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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十全十美的文章,如同不存在彻头彻尾的绝望。
这是村上春树在《好风长吟》里引用的别人的话,村上引用这句话,想证明这世界上没有文章是没有瑕疵无可挑剔的.绝望也是的.绝望的边缘,总有一个希望支撑着人苦苦地活下去罢.我却见过一种彻头彻尾的绝望的.:
“我觉得厌倦.而现在,就连厌倦人生这个想法,我都厌倦了."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学校狭小的宿舍里.午后的阳光懒懒地投在我的双层床上.我斜靠在床头,岚坐在我对面,她脸色苍白而憔悴,她的肩头摇摇晃晃,仿佛找不到一个平衡的理由.而她就这样摇摇晃晃地对我说出这句话.可是,从前的故事不是这样的,全然的不是这样的,生命里,我们常常是在错误地追逐着,追逐着,最后追逐到了错误的人生路口,看不到尽头.
岚是重庆人。大学毕业那年,她给分配到了离家不远的一家县城里的小工厂.那一年,岚只有二十岁.二十岁,那是一个让人做梦的年龄.午夜花开,情人温暖的气息,明天灿烂的阳光,岚在那时,是一个爱做梦和快乐的女孩.岚是技术员,每天,她坐着厂车从城里的单身宿舍来到厂里,换上厚重的劳保服,戴着白色的安全帽走到那机器轰隆的厂房里去.岚是厂里最年轻的女孩子,她总是很快乐地笑,在车间里四处走动,哼着不知名的歌。一屋的人都看着她.岚还跳很漂亮的劲舞,霹雳,迪斯科,都属于90年代初最流行的舞蹈。岚的舞姿很独特,在无边的音乐声中,她的身子柔软如羽毛在空中飞舞,长发,裙袂都随着音乐一起飞舞,在每周末的跳舞场上,岚都是舞场上的焦点人物,无数人注视着她飞扬的裙袂和长发,看着她扭动,旋转,沉醉在音乐里,如一尾湿漉漉的鱼.岚的舞跳了半年,就成了峰的女友.峰是一个大大咧咧,很憨厚的男孩儿.他比岚大四岁.他长着一张没有特征的脸,浓眉大眼,走进人群中就再也看不见他的影子.他第一次在舞场里看见岚,就喜欢上了那在人群里放肆地旋转着的女孩.岚的长发与裙袂飞扬的时候,峰的心也跟着飞扬起来.岚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喜欢过峰.多年后,在一个闷热,没有阳光的下午,岚坐在我对面一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屋里七零八落地摆放着各种书籍,所有的书都散发出一种陈旧而腐烂的气息.岚给我讲起这个很久远的故事,那刹那间,神情有些恍惚.
峰每个周末提着水果按时到岚的宿舍报到.他的话不多,喜欢咪着眼睛看岚叽叽喳喳地说话.岚是个饶舌的女孩,厂里的鸡毛蒜皮,窗外的梧桐叶落,都成了她的话题.两人在一起做所有情侣做的事情,聊天,逛街,拥抱,亲吻.峰打算在岚22岁的时候与她结婚.
我问岚有没有爱过那个憨厚的男孩.岚很茫然地注视着窗外.29岁,岚已经憔悴了.她穿着一条旧格子布的裙子,额上开始有细细密密的皱纹,眼睛很大,却没有半分光彩.嘴微微张着,似乎永远也闭不上.29岁,岁月的阴影沉沉地织缀着黄昏的窗纱,她老了.
岚在22岁生日来临之际,告诉峰自己打算辞职去深圳寻求发展.九十年代初,深圳与海南是所有不甘于平庸安稳生活的青年们所向往的圣地.人们纷纷涌向它,如同从前热血的青年们纷纷地涌向延安.22岁来临之前,岚对自己的生活已完全的厌倦.厂房,机器,技工们庸俗而带色的玩笑,峰的木呐和亲吻,都带着一种腐烂的气息.岚决定离开.峰听到这消息时神色很平静,仿佛他早就知道这飞扬着裙袂与长发的女孩终将如鸟一般地飞走,飞到那遥远的,不可捉摸的晴空中里.他的平静反而让岚有些不安,她觉得峰应该哭着请求她留下来,难过,愤忿,他应该歇斯底里,呼喊着她的名字,在一些她不知道的凌晨和黄昏.那天夜里,岚蜷缩在峰的怀里,她吻遍了峰的每一寸轮廓,她拥抱着峰,没完没了地,紧紧地拥抱着他.仿佛要把自己每一分的重量,都渗到他的骨里去.她隐约地感觉到一种未知的飘浮,而在她身旁,这沉默的男人怀里,还有最后一块沉甸的真实,可以拥抱的真实,可以落足的土地.离别的剧情总是缠棬而动人.而再美丽动人的离别也终就是离别,该离开的,仍然在走向离开。
我问岚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她看着我,很疑惑的神情,仿佛她自己都在惶惑着。
太平常了,我觉得厌倦。她说。
岚没有告诉我她刚到深圳时的生活。我想,那时候的她一定活得很艰难。艰难得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选择来。
岚刚开始住在深圳朋友家,白天,朋友出去上班后,她就开始翻一张报纸接一张的报纸,找一个接一个的招聘会.她填了无数表格,姓名,性别,年龄,她填着,走着,半月间用脚步把深圳的土地量了个遍.故事里,每个在外面闯荡的人都有段艰难的开始.而故事里,每个在外面闯荡的人都有一个灿烂的结束,好人有好报,历经磨难,终成正果.这一点,很多人都例外了.
岚来深圳已经整整两个月了.这一天,朋友下班回来,岚坐在那间狭小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愣愣地看着窗外.空气中飘浮着一些灰尘的影子,而外面,除了已落成的楼房就是正在修建的楼房,灰蒙蒙的一片.朋友说:你今天出去了么?岚说:出去了.那家公司说我没有经验,不肯要我.朋友看着岚,目光旋又转开,落到了别处.下星期,我妈妈要来深圳.岚没有说话.
虽然岚没有很明白地提起过那段时候的生活.可是,从一些只言片语里,我可以猜想..岚刚搬出朋友的宿舍时,住在最便宜的,很多人挤在一间屋里,一个铺位挨着另一个铺位的旅馆里.她仍旧继续着奔波丈量深圳的土地.有段时间,岚晚上不定时地在一家夜总会做女招待.在岚钱包里只剩下最后的十元钱时,奇迹般地,她得到了深圳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在一家医药公司做销售助理.三年过去了,岚一家公司一家公司地跳槽,最后,跳到了一家著名外企搞计算机维护.她不属于天资聪颖的人群,可是她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需要些什么。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白天上班,晚上去夜校读书,偶尔周末时,就和朋友同事去游泳,跳舞.她仍然喜欢跳舞,“的”厅里灯光闪烁时,她的长发仍然在舞场里四处飘扬.那一刻,艳丽的妆容,飞舞的长发与裙袂,蛇一般扭动的身躯,眼神迷茫而狂乱,岚在这种时刻是她最耀目,最美丽动人的时刻.飞舞的裙袂曾经牵动过一个名叫峰的男孩的心,而如今,飞舞的裙袂再次牵动了别一双眼睛.这是一个名叫杨的男人.杨有一双深陷的褐色眼睛,眸子却是带了一丝混浊的灰,有时,那丝混浊融化了,就成了一片迷蒙的柔情.这双眼睛在一个光怪离陆,刺耳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舞场中央的女孩,她在一群男人的中间,在他们的包围中,她得意洋洋地伸展着自己的手臂,脚肢,她伴随着音乐声,随心地扭动着,她象在做表演,狭小的场地是一个她的舞台,耳边疯狂的音乐是沙漠中的驼铃声,而她什么无思无想,不过是把自己呈现给这个黑色的世界,所有的男人都在注视她,空气中情欲都发出叮啷的响声.音乐结束,一曲柔软的,抚摸融化每一根兴奋神经的曲子很舒缓地响起来.他大步走上前去,捉住那个快要消失在黑暗中女孩的手.她抬起头,他高大的身体笼罩着她,她看见那里面闪闪发光的瞳子.
岚变漂亮了.一向瘦削的脸竟然丰润了些许.她把长发用手帕束起来,穿上格子布的裙子,和杨开车到郊外去呼吸阳光.阳光把她的皮肤晒得红红的,鼻梁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他们用长长的桌布把食物摊开,她依偎着他坐在一旁,两人一口口地喝同一瓶水,吃同一块三明治,一只小蚂蚁爬到她的腿上,她跳起来.他们在车里亲吻,做爱,他把她剥得象一尾洁白的鱼,.她的叫声穿过车窗,在空旷的原野里飘荡.
他们去海边游泳。阴天,没有太阳,沙滩上,也只有寥寥的几个人.岚穿上碎花的泳装,踏在细细软软的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她走向大海,身后,留下一串的歪歪斜斜的足迹.杨叫着她的名字,捉住她手臂,和她亲吻.她躺在沙滩上,微睁着双眼,只看见男人闭着的眼睛.远处,几只沙鸥在海上盘旋,灰色的天堂是一幅苍茫的背景.
岚对我说:那一切在那瞬间就那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他真好!我再也没有见过比他更好,更柔情的男人.那是我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杨是建筑设计师.他设计房屋,承包工程.他有足够的钱可以让自己过得舒舒服服.29岁了,他没有女朋友.所有的人都疑惑为什么29岁的男人身边没有女人.他有一双很阴郁的眼睛,是的,阴郁,岚这样对我形容,他的眼睛很阴郁.他和人交谈时,很少露出笑容.他总象是在思考着什么,或者,是什么也没有思考,只是空白.在认识岚之前,他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常常去"的"厅里喝酒.在震天的音乐声中,所有的人都狂歌纵舞,而他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慢慢地啜酒.他喜欢那种迷乱的,撩拨人的思绪的气氛.在这座充满喧哗和骚动的城市里,杨的生命是一潭静静的水.那个长袖善舞的女孩,她的舞蹈是暗夜的花朵,她为他绽放..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他最丰富的语言就是他的嘴唇.他用嘴唇亲吻她,把所有的愿望都融解在那湿辘辘舌尖上.他用嘴唇带领她进入自己的领地,在那里,她是高傲的女王.他对她微笑,他仿佛只把笑容留给她.静夜里,她喋喋不休地说那些旧日里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深圳是个热闹的,有故事的城市.岚用她带有川味的普通话填满了无数个寂寞的夜晚.
真是太好不过了.岚对我说,他喜欢听我说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喜欢听我说话.
岚对我说,我爱他.我们在一起,从来不会感到厌倦.我们彼此拥有.
杨是北京人,一九八九年,杨大学毕业.那一年,他从北京去了海南.在那里,杨做过零工,办过报纸,做过很多过了今天就没有明天的事情.杨没有再回过北京.杨在某个暗夜里点着香烟时偶尔说起这些往事.岚很喜欢听他讲一些过去.可更多的时候杨不说话.只是抽烟.黑暗里,烟雾袅袅绕绕,一直升到了窗外,在夜色中轻轻散发开来.
你年轻时是不是也是喜欢这样抽着烟听人讲话呢?岚问.
杨说不是的,年轻的时候,他也曾经非常喜欢为外界的事情激动和热血沸腾,属于那种很纯洁,很理想化地.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好青年.那时,他有一个女朋友,也是很纯洁,很理想化的类型.不过,她长得真是美,长手长脚,眼睛很大.她有天鹅一样修长的脖子,跳起舞来也象只天鹅.她跳舞很好看,杨说。他就是在舞厅里认识她的,那时候,她穿着长长的衣服站在人群里,越发显得自己长手长脚,卓然不群.他们很相爱,那时候,他们想共度此生.
后来呢?岚问.
后来啊,她嫁给一个加拿大留学生,出国了.
岚沉默半晌。
杨说他在遇到她之前,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幸福了.所以他到处流浪.在很多地方呆过.他总是想远离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群,也远离他自己的记忆.
他们象一对夫妻一样生活.他们交谈,岚喜欢给他说公司里发生的事情,一些同事间淡如水的情谊.她的生活从此变得简单,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去买菜,做饭,做每一个勤劳的主妇都做的事情..岚会做道地的中国菜,重庆人爱吃火锅,岚给他做火锅鱼,呛得杨差点闭过气去.岚还学会烧牛扒,扮蔬菜色拉.岚买一大堆的关于如何做菜的书籍,她绞尽脑汁地变着花样.而夜里,他们总是不停地做爱,在那个黑色的海洋里,她艰难地游泳,而欲望的海洋,却怎么也看不到尽头的岸.舞场上,女孩让男人的目光包围着,她有些眩惑.黑暗中,女孩让男人的身体包围着,她找不到思想.
七月,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有大批的青年学生怀揣着流浪发达的梦想来到深圳,岚的公司里招进了一批新人.岚看着他们的学历,年轻而充满朝气的笑容,心里隐隐地不安.七月,杨告诉岚,她可以不去做事.他希望能养活她.她可以结束每天早晨很早起床挤公车,傍晚,天色已尽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的生活.他希望可以让她活得轻松一些.岚接受了这个建议.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幸福的女人.岚后来对我说.
而幸福是那轮窗外的圆月.满到了极致时,下一个夜晚,就看见了伤痕
有一天,杨早早地从工地上回来.他说自己肚子疼.岚担心地看着他.杨说不碍事,过两天就会好的.他一直就有这毛病.可过了两天,情况却并没有好转.岚拖着他去了医院做检查.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肝癌.那天,岚一个人去医院拿化验结果.她看着化验单,刹那间,有些天旋地转的感觉.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医生说没错的.这是肝癌.好好待他吧,他只有半年好活了.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她进屋时,杨躺在床上看书.他一直喜欢躺在床上看书.看到她回来,他笑了.虽然平日里,他并不喜欢过多的露出笑容,可是他笑起来却很好看.褐色的眼睛弯弯的,竟然有几分似姑娘.拿到了吗?他漫不经心地问.噢,拿到了.医生说不妨事.休息几天就好了.杨仍然微笑.真的吗?岚看着他的眼睛.她知道她骗不了他.他早已从她的神色里明白了一切.可是,他在微笑,很好看地微笑着,一扫平日里的阴翳.他好象并没有很在意那结果.岚有些恍恍惚惚,心底里,有个部位在剧烈地做痛.
他们去跳舞.岚一如既往地跳到舞厅的中央肆意地扭动着.她知道,他最喜欢她此刻的模样.灯光忽闪,人影绰约,仍然是一群人围在一旁看她表演,仍旧是没有呼吸,没有思想,仍然是旋转,旋转在人生的舞台上,岚忽然发现自己摊开的双手里没握住任何东西.只有一把空气.她绝望地扭动着,摊开双手,象是要企求上帝的一点恩赐.而旋转中一切都不复存在,岚忽然泪流满面,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人群.而回到自己的住处以后,他脱光她的衣服,长时间地亲吻着她.他和她跳舞,他紧紧地搂着她,她可以闻见他的烟草气息.她喜欢闻那气息.她贪婪地闻着他的鼻子,嘴唇,眼睛.他们通宵不眠地拥抱,做爱.这个黑色的世界里,那一刻,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而他们在运命面前瑟瑟发抖,无力抗拒.
过了一周,有一天,岚从外面买菜回来.她发现杨已经不在.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杨只写了三个字:我走了.接下来几天,岚发疯一般地寻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公司,朋友,旧日的房东.她去每一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而她一无所获.杨就象是从地面上蒸发了.岚仍然住在他们的小屋.她想他可能会回来.有一天,他又累又倦,他就会回来.而他快要死了.医生说,他快要死了,他最多还能活半年.
夜里,岚想着他,无法入睡.她起床,怔怔地站在镜前.镜里的女孩已不再年轻,她的眼角开始有些许的皱纹,她的神色黯淡而憔悴.她仿佛已经老了十年.她抚摸着自己的胸前,在那里,曾经盛开过艳丽的花朵,而如今,繁华已尽,她知道自己在走向凋零.她"呵呵"地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回响.那一刻的月光把她照得透亮,她不过是个姿色平常的平庸女子,韶华已快流逝,她得为自己握住些实在的东西.杨是肯定不会再回来的了,她仿佛感觉到了他心中的暗流和伤痛,可是却怎么也触摸不到..他去了哪儿,她已无法知晓,而命运的战场,她再也输不起.她只有为自己打点一切.除此之外,她还能怎么样?
岚对我说:从前,我觉得自己很聪明的.可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变笨了.很多事情,我都不会做了.
冬天,她开始寻找新的工作.凭着她的经验,她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可是,岚发现自己变得笨嘴笨脚,记性总是不好.很快,她又离开那家公司..她在三个月之内换了五份工作,却总也做不好.她丢三拉四,稀里糊涂.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转眼间,冬天已去.杨已经离开半年了.春天悄然降临这座城市,没有工作的日子是寂寞而让人浮燥的.岚想,也许我该换一种生活,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不如去重新做学生吧,一切,都从头开始!
岚回到了家乡.岚报名开始考研.九十年代末,考研已成了无数在社会上历炼过而缺乏可以支撑自己可以自尊体面生活下去的青年人最佳的选择.岚以为自己是聪明的,这场竞争,她必须要赢.赢了就可以拥有学位,事业,爱情,可以重新寻找一份很好的工作,重新地开始生活.女人飘泊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如果未来仍然处于不明朗的状态,会令她们感到恐惧的.人生中,总有一些结结实实的,可以握住的东西.既然过去的生活于她而言都是背景上的那片灰色天空,这幅图画上,总得有些实实在在的那么几笔,否则它也就不能成其为画.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岚的.那时候,岚住在我的隔壁.清早,我听见她起床,打开BBC或者VOA收听英语广播,然后她在阳台上背单词.我总是在她的读书声中起床.她和二十岁的大学生们一起去食堂买饭,我总是看见她骑着一辆很旧的自行车在校园里穿行,背上背着一个诺大无比的背包,零零乱乱放满了各种书籍.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抖数.我对朋友说:岚肯定考得上,看她的气色和劲头.她完全地处于那种状态之中.考研需要一种状态.如同踢足球的人需要状态,否则都会如博格坎普一样在场上梦游,写诗的人需要状态,诗人如果清醒,会对“太阳出来飞红,晒得石头帮硬"这样的句子感到羞愧难当.欣赏音乐需要状态,只有颓废或忧伤的时候才会让你静静地倾听流水般的音乐,浑然忘记了自己是谁.同样,考研就更需要状态.它是一场战争,战争中的将士们肯定是需要飞扬的激情,这种激情,就是一种状态.我也考过研.在复习考研的时候,我总是披头散发,在家乡的小城里,我躲到家后面小山上的涵洞里背书.语言学是什么?为什么说语言学是一种科学?我脸色苍白,头发一缕一缕地散落,床边,地板上,厕所里,脸盆中,无一不是我脱落的散发,我不理世事,脸色潮红,神经一直处于一种高亢的光奋状态.XXX领导人说了什么话,他说...他说...很多的口水流成了河,而我们吞着口水,昂首阔步向硕士学位迈进.他们说,我的状态很好.因为我有状态,所以,我复习了五个月,我考上了研.我觉得,岚的状态和我从前的状态完全相同.她应该没问题.岚也这么想.
第一年,岚的分数远离分数线.岚继续复习着第二年,她没有失望.她仍然背着大书包在校园里匆匆来去.看到我时,她很快乐地打招呼.我常常看见岚的父母来到女生宿舍,给她端来炖好的羊肉,煲的老汤.岚也做一些简单而好吃的菜.我从她那里学会蒸鱼,煲汤,然后知道了关于那个喜欢看她跳舞的男人的故事.岚说起这些故事时轻描淡写,年轻的峰,年轻的杨,这些影子在夕阳中微微地笑着,如那树影,婆娑摇曳。
岁月让我们成熟而苍老.
前天,岚对我说.她说她没有什么朋友可以聊天了.她考研.考了一年又一年,她已经29岁.旧日的积蓄早已耗尽,29岁,她找不着工作,也没有爱情.我看着她,她脸色泛青,眼里却有丝异样的红,额上细细的皱纹.她从来就不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青春泛滥的年纪里还有过几分动人的姿色,而如今,她长相平庸,韶华已尽,青春的亮丽早已消逝,中年躲在那夜里的黑暗中窥视着,而黑暗,就将来临.
我曾经在考研结束后对朋友说:考研是一项变态的运动.它完全剥夺了人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只是机械地背诵,做题.投机取巧.说到底,中国的教育制度就是一项变态的制度,我们都是案板上的鸭子。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是鲜嫩的生鸭子,然后我们走进学堂,也进入一个板鸭生产工厂。我们在这里面给一烤再烤,力求味道周正,烤得滋肥味美,最后,离开的时候,我们就是不折不扣的板鸭子,所有的鸭子,无论大小肥瘦,一律8元一斤,统统批发给了社会.本来就给烤成了干瘪无味的板鸭,再经过烤研的环节,所有的鸭子早已失却了光泽,又干又硬.再没有半分个性.
岚的父母从乡下来到城里照顾女儿.他们住在她哥哥的宿舍.兄妹两也许在童年时,曾经有过很纯真的手足之情.而现在,他们都长大成人了.岚的嫂子对孜孜不倦考研的小姑略有微词.家于她而言,早已不复从前的温暖.岚变得饶舌。她常常找朋友聊天,把从前的故事一件一件地在阳光下抖开,仿佛要晒去岁月累积的霉气.那些飘泊的日子,那些身边走过的人,于是我知道了峰,知道了杨讲过一个长手长脚女人的故事,知道了外面的世界里,光凭勇气和任性是不行的.长相平庸的女人只能凭自己的双手为自己撑起头顶的天空.岚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对此,我完全表示同意.岚的瞳孔慢慢变得暗淡.岚在第三年考研失败后,曾彻底丢开书本,想找一份新的工作.而读书两年,她发觉自己已经完全不懂得飞速变化着的世界的游戏规则.她投出一份又一份的简历,都如石沉大海,消无声息.母亲一年一年地劝说她结婚.女人,最后的也是最有天份的事业就是去结婚.岚从家里听到学校,又从学校听回家里.
岚考研,整整考了四年.四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宿舍__图书馆__食堂,生活都如此简单明了地界定着.听讲座,做小山似的习题.我进校前,她已经开始这艰难的旅程,而如今,我已经快毕业了.上个月,岚忽然来看我.那时,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她了.我听说她再一次地考场失利.她说她想来住我上铺的空位.她的脸色灰暗,看上去很累,很倦,有时候,她看着我,她的眼睛让我想起夜晚的猫头鹰.很冷,我打个冷战.然而我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岚现在不看书,也很少找工作.这间房屋里有很多的老鼠,蚊子乃至臭虫,每天晚上,它们和夜晚一起来临,我们都睡不着觉.她容颜憔悴,常常半夜起床,披散着头发,在屋里走来走去.不知怎的,我总有种幻觉,觉得某天,当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会发现她躺在床上,没有呼吸.我开始得了臆想症,我觉得我会给杀死,要不就看见她自杀.这种念头让我毛骨悚然,和臭虫老鼠一起占据着我的睡眠.而我们都仍然活着.只是,岚每天都要弄丢很多琐碎的东西,然后一遍遍地问:樱,你看见我的钥匙了吗?樱,你看见我的梳子了吗?她一遍遍地在床上摸来摸去,然后走到我的床边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她的眼睛苍白而空洞.
有的时候,她又会和我聊天.告诉我那个长袖善舞的年轻女孩的故事.我心烦意乱.她象个中年女人,浑身充满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她的嘴巴太大,牙齿也有些微黄.她在椅子上摇来摇去,她在屋子里晃晃悠悠.厌倦,呵...呵...我觉得厌倦..你去找个男朋友吧.谁会要我呢?一个姿色平庸,无钱无势,连工作都没有的女人.你不是在找工作吗?没戏..以前学的东西都忘光了.而现在,哪里比得上那些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我沉默了.那你准备干嘛呢?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厌倦,只是觉得厌倦..而现在,就连厌倦人生这个想法,都让我厌倦了....
岚偶尔又会心情变得很好.她说,九八年世界杯开幕的时候.她躲在家里整夜整夜地收看转播.整个世界的目光于那一刻都集中在那个欧洲大陆美丽的国度上.岚一场不拉地看法国队比赛,看他们赢球,为他们喝采.岚觉得那个英俊的法国左后卫利扎拉祖很象杨.都是那样漂亮的,带有一丝忧伤气质的面庞.一些消逝已久的记忆伴随夏日的汗水蒸发了出来.萦绕在那些无眠的夜晚.岚隐约地记起黑暗的夜里,他的吻,他的爱,他的蜜一样的语,糖一样的言.他的忧伤的眼睛.那些热烈的,温情的亲吻.他喜欢看她跳舞,看她如鱼一般地在人群中舞蹈,灯光泄下来,她的手臂柔软,她的嘴唇柔软.她在他面前跳舞.清冷的月亮凝结在她的肌肤上.Baby,
I have to go.那是她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如夏日最后一朵苍兰,她从那时走向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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