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马


  朱建家与我家只有一墙之隔,阳台是相连的,跨过那道矮矮的栏杆就可以串门。

  大约二十多年前,这个座落在运河之滨的江南小镇就已经矗起了很多单门独户的小楼房,我们两家的房子就是那时建起的,三层高,朝南有阳台。

  那时建起的房子都是十户相连,如果两家经常来往的,阳台只象征性地做一点矮护栏,大人轻轻一跨就越过了,就像我们两家。

  我们两个小人被放在学步车里,学步车被放在阳台上,我们便四目相对,自得其乐起来。他们家的小保姆是四川人,说话声音又高又脆,每每她一开口,我就会打喷嚏。朱建一听到那个小保姆尖利的声音,却在车子里又跳又叫又笑。

  那段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日子就是在每天无聊的对视和小保姆令我打喷嚏的声浪里渡过的。

  朱建比我先学会走路,便经常摇摇摆摆地在栏杆前晃悠,神气活现地炫耀,我采取不搭理政策,把头扭过一边,很是不屑。到我也能走企鹅步的时候,便也乐癫癫地在栏杆前摇摆。这时他的小胖手会伸过来摸我的脸,还咯叽咯叽地笑。

  小孩总是长得很快,那道矮矮的护栏很快就对朱建就不起作用了。他爬栏杆的样子很笨拙,但是我很崇拜,因为我自己没有本事翻过栏杆去他家阳台。

  朱建有什么吃的玩的一定要和我分享,虽然他可以直接从栏杆上递给我,但他从来不这么做,而一定要亲自翻一遍栏杆。他先把东西放到栏杆上,然后爬上去,跳到我家阳台上,拿起东西非常爽快地说:"小雪,给你。"之后从原路翻回他家阳台。我很配合,从来不在他翻越过程中主动拿栏杆上的东西,一定等他亲自递给我,为此大大满足了他幼年时期的表现欲和虚荣心。

  那时我对他的羡慕就像一个初入江湖的后生景仰江湖中最神奇的轻功"踏雪无痕"一般,我甚至做梦都梦见自己翻过那道栏杆,站在他们家阳台上。

  朱建的妈妈有一头漂亮的卷发,我五岁那年对妈妈说:"我也要烫头发。"理发师在座椅上又放了一张小椅子,我坐得稳如泰山。发型做好后,我自己也很惊艳。以现在的目光来看,很有秀兰?邓波儿的风采呢。回家后立刻跑去给朱建看,朱建用手摸我的发卷,神色很凝重,他说:"比我妈妈漂亮,我要娶你!"我想了一会,郑重地说:"我要跟妈妈商量商量。"

  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我们被大人送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朱建死活不听老师的安排要坐我旁边,老师没辙,只好依他。他神气活现地冲我笑,我心里也高兴得很——我发现全班没有一个男生比他漂亮。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还有酒涡。而且他穿小西装,带红色的领结,非常绅士。

  朱建是个好动的家伙,他上课的时候总是拉坐在前面的孙小丽的辫子,孙小丽一转头,他就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脸正经。他还把小毛毛虫放到吴琪的文具盒里,吴琪发现后大哭大叫的时候,他开心得不得了,先是捂着嘴笑,后来实在忍不住,就跺着脚大笑。他还采学校的花,送给我。老师知道我们是邻居,经常让我回去他家告状,我阳奉阴违,从不告密——谁叫我接受了他的花呢?

  同年同月但是我比他早一天我们诞生在同一家医院里,可他从不认帐,坚持比我大十天,不多不少刚好十天,论据就是他会走路时我还在学步车里傻站,我有时很奇怪他记忆力在这方面何以如此出色,事实上他背乘法口诀用了七七四十九天也没有过关,为此,他妈妈给他买了个带口诀的文具盒。

  说起他妈妈,真是个慈母,我对母爱的最初理解就是来自她。

  念小学时,朱建的新书一般过两三个星期就破旧不堪了,而且比我们的要薄很多,他一般都从最后一页开始撕书,撕下的纸张大多折飞机,当然也有别的用途,我就见过他用书页擦皮鞋。那时,书店里很难买到教科书,他妈妈便借了我的书去抄,抄完还装订起来。

  这个温柔的母亲每次给儿子买橡皮都是五打一买,她完全不知道,这些橡皮很快就被分尸,切成小块,在老师转身板书时,朱建满教室砸他目标范围内的人,砸到了就没来由地快乐老半天。

  橡皮消耗量大倒也没什么,最让他妈妈头痛的是朱建经常丢东西。有一次,他满头大汗跑来我家求救:"小雪,不好了,我把书包丢了,怎么办?"我也吃了一惊: "你别急,反正你经常丢东西,你妈妈不会怎么你的。"他愁眉苦脸道:"我昨天上体育课刚把外套丢了,我爸说我改天非把书包丢了不可,还说丢了书包就不用去上学了。"朱建越说越着急,我忍不住噗嗤一笑:"不上学不刚好?"

  在我的指导下,他先发制人地把检查写完回家,一脸诚恳,终于躲过一顿揍。打那以后,他对我佩服有加,说我要赶在革命年代一定不会做愚忠的烈士,非把敌人全军骗灭了不可。

  朱建很够义气,从此对我感恩戴德,在行动上给于回报。碰到我值日的早读课,一些跟着他的小调皮蛋读书声震天价的响,而午休时也是一改他们好动天性,安静得连老师也不停赞叹我有威信。

  对我的拥护行为,朱建是一条路走到黑,义无反顾。

  有一次念作文范文,我一上台他带头就鼓掌;第二个女生声情并茂念道:"我的家乡在江苏,我们都是喝运河水长大的!"朱建忽然放声大笑,老师怒道:"朱建,你笑什么?"朱建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说:"老师她撒谎!什么喝运河水长大?那水黑呼呼的,连鸭子都不爱喝,她要喝那水能长大吗?"同学们哄堂大笑,可怜的女生窘迫得满脸通红,老师严肃道:"这是一种写作手法!王娟同学,你继续念。"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朱建却冲我直眨眼。

  同学们暗地里也传着我跟朱建好的流言,但是不敢当面说,他是男生的头,我又是班干部,大队长,无论白道黑道都罩得住,要放在武侠小说里就算得上是纵横江湖双剑合璧金童玉女了。

  很多书上都说男孩和女孩在小学阶段是会彼此疏远的,我和朱建之间的发展却有点悖规律,但是我现在回头看,也蛮健康。

  朱建虽然调皮,但是非常聪明,小学那些功课也没太为难着他,顺顺利利就跟我一起进了初中。这一次,我俩被分在两个班。朱建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失落,比起他上幼儿园时要做我同桌时的那股执着,少年时代的他,非常潇洒。

  到了初中,我跟朱建最紧密的牵系就是武侠小说。

  那几年,我看的武侠小说,书源大多是朱建提供的。我从来不问他书打哪来,他的路子宽的很。但在他的支持下,我看完了古龙和金庸的全部作品。

  他不到我家阳台来,只是从栏杆上面把书递过来,有时我们就靠着栏杆交流些心得。他写作背书不怎么样,评论起武侠,记忆起招式来真是吓死老百姓,简直出口成章。我们成了不折不扣的铁杆书友。

  七班有个男生,出生在美国,长到十岁才回国,一口英语流利的很,每次碰上跟英语有关的竞赛我无一例外地吃瘪。他倒是风度翩翩,美其名曰互相学习,经常找机会套近乎。慢慢地,我们就成了朋友。这小子从美利坚过来,那边的民风可开化得很,我对他敌意一消失,他就表现出美国式的热情来,牵我的手,搂我的肩。那时我颇虚荣,想着我要是显得古板就让他笑话了去,不如也大方些,就也没怎么反感他的行为。

  朱建不乐意了。

  有天在阳台上他给我古龙的《欢乐英雄》,阴恻恻地说:"你最近也很欢乐吧?"

  "还好。"我回答得很从容。

  "七班那个姓薛的小子好象跟你很热乎啊?"他的语气开始酸溜溜的了。

  "就那样。"我还是不冷不热。

  他有点耐不住了,烦躁不安地在阳台上晃,我一边翻书一边调侃他:"你怎么这么关心我啊?"

  "我不能关心你啊?"他终于逮着一个话柄,来了精神。

  "能能能,我很感激呢。"我笑嘻嘻地说,"看书去了,再见。"

  关上房门,我嘿嘿笑出了声,想想他一肚子气没处撒我就乐。

  那几天,朱建看到我就铁板着脸,酷得要命,我若无其事地跟他说话打招呼,他就更别扭了,咬牙忍没忍住说:"你别老跟那假洋鬼子在一起混,让人说闲话。"我斜着眼睛看他,长那么大,第一次看这帅哥吃醋,真带劲,想必他也发现我出落得亭亭玉立,人面桃花了,开始有战斗欲了。

  我自然而然地疏远了朱建口中的假洋鬼子,不落痕迹。

  生活过得平平淡淡,念书,考试,竞赛,看武侠。

  朱建不同,他能苦中作乐,他习惯呼朋唤友。我有时走过他家门口都能听到里面人声鼎沸,都是他那些哥们,这种时候,我会感觉孤独。我念中学的时候朋友很少,说穿了就朱建一个,女生都跟我有点距离,男生们大约都觉得我跟朱建有什么,不来招惹我。

  不久,发生了一件事。一个男生恶作剧地把我的象棋子扔到了教室窗外。第二天,这个男生就挂了彩来上课,我找到朱建劈头就骂,他愣愣地看着我,等我发泄完了说:"不是我找他的,是谢君跟他打起来了。""谢君为什么要去打他?"我咄咄逼人,"是为了你对吗?他觉得有人得罪我你就要出头是吗?可你是我什么人?"

  朱建低下了头,很久都不说话,我越说越气,我感觉自己生活在他带给我的阴影里,那么孤独,甚至绝望,我不记得当时还说了多少伤感情的话,只是像个没家教的女孩一样大喊大叫。但是我记得他最后看我时的眼神,那么陌生,又有点受伤,他说:"对不起。"

  朱建开始避开我。不上阳台,有我参加的演出也不去捧场,我有时好几天才看到他,看到的时候他还是那种一脸不在乎,潇潇洒洒,快快乐乐的样子。看起来他若无其事,我却因为失去这个朋友开始后悔甚至伤心了。

  那一年期末考试我把年级第二名甩过去三十几分,又在省里市里的竞赛捧了几个奖回来。朱建补考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试,并且开始抽烟。

  我在志愿书上填下省中是因为在所有重点高中里这一所是离家最远的,而且必须寄宿。我以高出几十分的优势顺利进入省中高中部。

  报到前几天,我在阳台上浇花,朱建出现了。那时,我们两家阳台之间的护栏上放满了花盆,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布置暗示着两家渐渐疏离的关系,当然,主要是我和朱建之间的关系。

  "嗨。"他轻轻地打招呼。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想自己笑得很勉强。

  "你,什么时候报到?"他犹豫了一下问。

  "再过一个星期。"我放下水壶,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又长高了很多,看起来很符合我经常在武侠小说里看到的那个词:玉树临风。

  "我——"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而那份弥漫我俩之间的尴尬更让我无所适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时不知说什么,却又含着某些强烈难言的期待,这期待那么久那么深,好象十几年前我们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时就开始滋生了,如今枝繁叶茂,却依然难以启齿。

  好久,我等不到他的下文,抬起头。他也正看着我,我们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对方,不知多久,一种无故漫来的笑意袭击了我们,忽然就相对着笑了起来。我发现他的酒涡已经淡了,若隐若现,眼睛里盛满温柔。他说:"小雪,你很漂亮。"我听得出那份凝重,像极了十年前他说:"我要娶你。"我觉得那个夏夜似乎永远不会走远,每次想起,都带着夜来香的味道和青春期的香甜,挥之不去。

  书里说一笑泯恩仇,大概就是这样。

  省中三年,我和朱建见面很少,有时通信,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来就听说他家要搬了。

  那个星期天,我回去时,朱建家已经快搬完了。落寞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阳台,摸着那矮矮的护栏,我想起他在那里蹒跚学步,想起他翻过栏杆跳到我家阳台上,想起他站在栏边跟我谈陆小凤的四条眉毛,我的眼泪如此放肆地涌入眼眶。那一天,我没有见到朱建,他不知道我回家,也不知道我曾经含着泪在阳台上凭吊远去的岁月。

  朱建家搬得不远,就隔了一条运河,但是来往少了。我回家时再也不上阳台,搞装修我建议家里把阳台封了,做成小书房。关于阳台和青梅竹马故事就彻底被尘封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朱建也进了一所军校。偶而通信,大大咧咧很有江湖气概;回家也约了见见面,谁也不提关于阳台的事。

  再后来,朱建选择了家乡工作,他在家乡的小镇买了房子,并且在楼顶做了个露台,植了草皮种了花。他每天驱车一个小时到单位上班,父母对于他把房子买那么远始终不理解,其实我想是因为他对这个小镇怀了太多深情。他有次开车接我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不像你,拋得开记忆,我怎么也离不开我们共同生活的小镇。"那时我已经在另外一个城市工作并打算定居了。

  我曾经到过朱建新居的楼顶露台,那里有我最喜欢的夜来香,他说,可惜了,隔壁没有芳邻,说完哈哈大笑。

  我结婚时,朱建终于没有出席婚礼。繁花锦簇中,我似乎看到那些放在栏杆上的花盆,花已盛开,而看花的人何在?


□ 作者:横林

感谢作者横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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