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念书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关于一个双腿残废的男孩。 我安排他住在一个有蓝色窗户的屋子里。那几年，我疯狂地喜爱蓝色，堆砌无数华美的词汇来吟咏这种色彩，我刻意将主人公安排在我认为最恬静的环境里，假想着一个不能行走的男孩有着一种平和的生活态度。我同时让这个男孩拥有了一张无比英俊的脸，我以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弥补他的不幸。 只是小说，我虚构他的残缺，虚构他的英俊，也虚构他的幸福。 遇到向天的时候，我知道，这种虚构过于美丽。 向天的腿是残废的，依靠拐杖行走。但是，向天不英俊。如果健康的话，他的个子也是中等偏矮，他的眼睛很小，鼻子很大，看起来很不协调，脸上长麻子。 我认识向天是因为顾杉，他带我到向天开的茶社去喝茶。向天拄着拐杖出来跟我们打招呼，并且让服务生送最好的明前茶到我们一桌，最后他说他请客，邀我经常去。 于是我就经常去了。我喜欢向天的茶社，没有太多装饰，简简单单的竹楼，竹椅，就连间隔也只是几枝随意的竹子，桌布是淡淡的蓝和白色相间。 向天每次都给我打六折，我乐得在这么安静的地方看书写文章。他总是拄着拐杖出来跟我闲聊几句，时间久了，我们也渐渐成了朋友，那时候，我知道他已经三十七岁。 向天虽然长得很平凡，甚至可以说是丑陋，但是，他很注意仪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总是很整齐。他喜欢穿休闲毛衣，这使他看起来比较年轻。他经常是我小说的第一个读者，读完后笑着说："小丫头，你为什么总要让你的主人公来点残缺？"我说只有残缺的美才能永恒。我说得很肯定，虽然我从来不知道残缺究竟意味着什么。 像我这样的人，注定是不能理解残缺的。我很漂亮，大学毕业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有一个既英俊又出色的男朋友。我所能想到的残缺依然停留在中学时代的那篇作文，断两条腿，或者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然后分手。换言之，我所虚构的残缺不是肢体，就是感情，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足以煽情的，我是指在小说中。 向天的茶社生意不好不坏，这对他影响并不大，他同时给一家漫画杂志拟稿，是一个比较稳定的生活来源。 在经常出入向天的茶社的人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叫青青，是那种让人不敢触及却又牵肠挂肚的美丽。她总是坐在一个固定的座位上喝一种淡蓝色的叫做"心碎"的饮料，这个名字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蓝色在我的概念中只是安静和平和，怎能与心碎这种伤感的词汇搭界呢？ 向天说，这女子是他的中学同学。 青青是美丽的，美丽的女子多坎坷。她大学毕业后嫁过两个男人，现在是第二次离婚。在这些离散聚合中，她唯一保持的习惯就是到这个老同学的茶社坐坐聊聊。 我看得出，向天是喜欢青青的。 我相信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情感最大限度的流露在眼神里，而，向天看青青的眼神是如此复杂。同是漂亮女人，他看我时是平和的，带一种温暖的笑意；而他看青青的时候，眼神那么深邃，有时快乐得像星星一样闪亮，有时又黯淡得像枯竭的烛光。 我不知道他们经常谈些什么，但是，向天的这些眼神变化都是在青青不注意的时候流露的。当青青看着他的时候，他的笑容那么稳重，像一个最真诚的朋友。向天的平静使我相信他爱她很多年，才能控制得如此自如，在她的眼睛里只看到他的友情。 有一次，向天坐在我对面吸烟，我看了一会书抬起头问他："你如果爱青青为什么不让她知道？"向天拿烟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不言语。 我想我是明白他的，爱上一个美丽女子总是辛苦的，如果这个男人有着向天这样残缺的躯体和丑陋的容貌。 那一阵，青青来的很次数很多，向天很少有机会跟我说话，我就看看书，看看他们。 青青的确太漂亮了，而向天如此平凡，平凡得青青完全可能忽略他的爱情。有时我会冲动地想告诉青青向天爱她，我可以想象她也许吃惊地张着她的樱桃小口，
然后永远不再出现在这个地方；而向天呢？他也许会冲我发火，是我这个多嘴的家伙让他不能这样看到心爱的人，于他而言，看着她，就已经足够。 这些都只是我的幻想，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做。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青青在翻看一本写生簿，我无从得知她是如何得到的。这本写生簿很厚，是那种老式的装订本，每幅作品后都有日期，这日期最早是二十多年前，所有作品的主角都是青青：从二十年前，清纯得像一株冰凌花的青青，到十年前，娇艳的像一朵玫瑰花的做了新娘的青青，直到最近寂寞得像一丛素心兰的喝着"心碎"的青青。 青青没有张着她的樱桃小口吃惊，她只是无声的掉泪，我看到眼泪落进淡蓝色的"心碎"。 结束我的叙述在青青掉泪的瞬间，我并不了解她落泪是为了那随岁月变迁的自己，还是那不随岁月更改的情怀。但是，毕竟，她落泪了。 她落泪了，我收住了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