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约会听众


   一进703,小雨眼明手快地拽我的胳膊,"快来看看这照片上的男人帅不帅气?"

  客厅里的同事们都斜歪脖子,挤在办公桌上的一封信周围。有人嘟囔着,"丑死了,嘴那么大,唇肉外翻,牙齿笑得咧上天,还帅呢!"

  我抓紧瞄上一眼,信纸上最先四行写着:书包最重的是我,最辛苦的是我,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是我还是我。另起一行写的是一句英文:MAN IS MARTAL(凡人皆有一死)。没来得及感慨,何边对我说,"乐乐,刚才姓谭的打电话到办公室找你来着,说他今天有事到海关办,不能打电话给你。"

  "什么?不会吧,我并没把办公室电话号码告诉他!"公司不准暴露办公室电话给听众,我匆匆忙忙地分辩。而且我真的没把办公室电话透露给谭生。

  小雨瞥见我的窘迫,冷言冷语地瞅着何边道,"有什么不可以?姓谭的是我的朋友,认识乐乐也不是不行,大惊小怪!"

  我迅速靠近声援我的小雨,"信是谁写的?文字透露着学生的气味?"

  "小静的听众写的。从信箱取出来时信封已经破了,大家就一睹为快喽!"小雨的四川话特别地道,喽字讲得颇有意思。

  何边切着四环素牙不怀好意地笑,"上班,上班。"

  我接班的那女孩叫陈梦,人阴阴的,对我没有丁点笑容。苦瓜脸拉得长长的,好像我欠下了她几十万似的。她转过身去,我冲她的脑后勺挥了一拳头。

  没有电话,小雨无聊地找我说话,"乐乐,我觉得生活聊无生趣,有钱吧没什么意思,吃穿不愁、无所事事,没钱觉得压力很多,在深圳老是为了生计奔波很累,人生的意义你说到底在哪里呢?"

  她的四川口音浓重,我把吃穿不愁听成了"痔疮不愁",差点狂笑出声。她自己发问自己答的又说,"我们没有信仰,没有精神寄托。人实际上是为精神活着,只要精神充实,有钱没钱都一样踏实。我觉得做了热线以后自己不断地丧失德行,因为我们阳奉阴违地谈话,我们欺骗听众,明知弱点,偏不改正是因为我们要捧声讯这碗饭。要知道,要这里找工作不容易。其实我们都是真小人┄┄"何边不以为然地轻笑,"在深圳身体是本钱。我昨儿个没睡好,整个人起来都软绵绵的,很累。其实睡不好是做热线后家常便饭的招待!"

  "像我们所有的仅是空想,彼显浮燥的空想。可我们得在里面汲取精髓,活着是为了明天更好。"我抹抹T字部位的油,失神地说。该死的电话在我们畅谈的阶段响了,是我的电话。"您好,温情热线!我是乐乐""小姐,你是刚来深圳的吗?我第一次打你们的这种电话。我想了解一下仙湖的情况,听说那里有间寺院很灵,我想去烧香,最近运气特别黑。你去过仙湖吗?"东北口音的汉子,豁达爽快。

  "去过啊,我也去算过卦,说心里话不是很灵验┄┄仙湖的和尚好厉害,他们用的洗发水都是名牌┄┄"我的确去过几次仙湖,点特别背的时候去烧香,灵不灵的谁知道,求个心安理得呗!听我说话的那个东北听众哄然大笑,我丈二摸不着头脑,追问他怎么了。岂料他笑得更凶了,喘不过气来般的笑啊笑的,"谁听说过和尚还用得着洗发水的,人家是剃度了的┄┄哈哈!"

  我边听他几近窒息的笑声边搜索记忆的角落,是噢,和尚没头发,要洗发水做什么。在那一刹那,我怀疑是否看走了眼。但前思后想,我千真万确地肯定在和尚师傅的房间里算卦时看到了洗发水的瓶子,还是周润发做广告的飘柔牌。

  "剃度你懂吗?剃度是刮光头发。好了,我不讲了,你们都在骗人,吹牛不打草稿。牛都被你们吹死了。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明天去仙湖一探真相┄┄"东北大汉断然放下电话。

  晚上十点钟准时交班。小雨无比陶醉地和住宿舍的同事们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地交流增长话务量的经验。何边躬着腰趴哈在电话机旁边甜言蜜语,不知是不是和听众单线联系。

  我径直走到新世纪对面,拦了辆454回家,我喜欢中巴车的招手即停服务,不喜欢的是票价二元五角,这比大巴贵多了。

  又是一天,谭生收到了我的特快专递。他三点十五分打电话进"090"。谭生张口问了一句,"那是你的第一次吗?"

  我愕然地停顿了,半响工夫,强打精神说,"当然是。"说这话时我的心抖动了一下。我想了我爱过的一个男人。我真正交的第一个男朋友是戴西安。戴西安是师大美术系的"神笔",我一到师大就喜欢上他。明知他有女朋友在体校还是左一封,右一封地写情书给他。他不说爱我,也从不拒绝我的追求。我俩经常在操场角落里谈心,他夺走了我的初吻,第一个吮吸我的乳房。当年在师大,每次戴西安想要的时候都凑巧是我的经期,他并不相信我做好心理准备献身给他。我愚蠢得以为,能够献贞操给所爱的男人是女人莫大的幸福。

  离开他是因为戴西安体校的女朋友江霞挺着肚子找我谈话,江霞告诉我,她已经为他打了两次胎,这次准备退学把腹中的孩子生下来。面对江霞五个月的胎儿我只得退出。

  我抬头一看,发现小雨放下了她的电话,环抱着手臂,若有所思地看我讲电话。她注视着我,好像我是值得深思发现的东西。我赶紧擦擦脸上的泪痕。我在下班前把呼机号码告诉了谭生,他说他叫谭洪伟。

  生活中多一个朋友,根本是件幸福的事,在多灾多难的人生旅途中,多个朋友就多了一份温暖、一份关怀、一份信心。我愿爱所有的朋友,愿为他们奉献出我所能付出的一切,从而同舟共济,走出命运的低谷。不幸这是我几年前的想法。如今不再清清白白的我结交朋友来填充空虚的心灵。谭洪伟拿走了我全部的隐私,我并不想见到他,告诉他我的隐私是因为我心里需要倾诉。

  那日下午,公司订了盒饭,轮到发放我时电话响了。我为电话打扰了我吃饭的兴致暗地里大为光火,同时传来《牵手》的旋律,张智群细细地随歌而唱。"喜欢吗?"他问我。

  太监模样的嗓音轻飘到我耳边,我浑身麻痹溜溜,头皮到脚趾骨无处不长鸡皮瘩疙,"喜欢,这首歌早已迷倒我┄┄"我开始拿腔作势,武装自己主持人的外形。

  接下来的谈话内容基本正常性延伸,他恭维我音质的甜美早已经偷去了他的心。"我叫你亲爱的可以吗?你亦可以叫我亲爱的┄┄"张智群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加以巩固关系,他对她声音的感觉很好,引发了对人的种种幻想。

  虽然肉麻得可以,我心里依然受用。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还是稚嫩、脆弱的,需要从旁人那里求得温情、得到自信的力量。"好啊,"我自顾做个鬼脸,"不过,你可以叫我亲爱的,我随意好了┄┄"张智群张口闭口长短全是亲爱的,对于一个平素不曾蒙面的人如此亲热地称呼自己,我觉得了少许不自在和恶心。他烫人心扉的话飘迂在电波里。这一聊就是连续三个钟头,双方愉快地道再见。我了解到他安徽藉贯,大号张智群。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渐大中文系硕士研究生。总的感觉不错,怎么说也是个白领,和他聊天我有心劲。

  次日傍晚,我边吃零食边接听张智群的电话,彼端有响亮的水声,我好奇地问,"你在干吗?怎么有轰隆隆的水声?"

   张智群不急不燥的说,"抽水马桶的响声,我刚才在大便,用子母机打电话给你┄┄""方便"与房事一直是中国人隐蔽在黑角落里的私房话,我真火了,"张智群!你太过分,这样做对我不尊敬┄┄"我的思维乐不可支地联接到抽水马桶,里面的大便生动富有活力,随着浑水流转的方向,跳起特级水上样板舞蹈,想着想着我欲呕吐。

  "哦,SORRY!万分对不起,我只是对你够坦白。你问我,我就直言不讳┄┄"张智群心里特不服气,说大便有啥,你乐乐只吃不拉吗?我盛气凌人,示威性地沉默了三分钟,为心间那个死去的完美张智群默哀,他破坏了在我印象里的完美。值得表扬的是张智群玑珠连发,好话连篇,我宽容地原谅了他不致命的错误。这时期的情谊带有功利目的,热线人士理解为世俗的交换,永远别忘记,话务量是攸攸相关的至上。

  "读书那会我就想来南国流浪,93从安徽来到深圳开始了纺织我的人生,但是现实不是我当时想象的那么好。在深圳情感比较封闭的环境中,我懂得了人生的冷淡。1995年中旬,我被公司任命为经理,起初我对这儿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无人情味的生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慢慢我开始适应它,直到今天我才感到这里的一切又那么的美好。仔细回想一下,在这标准化的城市中,我已度过了三年有余,对它也产生了一点点留恋之情,可我已决定要离开它。因为我要回去歇一歇。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才使我在今后的道路上不怕困难与艰苦。这就是我从北方来,又准备离开南国的插曲。乐乐,在我离开之前,让我见见你好嘛?"他详尽回忆完往事,正式发出了对主持人的渴望。

  我笑道,"那你要是把我吃了可怎么办?毕竟只是电话沟通一番,萍水相逢的,我凭什么来相信你?人人都说在深圳不要相信眼泪和陌生人┄┄""我张智群以爱国民主人士张澜的名义保证你百分百无损伤,乘兴而来,全身而退。你到我这来享受中餐,本人厨艺一流的专业。反正你都要吃饭的,没事过来玩玩也好,求你了┄┄"张智群不惜一切代价,一派非达目的才罢休的势头。

  "张澜是谁啊?"我问他。

  他说他不太清楚,昨天寄信时买的邮票上印有爱国民主人士张澜的头像,临时搬来用。我觉得他很幽默。我决定去见张智群。张智群一听我同意见他,猛劲开怀大笑,得意地安排见面时间,告知居住地址。

  临下班,小雨充满阴暗的目光一直描在我身上。我陷进电脑台里,作状寻找丢在地上的笔,跗在电脑台空洞里半天,我想猜测她的企图,然百思不得其解。我想,她该不是已经知道我决定见听众了吧。

  九点五十九分,我呼机嗡嗡地振动发出SHEN人的声音。呼机是爸爸买的,摩托罗拉火凤凰机型,其实不是特衬女孩子配带的那种款式,可谁让咱没钱买好的呢。我按了一下右侧的黑色键,水晶液面显示有位谭姓先生留台给我。

  十点整,走出话务间。我焦虑万分地拿办公室电话复台,密码9988。龙飞台小姐甜得腻人的嗓子令我异常倒胃口,"谭先生九点五十九分留台给您,说在黑风岗天桥底下12路车站牌旁边等您,请您不要爽约。"

  她话音刚落,我干脆地盖掉电话。我想了三想,头两想是溜号走人,死王八蛋谭洪伟居然自作主张跑来见我,给我来个措手不及,我轻易怎能屈服,把我当什么人了。顿然再想,我坚持不见他,他必然恼火,为他所知的隐私会不会就被他泄露给同事们知道呢。他冒冒然前来见我,无形中令我感到受了胁迫的恐惧。我后悔把过去真实地告诉了他。

  我心情复杂地下楼。七层楼的台阶一级黑过一级,必须用手扶牢扎有倒刺的木楼梯走,我下到二楼还是险些跌了个跟斗。空地上有半块红砖头,我拣起来就砸台阶,冲它发脾气。

  黑风岗天桥底下私人商贩英勇神武,他们把货物用蛇皮袋勒住,擒在手上卖,天桥上有同伙放哨。世界军事、金融、人口等等危机其实是人与人斗智的终端讯号。也不怪城管的打击力度不够,商贩们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12路站牌侧一簇候车的人中有对青年男女明目张胆地接吻。女的矮男人好大截,踮着脚尖亲他,她身上黑色的"A"字裙几乎缩到了腰际。我在心里叫着,曝光,曝光。一看就知道是地摊货的裙子忠实捍卫在她腰际,原地没动,我对裙子也生起气来。

  "乐乐,是你吗?"

  身边突然蹦出个男人,看到我打量他当机立断地扔掉抽了小半支的烟。"是我!"我颓然的证实身份。晚风闷热地扬吹,我浑身冒汗,觉得自己一览无余非常不体面地站着。我对他一脸冰霜,话都不讲多一句。他和我想象的谭洪伟差距过大,黝黑肉少的脸,突兀耸起的颧骨,希腊风情的鼻齄残忍地扇动着,进食的嘴我简直不想浪费思想形容,格格巫方可对擂。他爹妈怎么弄出来的?谭洪伟看上去无所谓我的冰脸,过份关心地问长问短。或者他有发觉,只不过出于某种程度的目的而坚持着。我心不在焉,直直看着每辆开过来开过去的红黄色的士,我想回家。

  他不厌其烦地滔滔长谈,毫无乘坐的士车的征兆。我只好把装满书的白色手袋重新搭在肩上,和他沿着华富路走下去。很不情愿地走在他身后,我从心里使脚踹了他几十次,有路障时我拼命希望他摔倒,最好摔出毛病来。

  电话公司的绿荫下、草地上躺着、坐着、站着都是地球的孩子。老孩子们把录音机放在地上,围拢录音机学跳交谊舞。路过商店的时候,他不识时务地迈步走开,连只软包装饮料都没请我喝。说什么我也不再见他了,小气鬼。关键是现在怎么令他走,明天还有张智群的约会,我得提前养精蓄锐。我预谋一通,跟谭洪伟吱吱唔唔地说想借二百元钱,对一个吝啬的人借钱,他不跑才怪。

  "借钱,做什么?"他吃惊地问,一脸讶异。他可没打算在她身上花过钱啊。

  我避开他的注视,惶惶不安地骗道,"我怀孕了,男朋友不管我┄┄我需要去医院打胎,手里没钱┄┄""你可以回家跟父母要钱啊!他们不也在深圳吗?才二百元钱他们肯定会给你的!"

  不屑地瞅了瞅他那确定的表情,我心想他们也不如你的态度肯定。"你不是说做我朋友吗?这种事我哪敢跟爸妈讲,更别提要钱的事了┄┄"我嘲讽地说,右手梳拢发尾。

  他上当了,侧身挨近我解释说,"我的情况大致上你也掌握了。我的经济不行┄┄再说你怀别人的孩子,凭什么要我出钱打胎┄┄""你什么人你?还朋友呢!我月底发了工资会还钱给你的啦,不至于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成功进入角色,气愤地说。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我教你一个办法。买几张麝香膏药往肚脐眼上贴,担保你达成所愿,这办法省钱还省事,深圳药店这么多到处都买得到┄┄""不借算了,我回家!"我招手拦辆明黄色的士坐进后排。他怔在上海宾馆拐弯的十字路口,形单影只。我诡计得逞后兴致勃勃地夸奖司机开车稳,人靓仔,司机高深莫测地笑,下车时没少收我一毛钱。

  店门口,妈妈正在卖烟。对面的发廊妹李惠打开烟盒,堂而皇之地拉出香口胶,粘在墙皮上,她嫉妒地看我放下手中有关心理咨询类的书。据我观察发廊妹喜欢深搽血红色的口红、烟不离口、麻将不离手、纹深咖啡色的眉毛、黑色裸露半边肉的工作服,我在她们面前有优越感。这些发廊妹总是抱恨连连地瞟我,如果我被男人强暴她们会第一拍手叫好,她们唯恐世界上还存在良家妇女。

   "阿姨,我们发廊里的那个韩萍知道吧?经常过来洗头的那个香港人阿光今天上午给她开处了呀!"平素精明透顶的李惠喜欢败坏别人,她觉得很有必要把世上所有的女人全部拉下污水坑。

  我妈妈不是盏省油之灯,流言蜚语她挺注意,"阿光人这么靓仔,能看上韩萍?韩萍的脸长得那么难看,茄子似的┄┄给了多少钱?"她关心钱。

  "本来说好八千块。后来阿光发现她是假的,用月经血冒充的,就只付了六千。韩萍赚了┄┄"李惠嘴撅得将要上天去了,她扮出的屑遮不住她的眼红。她无非是妒忌韩萍月经血可以赚六千块的幸运。

  刚来深圳妈妈教过我这招,她想我去做风摩地球的处女膜修补术,这种东西只有一次,扮怎么扮得来。幸亏我觉悟高,没想过采用。

  我径自取了换洗衣服洗澡,我喜欢来到南方天天冲热水澡舒张到汗毛根部的痛快。再回顾北方的通用大澡堂子,我不禁毛骨怵然。小时我发育很早,九岁时胸脯已大得够呛,称霸整个年级。冬天大棉袄下藏不住,跑步做早操时一抖一晃惹眼得很。大澡堂里的妇女觉得胸脯过大和我的年纪身份对不上号,常讥笑我的早熟。有个别离谱的娘们甚至编排说我被男人摸过所以那么丰满。妈妈买给我宽幅的胸围,我在外面套三四个卡通小背心,才有胆量穿,担心同学们嗤笑。

  一大早爬起床。我坐在柜台边,脊背靠在货架上做面膜。没值多少个夜班,脸上的暗疮像喂了化肥似的狂长,等月底结了工资,我先要到天虹商场买治青春痘的好面子胶囊和笑容粉刺露。摸着突兀的痘痘,我不由为预先计划开支的钱心隐隐作痛。这要命的脸蛋真是要精心护理,我指望它助我焕发出光荣的前程。

  把青菜汁和胡萝卜汁混在一堆,扑粉的毛刷子沾满汁往洗净的脸上涂涮。涂完,我仰着姹绿嫣红的脸找出种睡起来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皮肤敷菜汁三十分钟洗净,手要轻轻地按摩穴位方能发挥效用,我按摩过后,用收缩水拍打完再上妆。化妆为的是给张智群上佳的印象。

  港客阿光在我满脸不适的光景出现在店铺里,他过来买佳得乐喝,香港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如小指粗的金链条牛绳一般地拴住脖子,实际上他们人长得没有本钱,只好用钻戒、名表招徕别人的目光。

  妈妈招呼他的眼神已经和往日不同层次。没出"开处"这事以前,妈妈还痴人做梦地妄想阿光和一直在安华城大酒楼里做中餐厅服务员的梦帆凑成一对。

  阿光缠着我介绍女朋友给他,我答应了。公司里大把女同事,这种类型的顺水人情容易做。经讨论决定,我上夜班过后休息的日子和她们见见面。阿光慷慨地许诺请我们全体吃饭,有多少请多少。

  我身着黑色麻料长裙,单件淡红色小零花的麻衬衣,下蹬新买的黑色半高跟皮鞋,把头发用发夹撮起一小绺,打理得象个大学生斯斯文文地出门。南方的阳光笔直照在我脸上,敏感的脸经不住刺激霎时杜鹃花盛开一样的灿烂。我想深圳的红太阳如果别过份热情就十全十美了。不过,前阵子听说香港冬季的冷空气南移时有老人被冻死,不容忽视啊,冻死人的事情发生在列排亚洲四小龙的香港。

  我绕过等车的人们,挤上开往水库的3路冷巴车,投币二元。我有时钟意坐大巴车不是因为有冷气,可能是因为再挤都不需要蹲下丰满娇人的身体以躲避十字路口交警的捉拿。超载的中巴车可不行,眼尖的售票员离交警岗亭还老远就开始大吼广东话:猫低,猫低(蹲下,蹲下)。特别让我困惑的是公交车即使挤满人,交警也不闻不问。电脑录音无感情色彩地报出东门站,我下了车,把欢迎您再次乘坐我们的车抛在脑后。

  张智群住在东门中路城东街,很好认,我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地方,用磁卡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打他的手机,他说下楼接我。挂下电话,我惊惶失措地发现五十元钱面额的新磁卡通话三分钟却被吃掉了三十几元钱,我狠狠地摔电话柄发泄心头之恨。真是心疼,我月薪不过八百块。

  张智群腋下挟只牛皮的黑色方形文件袋,站得老远对我招手。我哭丧着一张脸,将磁卡塞入手袋的里层,走到张智群的正面位置。磁卡莫名其妙的损失冲淡了我初次见听众的紧张。

  "乐乐是吗?见到你很高兴,"他兴奋地跟我握手,食指非常小心地挠挠我的手掌心。

  我瞪着他,马上伸回手。

  他立即自我解围地说,"先上楼吧,上楼再说┄┄"我不紧不慢地迈步登楼梯。他的长相令我的心反复咀嚼磁卡话费莫名其妙的损失,我深觉不值。我克服不掉以貌取人的缺点。

  张智群用好大串钥匙中的一根螺纹钥匙打开门,将包放在客厅的绿色长沙发上,从鞋柜里拿出钉有蝴蝶结的白色女拖鞋放在我脚边。他手除西装说道,"这房子是公司专门配给我个人居住的┄┄虽然我会开车有车牌但上下班是司机开车接送┄┄"他的言下之意旨在阐明自己的地位特殊。

  我隐藏起轻蔑懒散地点头,"是啊,你条件好┄┄",止不住对他的反感又暗藏讽刺加上句,"你们公司想来很器重你吧?"

  "那是自然,谁让我对公司做出的贡献大呢!"他打开音响放苏芮的《牵手》,音乐的流动使房间的整体气氛顿时活跃了。

  坐在沙发的我进行自我安慰:既来之且安之。千万别再去想他的长相不好看,凑和一下吧。

  长形椭圆的餐桌上放着瓶长城干邑红葡萄酒,他用力旋转开瓶器,边开边抬头看着我问,"想在吃饭前先喝点什么?西红汁怎么样?我前几天买回来一台万达榨汁机,全功能型┄┄"汗流饴尽,按照美容书上的说法,现在正待补充水份。我微笑着颔首。他进厨房榨汁,我高度警惕地跟过去,倒背着双手眼睁睁地监视他切西红柿。

  他告诉我西红柿绝对的新鲜,上午买的。我偷偷地轻笑,他不至于傻得不知道我担心什么吧。我怕迷魂药一派,西红柿新不新鲜并不是很在乎。

  张智群打电话到一家酒楼,订了几个菜和白饭,叫他们马上送过来,他为自己偷懒的行为解释说,"今天真不好意思,来不及做菜款待你,时间不够,只好叫外卖。其实他们烧的菜味道不错,我经常去吃┄┄"在等菜的过程中,满盈盈的一罐西红柿果汁被我不客气地消灭了。张智群歉疚自己西红柿买少了,鼓动我待会多吃菜。

  外卖人把菜端上餐桌盘盘摆好,张智群付了他五元钱小费,外卖人点头哈腰地道谢,贼兮兮地瞟了瞟我。

  晚餐颇丰富:卤水掌亦、牛油煎石斑、西汁烧肉排、菠萝鸡块、红焖大虾、叉烧饭,另有两碟青菜。张智群用广口的玻璃酒杯斟满深红色葡萄酒,直直地站起来举杯说,"乐乐,为了我们今天的相聚而干杯┄┄"说完,他先干为敬了。

  我意思意思了一小口酒,此刻,约见听众的后怕感才浮上心头。同时一丝不好的念头闪过脑海,我不愿意跟他往下继续,不过我又告诉我自己在胡思乱想,他不会有所不轨,出言不逊的,他只不过是个友好的朋友。

  "乐乐,你说你呆在深圳三年了,心里有没什么目标?有没谈过男朋友?"张智群举杯碰响我把玩着的酒杯问。

  我不方便张口回答,闭嘴轻轻地咬着块西兰花,竭力避免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懒省事地摇了摇头。妈妈在我会用筷子夹食时循循善诱地教导;笑不露齿,说话时口里不要有东西,吃饭时少说话,只夹自个面前的菜不能吃过河菜。在生活细节上面,我保证我很有教养。

  "你想不想在深圳建立自己的家庭、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再做个贤妻良母型的幸福女人?我可以帮助你。"他酒下得很快,人突然站起来,换了张VCD影碟。

  《罗马假日》的主题曲--《难以忘怀》悠悠地迂荡在二室二厅七十平方米的空间。张智群似乎沉醉于音乐的奏鸣,他身体整个在转,只手擎杯,舞蹈着。蓦地,我伤感的寂静为他上前半跪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乐乐,我衷心恳求你嫁给我,我会令你幸福的!"

  天,我不要晕倒。"你总得给人家时间考虑吧!这事以后再议,啊┄┄"我虚情假意地说。我啼笑皆非的劝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我嘲笑他不带眼识人,我乐乐就算荒不择食地找人嫁,可也不会拣他这种人啊。他有实在不敢恭维的蛤蟆肚,麻杆细腿和黄世仁的双下巴,舞起来像只插上杆细棒随风扭动的汽球。 张智群坐在我对面,直直地看我,"亲爱的,你的眼睫毛长得真长,涂的是蓝色的睫毛液吧?好漂亮,我真喜欢你,好爱你┄┄"他人比话还快地揽我颈部,抱住双腿想往卧室里走。我吓坏了,讲起话来舌头打结,"别,你这是做什么?我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请你立刻放手┄┄我喊人啦!"我摈斥他的不道理要求和行为。

  他只得放下我,原来张智群对我的称呼意味着亵渎。肉麻死了,我呀我鬼使神差地居然同意让他叫我亲爱的,我心里的火一股股升腾,眉头紧皱成川字。"我走了,赶时间上班。"我拿起手袋,屏气凝神去弄被他神秘反锁的门,头也不回地说。

  "请你千万别误会,我是醉了,没有恶意的,对不起,真对不起"张智群帮我开门,在我身后不住口地道歉。

  "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打电话给我。我不再愿意认识你这么一种朋友!"我凛然道,仓促地跑下楼。楼下路边见到空着的的士我拉开门就钻上车,"谢谢,请到黑风岗天桥,我赶时间!"

  跑上703,我气仍没顺,大阵地喘息,我的磁卡损失费、的士费、精心打扮的脸,他妈的张智群,我操你妈。

  小雨翘着二郎腿躺在凉椅上看录相。见到她,我想到和谭洪伟不愉快的接头,她和谭洪伟熟稔,我不说迟早谭洪伟也会讲给她听。我决定来个恶人先告状,"小雨,你过来我跟你说件事,"我趴在她身旁说道。

  她疑惑地看我,屁股朝我挪了挪,不高兴地说,"有话就说呗,我在看录相!"

  我压压嗓子,对她如此这般的谎话连篇,"你不知道谭洪伟有多倒胃口,留台说在天桥底下等我,我不见他他就准备跳深圳河。可见了面水也不请我喝,死劲缠着我说三道四,想和我有爱的序曲┄┄"小雨有所猜疑心地回忆着谭洪伟的为人说,"不会吧?他人是很小气,可他跟我出去玩照样请我吃麦当劳呀!再说,他从没有对我纠缠不清的行为。"

  敢情请她吃麦当劳的男人都是优良出品。我立刻拿出誓与谭洪伟不两立的震惊姿态,"姓谭的神经病,说不定是觉得我乐乐好欺侮┄┄你转告他,我再也不想他打电话给我!"

  "你呀你,别再去见听众了。听众当中没有几成好货色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担心我。我会斟酌行事的了┄┄"说完,我抬胳膊掰腿强身健体的全民运动起来。录相里被洋人拳打脚踢的李小龙奄奄一息,尚未有还手之力,血一滴滴从鼻孔淌出。

 

□ 作者:得得
感谢作者得得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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