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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因为没有坐过船,所以选择从水路去庐山。 放舟大江自古以来便是一种很潇洒的方式,我虽无缘独坐扁舟,可是船行江上,照样可以体验那番逸兴风发。 时已入秋,船行风疾,甲板上的人不并不多。茫茫江面,水天一色,时不时涌现一带绿林,仿佛少女脖间缠绕的丝巾,飘逸灵秀;而船头船尾的浪花被卷得如同白木耳般翻飞,饶有情致。
船行至半夜,忽然听到很大的水声,我以为下雨,披衣上甲板,却原来是风起浪涌,水浪在静夜里分外响亮。江面一片苍茫,偶而可见几点流星般穿织的江上灯影,仿佛银河星座洒落,映得这江上的夜分外孤寂,我心里亦涌上一阵落寞,想这大江滚滚千年,大约看寻常了这种孤旅寂寞,又岂在乎多我一个不眠的旅人在此兴叹呢?
(二)
船至九江,已是次日上午。 接我的是个年轻人,高高的个子,淡褐色的皮肤,笑起来很亲切,牙齿洁白而整齐。他说他复姓欧阳,单名飞。 看我形容憔悴又有些感冒,他以为我晕船,便安排我先在宾馆休息。我在甲板上站了半夜,受了些凉,头也有点痛,洗了个澡就睡了下去,一觉睡到天黑,被一阵电话铃里惊醒,欧阳飞在电话里笑:"你不是来庐山睡觉的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匆匆梳洗下楼,他在大厅等我,穿著一件休闲毛衣,眼睛含着笑意。
睡了一整天,我恢复了很多,吃过晚饭,便想在九江逛逛,但是怕影响欧阳的安排,便婉转地说:"我自己转转行了,到时找不到宾馆,就打你手机。"欧阳也便答应了。
天空中瓢着零星的小雨,我在烟水亭附近的甘棠湖边散步,这亭原是白居易贬谪江州司马时经常盘亘的浸月亭,后周敦颐之子以"山头水色薄烟笼"的诗情命名为烟水亭。夜晚无月,当然无从寻觅古人"别时茫茫江浸月"的情致,但是"闲思往事似前身"的感觉却尤为分明。似乎从一个世界遁入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不必计较。这种幻觉让我没来由地想喝点酒。
走进一个不知名的酒吧,找了一个黑暗的角落坐下来。酒吧里人不多,爵士乐很浪漫。我慵懒地坐在椅子里,审视出入酒吧的人。 于是我就看到了欧阳飞,他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我心里轻轻一动,仿佛某根神经被牵动了一下。我并没有招呼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坐下,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喝着东西,看着他点了支烟,他的脸便在烟雾里有点朦胧了。
他发现我的时候,显然很吃惊,愣了一会,才端着杯子走过来,站在我跟前,想说话,却终于只是笑了笑,我微笑地请他坐下:"九江真小。"他看看我,向我举了举杯。欧阳的话不多,声音很温柔,和着音乐,恍如在梦中。 十点多的时候,他把我送到宾馆,约好第二天接我的时间就离开了。 九江的夜晚有点冷,但是空气清凌凌的透明。
(三)
庐山的南山盘山公路全长二十四公里,正是"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中所言的"四百旋"所指。欧阳飞笑着叫我数数是否有四百多个弯,数了几十弯,窗外的风景便始如画卷般展开了。群山蜿蜒,幽谷深坳,云锁雾罩,奇妙莫测。
小车顺着盘山公路像蜜蜂跳S舞一样左拐右扭,我有点晕车,由于山势增高,耳朵里似灌入水一样,听觉不灵敏起来,也就没有心思看风景了。我气血翻涌,几乎就要吐的时候,车终于在庐山大门口停了下来。
在我的要求下,他陪同我往山上步行。抬头,已能看到"云中山镇牯岭"了,依山而建的房屋,高低错落,雅致独特,被云絮重裹,衬着满山绿树,那般隐约,那般神秘,真个天上宫阙,人间仙境。
我回头想对欧阳发表一番议论,但见他目光闪亮,微笑地看着我,刚到嘴边的优美词汇就没了影。他了解地说:"秋天的牯岭是最美的,万紫千松一点红。"经他一说,我果然留意到青松和红瓦屋面相映成趣,真是天街云市。
落塌云中宾馆后,稍事休息,欧阳便开始带我游览庐山。
(四)
游览路线是从花径开始的,据说这里曾是一千多年前白居易梦遇桃花仙子后,穿林寻趣,所偶遇的桃花林原址,当年诗人挥笔写下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佳句。此际虽然不见桃花人面,但是当年的风流曲折在欧阳温柔低沉的叙述里倒也别有情趣。
因为季节的原因,游人很少,我们漫步行走,低语谈笑,转眼就到了天桥,一虚一实两道峡谷对峙兀立,鬼斧神工。欧阳告诉我遇上云海的时候,银浪翻滚,恍如蓬莱仙桥。只可惜当日天晴云高,不能见此佳境。
依着天桥便是锦绣谷,石壁挺拔,层峦叠嶂,峰回路转,步游其间,仿佛身在画中。 移步又到仙人洞,佛手崖,果然仙崖翠壁,清幽雅然。一路听着那些美丽的传说,在欧阳的指点下,湖光山色都灵动了起来,听得我不知身在何处,几番疑是仙境。
我一路的拍摄景物,欧阳笑问怎么不留几张自己的影,我认真地说:"只怕玷了这份灵气呢。"他轻描淡写地说:"在我看来,你才是一道不俗的风景。"我心里轻轻一动,侧目看他,他若无其事,笑意盈盈。
下午我有点累,欧阳便陪我在宾馆附近散步闲谈。 林木森森,云雾蕴集,我们坐在林间的石椅上倾听风声,欧阳微笑地凝视我,眼神清亮,这情景何似在人间?他忽然问我:"你可知道仙人洞本是吕洞宾与他的妻子隐居的地方?"我摇头,他笑到:"两口子在洞里相敬如宾,不是吕洞宾吗?"我会意轻笑,羡慕起那种神仙眷侣的逍遥来,不禁轻轻叹息:"只可惜这生活只在传说里有。""那也未必,你若住在牯岭镇,有个爱你的人相依相伴,不也就成了神仙?"欧阳笑道。我苦笑了一下,脑子里迅速划过了办公室的键盘声和都市夜晚的灯红酒绿,那个世界虽然已经遥远却不可逃避。
傍晚时分,天气阴沉,我们闲逛到了龙首崖,此地又名舍身崖,传说以前天池寺有个小沙弥和村姑相恋,苦于戒律,不能成婚。有日在此谈情,忽见浓云密布,以为天降飞云助渡幸福彼岸,于是双双跳入谷中,痴心感动黎山老母,将二人救往仙境。因为暗含舍脱凡身之意,后来成为佛教信徒舍身成佛之处。
龙首崖傲骨嶙峋,跃出欲飞,险象异常,四周上下壁立千仞,雾气缭绕,惊心动魄。我和欧阳坐在崖前沉默着,我不知道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有多少尊严,但是想起当年信徒舍身的壮举,却让我有泫然的悸动,或者,只有融入自然的生命才是真正永恒的生命。欧阳的眼神有点迷离的停留在对面的悬崖上,他轻轻的说:"跟你在一起,我刚刚有点看清庐山。"我不敢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五)
庐山上手机收不到信息,我没法接到邢冰打来的电话,只好给他打过去,他的声音在我听来竟然有点陌生,我有点害怕这样的感觉,他问我想不想他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回答的有点勉强,事实上,到了九江,我就很少想起他,我想是庐山的美丽诱惑了我。
我倚在床上看书,电话响了,是欧阳飞。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看书,他便沉默着,我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时间彷佛凝固了一般,我想我们都在期待着什么,这期待那么长久,让我几乎窒息。
"我……" "我……" 我们异口同声的说了一个"我"字,又异口同声笑了起来。这么一笑,倒没有那么尴尬了,他轻轻地说:"我想见你。"我心跳若狂,我想我等的也许是这句话,只是他说出来后我却无所适从了。我的沉默让他有点局促了:"我想你也许累了,算了。"我说不出话来,他却没有放下电话,就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过了不知多久,他叹了口气,挂上了电话,我若有所失,心里忽然就空落起来。打开窗,晚风凉得很,我有点瑟缩。在这海拔一千米的山巅,我茫然如同一个迷路的小孩。
那晚我做了个恶梦,从龙首崖上的松树上传来奇怪的笑声,我惊恐中找不到欧阳,那棵树忽然裂开,天空响起惊雷,我掩着耳朵,天旋地转中失足落入了悬崖。
我满身冷汗的醒过来,心有余悸。拿起电话想拨给欧阳,几番迟疑,终于没有按下那数字。洗了个澡,不敢再睡,心神不定的看书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
欧阳看起来也没有休息好,脸色很差,他问我:"睡得好吗?"我说不好,他盯着我的眼睛问为什么,我闭着嘴不回答,有点固执的倔强。
(六)
这是沉闷的一天,我根本无心看风景。跟着他不知走了多少路,他也很少说话,满山的风景忽然就黯然失色了,看到沿途的行人兴致盎然,我觉得自己快要在这一千米海拔的高空窒息。
我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大山石上不肯再走,他一言不发的坐在另一块石头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的心一点一点收缩,到后来痛得不知所以然。眼泪渐渐弥漫上来,我静静地流泪,他背对着我,可是我流泪的时候,他却感应到什么似的回过了头,他的眼神那么痛楚,他坐到我身边,很轻很艰难地说:"对不起。"他的脸那么年轻,年轻得让人心疼,只是我的心已没了方向。我不需要道歉,于他于我而言,都只是山的精灵蛊惑了年轻的心。
晚上我坚持要到网吧发email,他带我到牯岭镇唯一的网吧,我当着他的面给邢冰发了mail,告诉邢冰我想他。 往回走的时候,他一言不发,我用尽力气用一种理智得自己都害怕的声音说:"我想明天把三叠泉,五老峰,含鄱口都玩完,后天转一下秀峰和白鹿洞书院就回去。""为什么?"他死盯着我,"为什么要安排的这么紧张?"我故意笑的很随意:"没什么啊,只是我觉得这几天把时间浪费得太厉害了,我想早点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办呢。"他不说话,难堪的沉默。他忽然苦笑地说:"浪费?你觉得这几天很浪费吗?"他的声音听来不再温柔,带点苦涩的刺痛,我不能接口,残忍地沉默着,我想迅速逃离庐山,逃回我的现实,这个念头让我清醒得像一片刀刃。
晚上欧阳按响了我的门铃,我把窗打开,在冷风里,他的酒气清醒了很多,我给他泡了杯茶,兀自坐在床头看书。我没有抬头,但我知道他一直都在看着我。我神色不变,但是心里波涛汹涌,我每一分钟都以为自己会崩溃,但是每一分钟我都很镇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非常清晰地说:"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按你的计划安排行程。"他礼貌地离开了我的房间,我瘫痪似地倒在了床上,久久地不能动,泪水下来的时候,我的人已经空洞得没有了思想。
(七)
早上下起了雨,便如同我那阴暗的心情,愁云密布。 我们一早就出发了,在含鄱口走马看花一番,就往三叠泉去,他不带感情简单地向我解释着景点,不像受朋友之托招待我而像是某个旅行社的导游,我很佩服自己能神色不动地承受下来。
去三叠泉的那条小道很美丽,两边都是峭壁悬崖,铺石的小路上绿树成茵,路边的峡谷里怪石嶙峋,流水淙淙。也许是因为我的不动声色,欧阳也尽量的调整着自己,我们很有默契地调整着气氛。 行到一处,只见对面悬崖上伸出一棵俏生生的红枫来,姿态婀娜,其下一块巨石,上面汩汩流出几道雪白的浪,倒像一个小瀑布,衬着四周碧绿的山色,分外幽雅。我们不由都驻足欣赏,我说要拍下来,他便伸出手要牵我过去,我犹豫了一下,终于把手伸给了他,他的手大而温暖,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没有回答他,只微笑了一下。在他的扶持下,我爬到最危险的地方取了那个景。我不忍离去,就坐在附近欣赏,他坐在我旁边,淡淡地说:"人若能跟这树一般就好了,喜爱她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热爱她,你说呢?"我答非所问的说:"或者只是因为不经意发现,才觉得她美丽。"
当他再次牵我的手回到小路上,我们之间那份难堪已经渐渐稀释,走过这不亚于泰山十八盘的三叠泉之行,我终于看到了曲折玲珑的三叠泉。
这泉从半山涌出,就象苍天开了个小口,仿佛九天散洒,水泻银河,顺着山势,沿途三叠,总落差有一百五十多米,蔚为壮观。如云喷薄,如雪飘铺,若珠滚抛,若玉碎溅。
我拍了很多照片,而欧阳只是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地看着我到处跑,到处取景,他的嘴角有一丝淡淡的笑,我恍然觉得这几天他长大了很多,比起当天在码头接我的那个年轻的男孩子,他身上忽然多出一种带点沧桑的成熟来。这个念头从心里划过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甜蜜而痛楚牵动。
(八)
因为下雨,我们放弃了五老峰的计划,早早回了宾馆。 按照行程,次日我就要下山了,所以入夜后,我一个人便离开宾馆,想好好逛一遍牯岭镇,这个天上人间留下了太多我的心情。 夜风很冷,一年有两百天雾天的庐山又下起了蒙蒙小雨。在庐山的这几天,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雾蒙蒙雨蒙蒙的天气,悠然自得地走在雨里。我拒绝去想及任何人任何事,只想任心灵一味的空灵,只是我又怎能做到呢?
欧阳站在马路对面。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并不宽的马路。 他的目光越过川流的车凝视我。天空瓢雨,我因为寒冷而轻轻发抖。 他向我走来,越过那并不宽的马路,刻骨的酸楚淹没了我,泪水盈满我的眼睛。我知道我所在的海拔已经距离天空越来越近,我知道我的泪水已经距离他的眼睛越来越近,我亦知道我的梦境距离现实越来越近。
在他的目光越过川流的车凝视我之前,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潜在的寂寞已如此深沉,在他走近我的身边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这种刻骨的酸楚是宿命。
他在微笑,笑得有种精灵般的神秘,他发丝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亮,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想你是喜欢庐山的。"我又怎能否认,我只好轻轻点头,一点头我的泪水便滑落了,泪水落在地面会有声音吗?那声音是否如心碎的声音那么清脆?
他轻轻捧起我的手,轻轻放到唇边,他的气息热热的吹到我的手上,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手,抬起头,眼睛明亮,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在这海拔一千米的天上人间,我轻轻闭上了眼睛,因为幸福。
(九)
我跟着欧阳去看秀峰,在"飞流直下三千尺"瀑布前我轻轻许下心愿,如果可以,来世我愿意做一棵树,我愿意选择庐山生长,因为这里有欧阳,我想他会在千棵万棵树中认出我来,或者,那棵三叠泉路上的红枫就是我的前世,才会让他驻足不忍离去。
我要离开九江的那晚,欧阳带我到我们偶遇的酒吧,坐在当天我坐的座位上,欧阳凝视着我,一言不发,看了那么久,看的时间都凝固了,他说:"不是因为庐山,你明白吗?"我点点头,重复着:"不是因为庐山。"
汽笛响起,江涛汹涌,我知道自己在一点一点离开庐山,离开欧阳,也许一生都不再相见,也许来生还在庐山相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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