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军的先头部队已然过了小山,堪堪经过了三分之一的样子,最近的地方,宋军和金兵只差了一箭之遥,当真是气息可闻,这时黑峰才极用力的猛然挥手。
金兵已经憋了太久太久,将令一下,如同被放出牢笼的一群野兽般,竟然不由自主的都怪叫了起来,同时催马向前。一开始马速尚慢,倒还觉不出来什么,一箭之遥跑了一半时,马速已经接近了极限,金兵纷纷开始拔出长矛马刀,挥舞呼叫着冲了过来,便很有些横扫千军的意思了。
在宋军眼里,感觉又自不同。但见冲来的金兵,仿佛大海潮生,初看不过一线,等听出人喊马嘶,已如怒潮澎湃,转眼迫近。金兵的排面拉得极长极宽,那凌厉无比的气势,急风骤雨般慑人心魄,宋军尚未交战,先就有了怯意。
金兵的马队,大致形成了一个弧度很大的半月型,中路像长矛的矛头般向前突出,黑峰本人正是矛头上最尖锐的矛锋,冲了在所有人之前,最先接敌。左右两路稍慢,却往中间兜过来逼紧挤压。转眼间金兵的中路如利刃般切入宋军阵中,滚滚人头鲜血随着快马经过冲天而起多少宋军竟然连还手的念头都没有想起来,就已经丧了性命。侥幸躲过了这一劫的,因为缺少训练,不由自主的向两侧奔逃了出去,正好凑上金兵左右两路稍慢的马队,被迎头截杀。这已经几乎称不上战争,不如说是屠杀更合适些。只不过片刻功夫,宋军中段差不多五千人已经死伤溃散殆尽,血流成河,平地顿成修罗场。而两头的许多宋军,尚且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马五率领了一百精骑,按事先的计划,直扑向那抬八人大轿和帅旗。那抬八人大轿附近的几百亲兵尽管衣甲远较他人鲜明,可也是在几乎没有抵抗的情况下就各自逃了开去。马五一马当先,手中那一柄朴刀,斜斜的便劈了在那抬八人大轿之上,但听得一声惨叫响起,刀刃出来时已然带血。马五不等回马,猛然拧腰向身后又是凌烈一劈,那抬八人大轿在这两斩下慢慢的开始塌陷,血水也无声的从轿底流出。
但惨剧不过刚刚开始,马五身后的一百精骑,效仿马五,都是一刀两斩,三十来人掠过以后,那抬八人大轿已经软摊了在地,后来的几十人马干脆就是从轿顶上面直接践踏了过去。可怜那位不知姓什名谁,长得又是何等模样的大帅,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乱刀斩成了肉泥,死后还难免马蹄践顶,现在不晓得还有没有一块寸许大小的骨肉能剩下来。这么个死法,差不多就算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吧。九泉之下,糊涂鬼中,今日又添新丁;奈何桥上,叫苦连天,当时原应练兵。
马五斩了大轿,更不回头,转而直扑帅旗。只见他脱手放了马缰,在马上挺身而起,只凭两脚踏了在镫中支撑身体,衣角在风中被激吹得猎猎作响,双手将朴刀高举过顶,自上而下,斜斜的劈了向旗杆,势急如风,海碗口粗细的旗杆被迎刃一斩而绝。马五紧接着急提朴刀后杆,打在旗杆中段,旗杆'克拉拉'的加快倒下。马五这时左手勒马止慢了马速,右手回手挂了朴刀在马边得胜钩上,腾出手来,正好够上部位,'哧拉拉'裂帛声急响,宋军帅旗已经被他撕了在手中。
帅旗一旦到手,马五勒马兜转,腾身上了马背,把帅旗挑了在朴刀顶端摇晃,猛然仰面向天,发出了一声如月夜狼嚎似的叫喊,惨烈得似乎直冲了上云霄。
这时金兵铁骑已然转而向后面三分之一的宋军冲击猛攻。后面那些宋军见帅旗已倒,越发失了斗志。而那些金兵虽然背对帅旗,听到了马五的嘶喊,心中似有感应,一个个跟着又狂呼起来。嘶号怪叫声中伴了马刀磔在人体之上发出的令人齿酸的声音,蕴藏在人体内最深处的极其兽性的一面被完全激发了出来。在这等时候,淋漓鲜血就是最美的颜色,痛呼呻吟便是最动听的音乐,杀戮喋血就是至高无上的享受。[15]一支军队到了这种状态时,便当真可以席卷天下如草席了。
此时宋军已经是一败涂地,那千许骑兵,不过是比别人逃得快些而已。但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金兵最爱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良马骐骥。骑马逃窜虽然比用两条腿快些,但马匹本身正是怀璧其罪,杀红了眼睛的金兵各自挑选对象,饿虎扑食般追了上去。
宋军骑的大都是"代马",嘶风追月,固海内一世之雄。但马虽然是好马,也总还是得看是谁来骑他。这些宋军骑兵大少平日也就不过就是有个遛马兜风,踏青寻欢的本事,何曾真正在大漠狂沙中骑过快马,更又何曾有驾驭颠簸快马的本领?此时情势危急,便只知一味的以鞭抽打和用马刺狠刺马腹。马匹是狂奔起来了,宋军倒也有三成落马——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后边紧追的金兵大呼小叫着追了马去,只要没有在落马时跌断脖子,一条小命却是莫名的拣了回来。至于那些骑术高些的,勉强还算是留了在马鞍上,但马虽然跑得如飞,可惜歪歪斜斜,跳跃不定,总是走了曲线——到底本领不够,控它不住。背后金兵,眼看着就追了上来,越来越近,偷眼回头看时,只见一个面目峥嵘的金兵已然在了自己背后,马刀高高举了起来,然后突然间感到头颈间一凉,居然眼睁睁的看见了自己无头的身躯坐在马上向前奔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惜这最后一个问题,再没有人来回答,就算有人回答,也再也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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