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忙之中,我会看见在前方
有一个小姐,变成火焰,
或者说有一种火焰,它迟迟疑疑
变成了小姐,就在我这朵火焰前方
我和她将要开始什么?
--衣修午《 什么是火焰,或者火焰是什么 》
我接到单位魏老师的电话就立即过去了,事情真是非同小可啊。我们单位刚分过来的小马身上着火了。不是什么火星子落到身上去的,凭空地自己烧起来的。魏老师在电话里解释说,这是有点奇怪,你赶快过来吧,你跟他最要好。再说,你又有一个素材可以写小说了。说话的魏老师在那边还笑了一笑,我刚想说真的假的,魏老师就把电话挂了。要算耍仙,魏老师是我们单位头号人物了,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关于魏老师耍仙的故事以后再说。我三下五去二从午睡的床上弹起来穿上衣服就走,要在平时,不到两个钟头子我是不起床的。我的这个午睡习惯,大家都知道的,我爱人正在院子里晒被,她停下手里的被拍子,眼睛睁那么大看着我,我的样子是有点让人弄不懂了。我说,不是梦游哎,老婆,马林出事了,我赶过去看一下。我几乎边扣钮扣边骑上我那辆破自行车的。春天的阳光照在我游动的背上,痒兹兹的。
魏老师说的一点不假,很多的人围着小马看。小马的脸红彤彤的,他的脸上还有泪的痕迹,不难知道小马看见自己的衣角开始冒起烟来,而且还是无缘无故。他确实吓坏了。显然,火已经弄灭了,可是他的衣服上还是留下几个小小的窟窿,远看过去像有几只花蝴蝶趴在小马衣服上。人们正就此指指戳戳,小心的谈论着,这确实可以算作一个奇闻了。在我的身后还有一拨一拨的人一边兴高采烈的说着,一边赶上来。有一个人说,简直难以置信,另一个人则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种事多啊。后面还有更多的人围上来。
小马看见我来了,似乎知道自己还活着就往人堆外走。小马说,大哥,我真他妈的倒霉,变成个怪物了。小马才二十来岁的人,要仪表有仪表,要文凭有文凭。凭空里来这么个事,问题搞大了。好在我有一个收集奇闻轶事的癖好,像什么吃玻璃的,袖珍少女,毛孩呀之类我特地有一个剪贴本,终究不会临阵大乱。我一边回头要那些看客止步,一边极力劝慰小马要他不要着急,事情终会水落石出的,不要怕。你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讲来听听。然后我将他一脚带到了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无一人,只听见日光灯兹兹的电流声。这个地方不错,很适合我们说悄悄话。我对小马说,还给他倒来一杯纯净水,小马脸上的红色已退,只是嘴唇有点发乌。你说说看。我故作镇定,边说边翻了翻学生的作文本。小马说他刚才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牌香烟。我这几天很烦,胃口又不好。我烟一买过就走了,以往我总拐到小卖部玩。小卖部的万秀人长得很漂亮,很丰满,全校上下都是知道的,小马经常在她柜台跟前有事没事的站着:嚼大头白。这也是大家都晓得的。
可我今天说话的心思都不得。真的,小马紧了紧眉头说,我不知道怎么搞的。
校园里抽烟看见一个罚款一个,你晓得的,我倒抽出来一枝了嘛。小马说着舔了舔嘴唇。
大哥,这几天我忽然很想她,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小马说这话的时候,脸还红了一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她小马跟我讲过,还曾经给我看过照片,这是一个不错的姑娘,不错的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鸭蛋脸,两条水蛇一样的辫子,面前是黄黄的油菜花,她正在阳光里笑,嘴角有两个小酒窝。看得出来她肯定是那种说话很低,容易害羞的女孩子。我当时还跟小马说,你要加油,不要松手。不过这一些还不至于成为这个原因吧,要不然,那世界就不得了了,到处烈火燃烧,狼烟滚滚了,因为哪个人不害相思病,不发春的?我对小马说,不至于是这个原因。究竟是何原因暂时还真找不出来。我宽慰小马说,未知世界远非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小,终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过了两天,恰好是星期天,闲着无事,我到学校开信箱取信,正好碰到也来取信的吴老师,然后聊了一会天,聊着聊着就到了办公室,吴老师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盒象棋,我们自然而然的就下了起来。杀了几个回合,三局两胜,吴老师还要再下。刚把局布好,小马领着一个姑娘来到我们的跟前,我们于是就撤了棋。吴老师跟小马笑笑就离开了这里。我挠头想了半天,这个姑娘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小马快活的说,大哥你忘了,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照片,照片上。哦。我终于想起来了。我在信中跟你说过的,大哥,写小说的。小马跟身边姑娘说。姑娘果然低低的叫了一声,大哥。
中午我在街上请他们吃了一顿。饭桌上在姑娘面前一个劲的夸小马,下午两点钟左右,小马就把她送走了。
一连有好几天,小马的心情好的不得了,我当然替他高兴。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我暗忖。以前想女人,欲火焚身。现在有了,也就不得事了。现在好了。谁没有做过单身汉,做单身汉颠颠倒倒的日子多难熬啊。如果男读者看到这儿,就知道我所言非虚啊。是吧?小马这些天脸也乐短了,不像以前谁都欠他一屁股债的死样子。
春节后小马将那个姑娘带到我们家里来过一次,我爱人,我丈母娘她们都一直夸他小马有艳福。我也觉得有某种荣耀似的。
月有阴晴阳缺,人有祸兮旦福。这话真不假。跟小马好的那位姑娘另嫁他人了。小马在单身宿舍里难过得一塌糊涂。我们都拣好话去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街上花姑娘多得是。可是没有用。怎么能有用呢,不是自己身上的痛。他依旧伏在桌子上哭。眼泪使人长进,我说你们走。然后我们就离开了他的单身宿舍。其实大家心里都不好过,好好的一对就拆散了。
说一对拆散了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小马的衣角会不会再次燃烧起来。我对此还有这么一层想法。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就一厢情愿的以为小马身上的这一奇怪现象主要由于相思导致。说的严重一点就是欲望的缘故。通俗一点讲就是想女人想坏了。不仅仅我这样看,而且在我劝导下的小马也这么看了,要知道恋爱中的小马就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我们这么想也自在情理之中。凡人有凡人的一套行当。小马的衣角有时候在我的睡梦中还袅袅生烟。我能不牵心挂肚吗?我一度将此命名的小马事件,几乎在我工作之余从没有放松过思考和一厢情愿的臆想。那天在学校草场旁边的水泥大道上,小马的衣角忽然冒起来烟。后来我向大家解释是小马将自以为掐灭其实并没掐灭的烟头放进了口袋。你得相信,它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心不在焉,粗心大意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没有过。他确实太粗心大意了。人们似乎也乐意接受这种解释了。设若小马的衣角再次冒起来烟,粗心大意一两次可以,再多就真的不好办了。届时小马就更加难堪了,从群逼的边缘坠入到无地自容的深渊里去,这是极有可能的。
我第二天立即赶过去,恰好今天我和小马都没有课,时间还比较充裕。我赶到的时候,小马正在蒙头大睡,我把他的门敲开后,就跟他谈这事情。小马说,他出门都怕了。我说,也不必,不致于有这么糟吧。怎么没这么糟?他一脸黯然地说着从席子底下拿出来几条团在一起的裤头和衬衫,你看,你看。我稍微有点想法就这样,有过好几次了。你说,我怎么办呢?说着就蓑到床上去了。我对这些铺满小细窟窿的衣服也一筹莫展起来。老天啊,这叫怎么回事啊,谁来告诉我。小马伏在被上哭了起来。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所措了。我说,你不要哭,办法总会有的。
我似乎不应该给小马出这个主意。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想想人言可畏,小马脆弱,万一逼出个人命来。不如铤而走险,或能定胜。我说,你要么到那个地方试试。我说这话的时候都不敢看他抬起埋在被里的脸。小马停止了哭泣,说,哪儿?由于被子还包围着他的嘴巴,他的声音显得低沉,杂乱,而且模糊。其实聪明的小马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所指。他几乎呜咽着说,能行吗?也许有救。我对小马说。小马抬起头,窗户玻璃的一束反光照在他疲乏的脸上,斜切他的瞳孔。
下晚,大概7点钟的模样,我和小马上路了。小马紧紧的抓住自己的衣角,生怕在夜晚的小巷子里燃烧起来。我说,你多作几次深呼吸,摒除杂念。小马有时候为了调整好呼吸状态,还特地站下来,向前伸一伸脖子,抿抿嘴。我尽量不停的和小马说话,以确保杂念无隙可乘。说句实在话,一想到目的地,确实让人兴奋。和我们擦肩而过的呢,是一些下班回家的人,还有到附近亨达浴室洗澡的人,一看他们拖沓的拖鞋和手里的行当就知。这一截没有路灯,缝纫店理发店公费厕所的灯光照在我们的脸上,缝纫脚踏带出的风琴一样的细语真让人愉快。
远远的就看见了,有几个人在门口说话,手里都有一枝香烟。我说,到了,小马,到了。碟片店的老板养着一部动人的大胡子,泡泡眼,鼻子上布满了酒刺。上次我来租碟片过,说过句把句话,什么苏联解体啊,肉联厂的春天啊。有好些年了。他大概忘怀了,从他看我的眼神看得出来,是我首先表示出像一个老熟人的表情和语气出来,生意不错嘛!他的脸才像一把伞一样舒展开来。我和小马被他随即让进了屋子里。门面其实不大,一张柜台,一排插上碟片的戕板,人一站脚就显得挤。作为补救措施,大胡子把身体伏到柜台上去了。他说,看什么片子,尽管说。我们扁着身子眼睛来回蹓了一遍。得想一个法子,离目的地的门槛里就差一步了。毛片也只有部把部。大胡子眼睛盯着柜台玻璃说。唉,你去把喊个把来啥,他显然没有停止和刚才的几个人聊天。站在滴水下面的一个胖子说,你又不玩,叫来干什么呢?然后和旁边两个人快乐地笑了起来。他又不玩。胖子一说完,我立即说,你敢喊得来,他就敢玩。我的判断是不错的。我动用了一个敢字,果然就收到了效果,大胡子说,是的,你敢喊来我就敢玩。我和胖子旁边的几个人笑着起哄说,去啥,你只要敢喊。胖子一边说一边毫不犹豫的走过街,向通上闭着花窗帘的二楼的楼梯口走去,我有什么不敢喊的,我自己的,我有什么不敢喊的。
胖子很快回到我们的面前,就来,就来,他一边在滴水下站稳脚跟一边说。果然,有一个女人走过街,向这边来了。来了,你不要蓑啊。胖子回头对依然伏在柜台上的胡子说。胡子却掉过头来跟我们说话,找到什么好片子了?小马说《未来水世界》有吗,我很想看这个片子。胡子把头摇摇,转过去眼睛盯着愈来愈近了短裙看。
小马跟着他们走过街到对面楼上的花窗帘后面去了之后的日子里,小马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说话铿锵有声,脸色似乎也红润了许多。
日子就这么不慌不忙的过着。我想,从某种程度上讲,我拯救了小马。这个不谙世事的年轻人。因而我多少暗自有点庆幸。甚至还有一种不知从何所至的自得感。至于小马真的从这个花窗帘背后得益多少,我想,这慢慢的衍化,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问题,以道德为一个中心点向四围扩展蔓延的庞大问题,我独面对此的时候,我那种起初的自得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乏,困顿。我以为,我对花窗帘背后进行文字上的回避,可算是一种折衷的办法。
我还是觉得这不是一个办法,就像一个不牢靠的借口一样。这毕竟仅仅是权宜之计呀。于是我四处托人给小马介绍朋友。人不错,个子1米68,白白净净的。我像是推销一个产品。我逢人就拉人家衣角说上一气表明我是很热心的,人们说我具有古道心肠,的确如此,受之无愧。我一度将我的表妹介绍给小马,小马不大乐意,也就算了。我丈母娘也给小马介绍过一个,是他们的单位的小会计,打个马尾辫,走起路来,一甩一摇的。小马说人家脸方了点,像块砖头。第三个姑娘是我岳父朋友的女儿,圆圆的脸,长发披肩,还算标致。岳父悄悄的在厢房里问小马满意不满意,小马摇摇头。
我们一家都知道了,小马这个人拣婚。慢慢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没来,强不得,来了,躲不过。我丈母娘用筷子敲着碗沿说。
其实我还是很了解小马那门心思的。我说。
实话,我有时候真的很担心我的那个权宜之计害了小马。我一次一次的出现在小马的身边。我知道我已经回避不了某种已经确立起来的责任了。说白了,这是我自找的。怪谁呢。我的正常生活由此被搅乱了,包括我的性生活,由于我的力不从心而大大打了折扣。我决定带小马去看医生,究竟哪儿出了毛病。只有去请教该死的医生了,否则还有什么办法呢。我摊开双手对小马说。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也许在别人眼里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问题了。我笑着说,真的,白白害得我们神经衰弱。要不,还叫什么专家呢。
我们的第一站是南京。南京是我熟悉不过的城市,我曾经在那儿读了四年大学。我曾经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大街小巷的块块逛过,样子很像个似寻非找在迷宫中横冲直撞的苍蝇。我们出去就医的时间是四月份了,也就是眼下,春风吹得人心痒痒的,酥酥的时刻。我们爬上了南下的公共汽车。
四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南京,实际上,我们可以稍微早一点到达。在六合一带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驴车被撞翻,驴车上的老汉当场身亡。白花花的大米从裂开了的绿蛇皮口袋里泼洒了一地。这个可怜的老头大概上街卖米的,没有想到一条老命搭上头了。我对身边的小马说。交警们忙了好一会儿才理出头绪。车子开动了,小马再次的把眼睛合上。
为了能赶上专家门诊,我们将就点在外面吃了一碗刀削面。然后就干巴巴的坐在省城中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只有等,才是最明智的。春天的太阳在空中转动着。我感觉有一点困,午觉很准时的找到了我,(我还有一个四季雷打不动的午休呢)。要知道,春天人多容易困啊。我伏在曲起的膝盖上。小马说,你睡吧,到时我喊你。我就一头心思的睡了起来。尽管连头掐尾算起来不到一刻钟,但是我依然觉得睡得很香。一个疲乏的人的梦是最香的也是最甜的。此话一点不假,我打欢欠而伸出的胳膊差一点就碰到一个穿酱色旗袍的女人的屁股。她正从我们的面前走了过去,身后播下一股余香。
我们往就诊大厅走的时候,我看见小马的脸紧了一下。一个漂亮至极的女人从面前走过引起心跳耳红可以说是无可厚非的,甚至臆想和她上床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仅仅就臆想而已。可是放在小马身上就不行了,他身上的衣角要烧起来的。他的这个痛苦的表情自然不足为怪。我只是嗔怪的将他的肩拍了两下。
就诊结果是不言自明的,没有办法。医生说,我当了一辈子的医生,还没有见过这个很奇怪的病呢。就算想入非非也是正常的,最多分泌紊乱,多长几个豆豆吧。医生笑着说。我们解决不了。他说着敲了敲桌子,说下一个。在医生面前的那种窘迫和无奈使我和小马的脸色也异常的差。我们大老远的来,就是请您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的。可是,没有人再理睬我们。
确实费了不少口舌,结果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啊,专家终于同意了。小马将我拉到一边,耳语了几句,这显然是一个关键。我们得有充分的表现说服专家,也就是说充分的病症才能有针对性的良药。
人们确确凿凿的看到,小马的脸发生了变化,只见他的脸像一个揉皱的纸团,他的五官缓慢的挤动,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手在捏他掐他,使他痛苦。紧接着,他的衣角就开始冒烟,一股烧焦的味道慢慢的浓了起来。
人们让模样俊俏的性感女郎(确切的说是女病员,一个保证勾起人们非份之想的女人)离开,也撤走了一叠叠人民币,等等。这些饶有兴趣的人们开始尝试其他东西,譬如扫帚,测压仪,等等。结果证明他只对上述的两东西有效。这慢慢的几乎变成了一个类似气功师发功的场面,陆续的来人围着看。到最后,我们是作为江湖骗子被逐出医院。
他妈的,早一点不表演的。一个病人竟然成了江湖骗子,他妈的,真是笑话。其实不等小马开口骂,我也替小马后悔了,因为比一个病人走出病房更狼狈不堪。万一这事传回家怎么办,一切不是前功尽弃嘛!我们坐在开往上海的列车上多少有点闷闷不乐。
我们先后到了上海,北京。结果依然令人失望。我从头至尾更大程度上扮演了一个灰头土脑的父亲的角色。有什么办法呢,那么多专家说,可以上晚报的今日奇闻栏了。我们整整出门在外掐头掐尾十天。我像在外流落了十年。到家的时候,除了我家院子里一棵有些年头的女贞树放倒外,基本无变。
我知道我的生活像水一样平静无波,静静向前流淌。我坐到写字台前想自己怂恿小马出城就医,是不是带有一种隐秘的目的。我基本上还能算是一个安贫乐道的人吗。但是我之后总是在灯影里摇摇头,我是完全出于对小马的爱护,确实是这样。那么小马事件(欲火焚身的现象)是否作为一种新的可能存在到我那奇闻轶事簿中去呢,我对之刨根似的追究真正动机是什么呢?是希望有还是无呢?我自己都无法把握,我像一个初中生解一道颇有难度的证明题。我需要一个辅佐线。一切极其诱惑的事物(金钱、地位、女色等)能否使我对那道深渊进行顺利的确证。我无法入睡,尽管我勤奋思维的影子时常被我的爱人打断。
我的小说写到此,我有一种刺哏在喉的感觉,我是不是记了一个奇谈怪闻。实际上是有这种危险的。我这种舒缓的叙述,这多像一本流水账啊,
你不知道,除了我生活的平静所致外,这可以看作是试图掩盖我自己内心的紧张焦虑的表现。设若这个事情就发生在你们的身边,你同样也束手无策。真的。同样也焦虑不安的。我确实担心小马将来的生活。尽管现在我们周围的人对此还一无所知。
我仍然向单位告假,单位领导对此很是不悦。可是也没有办法,还有(也很多的)人停职夹一个公文包作皮包生意去了,相比较而言,我埋头著述的行径要好得多。我以为钞票只能是一张纸,一块砖头,最多是一堵墙。而不如书本是一个一应俱全的世界。我决定到小马的老家走一趟。我想是否能在遗传学上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到武安镇的车不太好等,春风一次次的将我的头发吹乱,我有点烦躁不安,站在路边生怕被熟人看见了,断可以为我在享受旅行的快乐。在一辆又一辆的过路车掀起的风中,我真有点迟疑了。我是不是过分的积极了一点,我甚至跟小马说都没有说一声。我旁边一个拎着包等车的年轻人肯定注意到了我的不安。我咬了咬嘴唇。就在这时候,车子终于来了。车子还没有停稳,我一脚就从敞开的车门跨了进去。车子上有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她和小马的那位曾经的女朋友很像,我在琢磨她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她可能感觉到我的像一个苍蝇的视线了。天底下这样漂亮的女人早就培养起了这种感受能力。毫无疑问。我终于发现她的下巴颌下面有一颗芝麻大小的痣。(这是一个美妙的事物。)她在转眼看了我一眼之后让我发现的。设若小马就坐在我的位置上,这性感的小痣,他的衣角会卷起吗?我转眼望窗外,大运河的银光一节一节的向后流动。我给自己一点小小的责备之后。忽然脑海里念头一闪。使小马产生霏霏之想的都在相貌上有一点类似。(包括那个在省医院遇见的女病人)。实质上她们是一个人。这一点发现要比那一颗痣更使人兴奋不已。一个恋人在对方的世界里究竟存活多久。
我似乎没有费多大的劲就找到了小马的家。人们指着那间傍着田埂的泥草房子告诉我,喏,就我蹲在田埂上,嗅着油菜花和蚕豆花交织的香味,远处的乡村小工厂机器轰鸣的声音,由于乡野上的风时不时越过起伏的麦浪,来到我的耳廓上。紫色的小蚕豆花瓣在摇晃着她们合唱的嘴巴。面对眼前的一切,我完全有理由可以遐想下去。但是,不行。终于有一个人拎着一双黄球鞋,打着赤脚过来了。我站起身来。也许我等的人就是他。就在他伸手推门的时候我喊住了他。我不想把自己交给不太合时宜的暂时的乡村抒情上,我是有备而行的。
小马的叔叔从一个红漆的大木箱里拿出一叠纸裹的东西,我才坚信自己来对了,我原本只想在小马家人的口述里获得一点启示性资料,事实上,眼前这么多的照片信件文字,不知是否能给予我更大的帮助。让我来慢慢理清这些原委。小马3岁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双亡,是这个眼前渐至老境的人将小马抚育成人的。撇开叔叔含辛茹苦不谈,从一个小小的躯壳长成一个大的躯壳是多么一件麻烦的事。还供他读书上学。小马的父母怎么死的呢。我不得不继续探究,也许在死这个问题上可能发现一丝联系,这确确实实是一个有意思的谜团。小马的叔叔说他们是死于非命。那是1976年。之后我又访问了村里的一个老会计,他说,他们死于一场火灾。亲眼目睹的也都死光了,当时倒底什么样子谁晓得呢?从小马叔叔哪儿获得的诸多的资料上看,小马的父母念过书,肚子里有点墨水,再加上有点思想,就更不得了了。因此在1966到1976间,小马父母变得十分了得,也是顺理成章的事。稍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多么深刻的十年间。可是这一切跟我所着手的奇迹有什么关系呢。我边探究边尝试说服自己:设若对权力地位名誉的欲火烧到了他们的衣角和头顶来,这样,你能说没有关系吗?虽说这一切有一点不可思议了一点。不是一点,而简直就是完全。请原谅我的饶舌,我还必须继续自己的说服工作。当然我还是多么希望你相信我的说法,就正如人们要你相信某天某日在某地的某个方位看见飞碟一样。就这样,我认为小马受到遗传因子的因袭。当然这必须建立在承认这些因子存在的基础上。因此,你的信任是何其重要。到这儿,我还需要进行一个例证,在南京大学时,我亲眼所见一个遗传性血崩症的女孩子,她脸色苍白,她告诉你,她到38岁的时候就像她的母亲一样全身血管迸裂而亡,她说,我知道我的死期。这个还剩下13年可活的女孩子现在在南京愉快的生活着,结婚生子。人生对于她来说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存款的人在花着没有进帐的折子。你应该和我一样没有办法奇怪。
为了进一步得到确证,我又到了扬州,素来有烟花三月下扬州之说。时间是对了,可是一点也没有那份下的闲情。扬州大学中文系的一个姓阮的副科级干部接待了我,你想了解马林什么情况?他抖动着唇髭说。在提问的方式上,我确实颇费了一番周折,我既不能露出破绽,我是冒充学校领导来的,在必要的时候,谎言和真理不相违背,这么着确实给我带来了方便。否则我占有他们一秒钟都绝无可能。他们甚至给你脸色或者不体面的感受,有时候干脆就撵你走。除了对此有所考虑外,还要让别人(这个初面的人)觉得你没有头脑发热。否则那就糟了,除了落下笑柄不说,关键的是对小马的关怀就要适得其反。我说,小马在大学时,政治上怎么样,我们在考虑--。从后面的谈话内容与效果看,这种提问方式尚属上乘。阮干部眨动了动眼睛,大概在记忆的屏幕上找到了小马,继续抖动着唇髭说,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在学生当中他的觉悟还是挺不错的,不错的。就是6。4风波中他还是从被窝里被一个同学死拉过去的。那天,那个同学还拿他开了一个玩笑哩。阮同志说到这儿还会意的一笑。什么玩笑呢?我也笑着追问。也许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间会错过的会忽略的,才是我所需的有把握求证的一鳞半爪。我自然不能放过。当时大家都在市政府广场静坐,兴致空前高涨,一大早就去了,早中饭一个人也没有吃,忽然我们看见坐在一个女生旁边的马林白衬衫衣角开始冒烟,马林当时没有注意到,他似乎在想着什么,那时候男生女生几乎腿靠腿的坐着。我当时跟他们隔得比较远,我看见马林一下子霍的站起来,指着旁边的那个男生,那个男生手里正有一个打火机。我们笑了,个个笑得没有一点力气,马林不积极是装出来的吆,他还想自焚抗议嘛!后来我责问了那个家伙,那个男生说,没有存心啊,就是想自焚,也得往自己身上点呀。我觉得这个家伙极不老实,狠狠的批评了他一通。他最后说也许我拿着打火机打呀打得出了火。说完这些之后,
阮同志再次肯定了小马。他说,很不错。我在搭乘回家的车上反复的思索这一幕。我们来分析一下小马的环境,他坐在旁边的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姑娘,而且腿靠腿。作为情窦初开的小马,按理衣角卷起冒烟是有可能的。以后的生活隐秘的证实了这一点。那么那是不是开端呢。性和政治,思想等从属于一切个人的东西是不是就地成熟了呢。设若小马是从那个时后就知道了身上的秘密,那天他霍的站起肯定是借机先强词开脱尴尬。那个打火机怎么解释呢,正是这个偶然,也许也属于未知世界。在人们的记忆中,这个打火机的影子是抹不去了。可是从小马的性情上看,从小马在学校的水泥大道上惊慌色变的样子看,我们宁可相信他那天霍的站起来,确实是因为那个同学无意间将打着的打火机的火苗触上了他的衣角。他霍声而立,主要是这个人使他陷入尴尬。在当时利令智昏的又两顿不进颗粒的情况下是有可能的。而且是极大的可能。
我私下的察访是地下状态进行的,小马一点也不知道的,甚至我的爱人到我回家门的时候还以为我到乡下去看望我们学校的实习生。她问,怎么样,今年的学生还行吗?我随口告诉她说,很不错,不像去年有一两个人站在讲台上红着脖子讲不出一句话来。我当然这么对她说了,因为我刚从一个谎言里回来,满身风尘,一脸疲惫。
我再次的像走在风中大道的旅人停下自己的脚步,竖起脚尖,我不得不思考我这篇小说。我有没有摸到小说的脸。说实话,我感受到了一种焦虑。这种焦灼疼痛从我敲键盘的手指燃起,窜进我的内心,然后是小腹,脚心。由此我看见我的整个躯体,被这个灼痛贯穿的躯体,像一片因为火或者因为季节的树叶弯在困顿的空气中。
小马的到来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想,实际上是生活,确切的说是小马的生活引起了我担忧,而非小说,布尔加可夫的马格丽特可以在莫斯科上空飞翔,再想想莫言的黑孩,格拉斯的那个有意思的侏儒。我还没必要有这个多虑。小说的脸孔谁也没有真切的看见过。
我该把我竖起的脚尖,放下,着地,继续行走。
大哥,我要结婚了。小马坐在我的书房的灯影里的一张小凳上。没想到我出门一趟,哦,什么单位的?我笑着将插到头发里的手放下问小马。小马立即答说,城建委的。我说,祝贺你呀。我确实替你高兴。很快我就见到了这个女孩子,小马的对象。不仅是我,包括我爱人,我的丈母娘,都认为有点像先前的那个女孩子了。我丈母娘在厨房里说,我还以为小马跟早先个和好了呢,原来是另外一个。那眉眼,真有点像。小马在饭桌上给我们全家下了帖子,说,一家子去,全去。临走时,从院门口转身再次要我们一个也不缺,全去。我说,好的好的。小马的婚礼准时举行了。婚礼自然很热闹,人们争先上台给小马新婚唱歌,婚礼的高潮应该算是几个年轻人将一个甲鱼头用线窜好,两个新人的嘴巴都来吃了。这个甲鱼头像一个钟摆一样,从他的嘴巴边晃到她的嘴巴边,不过,这确实有点让人着急。几乎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看着站在凳子上的他们,他俩的嘴巴追逐着那一个小小的甲鱼头。我看见有几个看客,也跟着嘴巴一动一动的,仿佛从她的嘴巴边晃过似的。终于,让新娘一口吃到了。
今夜大酒店门口,有一个巨大泡沫制成的喜喜子。我从里面钻出来后,回头再看看,参加小马婚礼的人们一个一个跟着从一片红色中冒出来,我轻轻的吐了一个气。我的爱人陪着我的儿子还在婚宴上玩耍,今天的新娘确实要多看几眼。不过,我得先走了。我摇晃着身子走在浮前街上,心里十二份的替小马快活,春夜的凉风顺着我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去了,慢慢的抚平着我的酒温。
事实上,我还是担心小马的火焰,尽管我很清楚这种担心如同担心小马不会过性生活一样。显然这毫无必要。小马婚后的生活使他糟糕的日子归于工整有序,这确实也是一种必然。但是,金钱和女人以及其他诱惑物还会潜在的困挠他吗?我们应该深信,一个家庭,或者说大一点是一个社会的体制,固定着他的思维。他自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做到顺应与服从。火将慢慢从一件又一件衣角上收回,在意识的周围熄灭,尽成灰烬。那时候,他跟常人一样,别无二致。他的衣角时常烧起,冒白烟,似乎就没有存在过。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不慎,疏忽,麻痹的缘故。除了我,以及小马本人没有人知晓这一内幕。小马在他人的眼里,不麻不瘸,不疯不癞,活蹦乱跳,正常无比。人们就这样不知深浅的生活着,已觉幸福。
这仅仅是关怀者一厢情愿的理论,然而理论有时侯并不灵验,小马的生活究竟是怎么样的呢?他说,我在三月之内,把自己毫不犹豫的培养成一个酒鬼,现在我却成为了一个佛教徒。到附近的几了庵,和诵读金刚经已经是我教书之外的必修课了。这是他的日记里的一句话。这是小马的新婚妻子觉得小马变得愈来愈沉默寡言后,拿给我看的。我开始觉得奇怪,然后稍微一想,也就不奇怪了。
2000.3.26.改定于鲁迅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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