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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班上完,又上夜班。
夜班的电话多,老主持人把晚上六点以后到夜里五点之间称做"黄金时间"。这期间打电话在的人多而且时间较长。可见深圳的夜晚寂寞无助需要陪伴的人太多了,难怪"三陪"小姐们配手提电话比我们这些公司一族早。晚上十点三分整,"铃,铃┄┄"电话响,我们要开始工作。
"您好,温情热线。"我说。"090"的进线率还行,别人电话不响,"090"有时会独唱晚晓。
"喂,小姐。你们是做什么的?"他一听就是北方人,普通话标准,声音宏亮,底气足。
"我们是城市情感抚慰热线电话,可以谈心的那种。您可以向我们倾诉,类似于广播电台开办的那种夜空不寂寞、星夜航班。"据说广播电台的主持人对声讯行业印象不好,可我们声讯主持自我感觉良好。
"那你们能否进行心理咨询的解答?"男听众执着的问。
"一般问题可以探讨一二!"我必须卖个关子,他的问题偏向于专业水平,探不出他的来意善恶,最好先留条后路。
"什么是心理咨询?能否解释一二?"
这个问题虽然专业,可我台上放有《心理咨询大全》。我翻开内页,第一章节
正数第二行。"心理学就是人类为了改造客观世界并改造自己而了解自己的一门必要的科学。"我照书本念道,使语气作出让他无法发现的味道。
"深圳的人工声讯台开办在哪一年?"
这些都是安琪教给我的基础知识,我不慌不忙地回答,"确切的说应该是在95年。我自己不是特别知道,因为我是新来的!"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赚你们听众的钱,捉我的弊处,休想!我的对答如流好象令他吃惊,这个有点厉害的听众有些欣赏地说,"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打过几次这个电话,一个东北的女孩陪我聊过几次,她讲话可不如你专业。"
我彬彬有礼地回答,"我叫乐乐,认识您很高兴。您所提东北女孩的工作名字是什么还记得吗?"
"不记得,我很忙,好久没再打过你们这种电话。打你们电话太浪费时间,聊着聊着一个小时就过完了。"
"是吗?工作这么繁忙,您从事哪种行业?您不是技术人员就一定是管理高层。"
"我做电子产品、信息市场、科技开发类型的生意。以前在老家西安带过研究生,我自己研究生毕业带研究生很不容易啊。后来学院根据我的成就才破格给予教授职称。我申请专利三项,其他两项尚在开发研究期间,我们公司生产的电子产品目前在深圳脱销。发展势头商家很看好,我现在领导研究的产品一旦问世,国外市场也超之不及┄┄"他口若悬河地讲,极有把握和气度的一个人。
我半钦佩半吹捧地说,"哎呀,那您真是厉害。我们这些小职员同您相差太远┄┄"我心里却瞧不起地想,你再高明厉害,不是也钻进我们的热线电话来了吗,牛啥。
"你别这么说,你还年轻,很多东西可以再去学习实践┄┄你以前做什么工作,为什么要做热线主持人呐?"
他讲这句话,好像是中央领导下来视察对群众表示关心的口吻。他肯定是一个比较具有优越感的男人,自负而有资本。
"我以前搞电脑制版。过去在公司常打这种热线电话。她们主持人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过我慰藉,我感觉这种工作挺神圣,所以来这里热心助人,发挥光和热┄┄"
"你还懂电脑?电子游戏会玩吗?三维效果图你会制作吗?我前几天刚购买回一部手提电脑,WIND97的。你有时间过来我这里看看我的数码相机,我这里有苹果和PC机,你随时可以过来玩┄┄"他抿了口水,接着说,"我住在银湖金碧苑,有时间过来咱们可以谈谈电脑方面的东西,我姓岳,你记下我的电话┄┄"
他的声音明显带有上了年纪的老人音。
你一糟老头我见你做什么?"我们公司不允许我们见听众,不过有机会我会打您的电话进行联系┄┄"我在电话簿上抄了一遍岳老头的电话号码,金碧苑在哪我没听说过,银湖倒是住过。
耳朵被电话压得很痛,我微微拧头调整,看见小雨把随身听的耳机紧紧贴在话筒上给听众放歌。
午夜十二点,宵夜的面煮在煤气炉上。有浓浓的香味传入我的鼻孔。夜班公司每人发一袋超力牌的鸡汤伊面,同事们轮流值日煮面。谁也不吃亏。
这个时间段里电话多,上洗手间得跑步前进。小雨说一条线每月的平均话务量是二万八千分,去除电话公司的提留、税收、房租水电、员工薪酬,公司净赚一万有多。三条线每个月赚三万元在我的数字观念里是个天文数字,我打小就不会数钱。每月挣这么多钱,怎么花呢?买漂亮衣服、高级进口化妆品、爱立信或者摩托罗拉手提电话、做美容护肤、去健身房领教贵族风骚,最重要的是买车供房┄┄有钱多好,起码可以选择性购物,而不是计划性。
夜半一点钟。
"小姐,请问你们那里能不能提供服务?"这是广东人捏着嗓子讲普通话的声音。
"可以啊,我们本来就是服务性热线电话。"
他身侧有同伴在窃窃偷笑,应该是捂住嘴巴笑的那种。
"那你们可不可以提供上门服务?"他问。
"上门服务?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打的是热线电话你知道吗?"还上门服务,我们热线小姐丑的俊的全部上门服务,人家能受得了吗?小广东男人越发装得正经,重申说,"我知道啊!我同事告诉我,打通你们的电话,寂寞时有上门服务┄┄"我接过小雨递的碗,里面是煮好的面条。"我呸!我们只从事心理问题的咨询服务,你再瞎说我对你不客气!"我非常生气地嚷。
他挂断了电话线,我气得吃不下面条。"你们说说,什么人这是。打通后问我有没上门服务。"
安琪口里塞满鸡汤面,含糊不清地说,"完全可以理解他们的无耻。我们的电话是他们泄愤、发怒、无聊时的消谴。"
小雨嗤嗤笑,她的手指柔和多情地划来划去,长统丝袜被手指勾起了毛边,她的饭盆放在窗台上,空调机漏的水正往盆里奔流。"我昨天接的那个电话才得意,那男人等我一拿起话机就大吼小姐我想和你做爱。说完就挂断电话。你说气人不气人?我们如果有来电追踪系统就好了,遇上这种人,我们扮作别人毒辣辣地骚扰他一回,修理他们泛滥的色情┄┄"我慢慢地掌握了声讯工作的要点,心得体会一大把:对于听众,我们要在电话里考查他的语言,通过这些来了解他的真实感情,掌握他性格的弱点,从而"对症下药"让听众把我们当作真正的朋友,来达到我们的目的。我们要了解其变化,使听众的嘴畅所欲言表达他内心的思想。根据他的说话,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对于前后矛盾的地方,立马反诘指出,从而探求他的本意,他一定会不知不觉露出真情,这样打开他的话闸子,我们工作的效率可以直线上升。
休息的当天晚上,我们八点钟约在桑达俱乐部跳交谊舞,去除佳人另约和当班的,忽忽拉拉全到场,加上我和阿光十条鲜活的生命。没料到阿光通通瞧不入眼,我这个媒人倒成了他最贴心的人儿。几个女同事既没灰心也没掉价巴结阿光,她们各玩各的。桑达她们常来。小雨和南南跑到15号台跟其他男人暖昧地聊天,显得很亲切。
我让阿光请她们跳舞,阿光说他这么大三十多岁的仔没跳过舞。请他唱歌,他说从不唱歌。玩不到一块,我痛苦地陪他坐着说话。阿言趴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猜他是喜欢你的┄┄"这点小发现令她们转在舞池也揶揄得冲我笑。
不是非常快乐地出了桑达。集体决定到雁南路吃火锅,我们一群人坐进空空如也的一间酒楼。在我们全体女生吱吱喳喳的倡议下,部长痛下决心请我们进包房吃鸳鸯火锅,狗肉打底。我们点了虾、螃蟹、鳝鱼、牛百叶、牛肉丸、鹌鹑蛋、鸡子、西兰花、西洋菜还有好多的好吃的。
这顿饭吃得实在有点惊心动魄。
上了菜,火锅汤热火朝天地滚滚翻动着。女孩子们分别不甘示弱地将筷子伸入火锅汤,个别动作快的菜已经粉身碎骨在齿缝内。阿光的电话响了一声没有接通,他起身歉意地说要到外面复个电话。
我们当时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出去,没他在场,大家吃得更称心、开怀。我们在菜上完前坚持吃得尽情尽兴,菜上完后,阿光仍旧没露面。小敏有些害怕地问,"阿光不会是不来了吧!"这枚炮弹像投放在了军火库,同事们七嘴八舌地担心起来。
我嘴巴上说,不会不会,心里也在打鼓。这饭毕竟是我提出邀请的,后果必定由我负责,我拿什么买单?我去走廊的投币电话处打阿光的手机,一直占线。乐天站在我对面,盯着酒楼出入口,马路上阿言看过了,没有阿光的影子。"嘟",通了。阿光没接电话,我已经吓得快要哭了,难为情地瞪乐天。我掏出口袋里的钱,胆战心惊地凑数,口袋里出门时只带有五十几元钱,买上几碟小菜的单还差不离。我在心里骂阿光,同事们也不干不净地骂阿光。
"乐乐,你看阿光回来了,"乐天拉住我,嘴呶向门口。
我定睛一看,阿光神色从容地迈着八字步走进来。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菜已经吃得七零八落,阿光唤来服务员重新点菜。刚才一吓,大家的食物紧急消化掉不少,新点的菜被吃得香脆利索,我们还喝了酒楼自家醇制的稠米酒。
吃完饭,安琪依次给我和阿光看手相,阿光普通话不灵光,安琪看手相给他的评价,反而把他搞得坐立不安,最后安琪顾不上准不准,只得搪塞阿光。
"乐乐,你的感情太细腻,太多变,你的生活挺不顺利的┄┄"她握着我的右手,老巫婆一样的表情。
"我啥时才能嫁出去?"这个问题同我攸攸相关。
"你是个花心大萝卜。结婚我可说不好。"安琪的手中只要再摸上一只水晶球,就可以和西方的魔女媲美。
"我的事业呢?感情不顺,事业应该有成吧!"我希望有所补偿。
"事业线很长,起步早,应该在二十一岁左右发展,会有贵人相助的,你人太敏感细致,是不是想的太多啦?"同事们都轮流观看我的手纹,啧啧着咂舌。
"我是总爱瞎想┄┄"我的委屈求全使自己与同事们的关系渐入佳境,接待听众的水平逐步上升,并且成功建立了个人听众网络,话务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两位总经理对我刮目相看,赞不绝口。实际做热线说白了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做到这一点,就成功一半。
我打算做到月底辞职,夜班太累了,工资又低,我想试试写字楼的文员工种。听说我要走,大家盛情拳拳地挽留我,老主持人相继离去,换上来的几张新面孔非常可爱,她们连名字都套用老主持人的。这样做对话务量有较大帮助,省得再重新耗力巴结听众。她们也不舍得我离开。
我笑逐言开地讲,"没关系,大家都在深圳,见面的机会仍然有,我并不是美女一去兮没影踪!"
她们哄地笑开了怀。
"乐乐,你的表现不错,以后随时可以回来。我们欢迎你再来。"温总的老公发言道。
为了留下更多的好印象,我讲了个笑话,"您一提欢迎你再来,我倒想起一个小笑话,说给你们听听。我96年在八卦岭上班时,八卦三路白云航空售票处对面有条街道,整条街上门挨门,墙连墙都是饭店。有一间名字叫"好再来",客户常请我们电脑房的人去好再来吃饭。有一次没走到门口,远远看那字别扭,你们猜怎么回事?原来,"好"字掉了笔划,远远看像是"孙再来"。"
全体都有,哄堂大笑。李南南手握牛角梳朝办公桌,简直是挺不起腰杆做人的笑法。笑完后,我们才进行交接班。
温总找到值最后一班岗的我,话务间里雅雀无声,都没接电话。她眼含微笑道,"你月底辞职是吧?那你提前一个星期交辞职报告给我。本想下个月给你转正的,真可惜,你现在走拿不到二百元房补,我只能按兼职的待遇发工资给你。"
"兼职怎么算?"
"白班二十五元,夜班三十元,其实差不了多少。"温总有着经典女人的气质,她有女人梦想拥有的尖下巴。
"好的,麻烦你。"我仔细打量她的尖下巴,手不自觉地摸自己的下颌,心想如果两边窄一点,那我的脸就完美无憾了。
小雨找我说话,她讲得兴起,索性铺了张报纸在地上,双腿盘坐纸上。我一边吞咽菊花荼,一边听她云山雾罩地侃。她销上话务间插销,大开窗户,神神秘秘地说,"嘘,别出声!"她从自己的皮革包里掏出一盒箭牌烟,取出一支递给我,另外一支收买安琪。
"我不要,你们抽吧,快点,别让温总看见就行。"
勤奋好学的安琪全神贯注地读《托尔斯泰作品选》,她天然的卷毛头发让我羡慕。
小雨自嘲地笑着说,"其实你们个个比我过得好,我忌妒你们。安琪和男朋友攒钱供房子;乐乐无论怎样有父母在身边照顾,深圳有个家;南南的英语四级考到了┄┄我实在不如你们。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视线模糊起来,伸手抚摸她的长发,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有种不知名的凄凉感觉。她并不了解大家同样把男人当作是长期有效的饭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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