多的土地.外公那年已经40岁,他娶过两房妻子,却都没有生育.这让他甚为烦恼.他看上了健康的外婆扭动着腰肢走路的风姿,决定把她娶回家生几个儿子.明智的外公在当年就收获到了喜悦.外婆在嫁过来八个月后就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从此外婆开始不间隔的生育过程,在十三年间为外公生下了十个孩子.陈二在外婆17岁的时候失踪,有人说他到外地读书去了,有人说他参了军,没有人知道他后来的情况如何.外婆常常愣愣地看着大舅出神,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很快她又开始陷入了家事的忙碌.

  大舅长得很俊秀,高而挺的鼻子,眼睛是丹凤眼,笑起来象个姑娘.他们都说大舅长得太漂亮,不象个男人.

  从23岁开始,我不断地与男人相遇.我称呼他们为男人乙,男人丙,男人丁...我在他们的怀中喃喃自语,说些自己和他们都听不明白的话.在他们听烦了这些讫语般的词语的时候我选择离开,不间断地离开.他们中有的散发出很好闻的烟味,有的却喜欢吃巧克力,有种糖果的气息.我为每一个离开的男人写一篇小说,所有的小说剧情设计都完美无缺,故事永远是不同的,唯一相同的是离开的结局.

  写作是我的精神家园.终有一天我明白男人的怀抱不足以给予我温暖,唯一能够给予我温暖支撑我生命的是写作.在那些不停止的码字过程中我仿佛重新从往事中活了过来,重新地体味到那些快乐和忧愁的岁月.我不再具体地爱上某个男人,在文字中我为自己设计了一个理想爱人.我称他为"你"."你"年轻,健康,白皙,牙齿洁白,很好看的模样.我给"你"写信,不停地写信.告诉你那些残酷的青春在往事中化为尘烟.我确信"你"的存在并在终生地将我寻找,而或者我只能永远与"你"擦肩而过.这是我的宿命.

  我每天都给"你"写信.我不停地写信,窗外月色阑珊,那都是痴人的讫语.

  黑色是有质量的.黑色里欲望在飞翔,不停地飞翔.

  我们的渴望无边,过去与现在幻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外婆的人生故事悠长悠长.在生育完十个子女后她失去了外公.在很困难的年代里她尽力将孩子抚养成人.而在她年满六十之后,二舅,三舅,小舅,姨妈不断地因为疾病死亡.这些死亡耗尽了她残生的力量.

  外婆逝世的时候我正在一个亲戚家玩耍.他们告诉我:"你外婆死了."

  我有些发愣.却没有流泪.

  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夜里,母亲给我说起外婆一生的故事.那时候我知道我将写作外婆的故事.有一天我将更精心地来描画那场大火,烟泡,陈二,偏房,十个孩子,饥饿,不断的死亡.写作在这里有了突破口,在我短短的人生中,也许因为能留下剧痛的往往是情爱,所以我描写情爱.而外婆长长的生命中经历了太多的无常与死亡,所以有一天我会来描写外婆和那些死亡.

  我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年轻的外婆正穿着她绿底红花的大棉袄飞快地从村头走过,引起一片艳羡的目光.


□ 作者:樱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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