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慎行应道,"我们都是宋人,这一位是浙西制置节度使韩世忠将军。我们来此是要寻岳飞岳统制。"
那兵丁听得大吃一惊,要知道节度使在宋制中乃是极大的官职了,建康一地算起来也在浙西制置节度使的管辖之下。那兵丁将信将疑的问道,
"你们有何信物?"态度却比刚才恭谨了许多。
众人离船时乃是逃生,韩世忠的官印等物哪里有时间带在身上了?说到信物,却还真是没有。蒙慎行挠了挠脑袋,道,"咱们中间,有谁能够证明自己乃是大宋良民的?"这话问出,他自个先笑了出来。
秦汪冉接口道,"岳将军可是在建康?你们可是他帐下士兵?"
那士兵一楞,道,"正是。那又怎样?"
秦汪冉淡淡道,"我们来的匆忙,没有带什么信物。这位军爷,就烦你通报岳将军,说是有一个叫秦汪冉的要见他。"
那士兵见秦汪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倒也不敢怠慢,大声回道,"那好。就先委屈你们几位在这里等一会。"回身吩咐其他兵丁道,"你们在这里先守着这几个人,我去去就来。"言罢向田间走去。他倒没想过这十来人若要硬闯,自己这边三十几个兵丁能不能守得住。
众人下了马,或站或蹲,耐心等待。不多时见方才离开的那士兵快步向回走来,身后另跟了一个身材极高大之人,远远的大声喊道,"汪冉,想不到果真是你来了!韩节度使,什么好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蒙帮主,铁枪,小七,你们也都来了!"
许大马棒抬眼看去,视线落到那人时,心头一震,'天下间怎会有这等的人物?'
那人下半身被道边高及人膝的乱草挡住,但身高显然在九尺开外,身形魁梧如山,却并不显得笨重,看上去只觉得此人异常的矫健有力,浑身上下,没一处生得不妥贴。不过这并不是令许大马棒吃惊的理由,许大马棒吃惊的,是因为那人生得实在是太过漂亮了些。蒙七已经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了,但一来毕竟年少,面目上稚气尤存,缺了些成熟男子的从世故里面磨出来的沧桑魅力,二来蒙七还缺了一股所谓豪雄气慨,这种气质,就不是靠后天的磨炼能够得到的了,往往是与生俱来,强求不得的。而行来那人,却能将这两种男人最难得的气质集于一身。
高傲如王侯般的一张脸上,首先是一个坚毅无比的前额,仿佛在说这世界上所有的磨难都不能使他低下头来。如墨的浓浓双眉向上微弯如弓,似乎竟有些女性的妩媚。双眉下面,是一双深的几乎可以埋进一个人去的眼眸,目光柔和得就如冬天里的暖日,但竟也坚定的有如江中的磐石。笔直的鼻梁下,是一张线条极其鲜明的嘴,也许因为紧紧抿着而显得有些过分严肃。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完美或是几近完美的面容的话,那这人的面容便定然是其中之一。'英姿凛凛,相貌堂堂'八字定语,用在他身上,实在是再也贴切不过。而要是说一句烂俗的话,这人便着实是一个男人里面的男人。
待到那人走到了众人面前,众人才发现他竟是打着赤脚,身上着了一身灰黄色的土布短衫,上面斑斑点点,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泥浆,裤脚高高的直卷到膝,满腿满手都是污泥。那人躬身施礼,笑道,"韩节度使,梁夫人,您二位大驾光临至此,末将可真有些始料未及。黄天荡处战局,现下不知如何了?"
原来这人姓岳名飞字鹏举,正是中原'北铁枪,南血龙,大道如天任纵横'三大高手里面,李铁枪以外的另一杆铁枪,更是天地门中,'翻天覆地七条龙,北海神鲲作鹏举'里面的北海神鲲。
当是时,以官位论,韩世忠已经是浙西制置节度使,岳飞却不过是区区一个淮南宣抚司统制,之间阶级相差甚远。所以岳飞见韩世忠算是晋见上官,末将一语,也出于此。
韩世忠面露痛苦之色,低声道,"我大意失察,中了兀术偷袭火攻,八千水师,全军覆没……实在是没有脸来见岳老弟。"
岳飞神色并不稍动,就好象听到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些微小事般,平平静静的道,"天下哪有长胜的将军?胜败实是兵家常事,世忠兄大可不必如此自责。但兀术脱困,确是件极重要的大事,咱们待会还当仔细计议。"
岳飞转而面对秦汪冉,道,"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汪冉,咱们自上一次在镇江分手,算起来可也有快一年了罢。你这一向可还好吗?我看你的脸色苍白的紧,可有些不对啊。"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显然两人以前是极好的朋友。
秦汪冉强笑道,"总算还过得去罢。鹏举,这一年来,你过得又怎样呢?"
岳飞朗声笑道,"我跟以前也差不了许多,这一年,除了又糟蹋了不少粮食外,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蒙慎行在旁插道,"岳老弟这话过谦了。你的所作所为,流传的远得很,连我这耳目蔽塞的老人都听到了。"
岳飞摇头道,"蒙帮主,这是哪里的话!都是些无足挂齿的些微小事。"
蒙七插口道,"岳大哥,你在地里折腾些什么呢,怎么弄得这么一身的烂泥。"
岳飞笑道,"建康城外农人,金兵占了建康之时,都逃难跑光了。现在我既然从金兵手中抢回了建康,眼看外面的农田荒废了,总觉得有些怪可惜的。反正一时也没有仗打,便带了一千兵丁在城外近郊插秧,能做多少算多少罢。算起来今日已经是第三天了,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了你们。"
李铁枪接口道,"老岳,你这门插秧的功夫,不会也是天老他老人家传下来的吧?"
岳飞笑道,"铁枪,你气色倒好!这门功夫,恩师从未教过,只好自己琢磨着瞎练了。我少时在汤阴也干过不少农活,只不过那时种的是麦子,跟这插秧实在是大相径庭。好在我军中精通这门功夫的好手甚多,跟他们学了些其中窍门,现在我干得倒也不算坏了。"
李铁枪乐呵呵的道,"老岳,说起来学了这门功夫还真不坏。以后哪一日你撂了挑子,再不替皇帝老儿卖命了,到哪里去寻一块地种将起来,
那岂不也是件挺美的事?"韩世忠听到李铁枪言语不敬,眉宇间微微一皱。
岳飞接道,"这话就远了。我倒是盼了有那么一日,天下太平,我解甲归田,自己在家里料理个小菜园子,过一过那神仙也似的日子。就可惜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福气啊。铁枪,说起来我还没有来得及多谢于你呢!若不是靠了你那杆玄铁寒玉转魂枪,那一日在牛头山上,我也不能三枪就挑死了孛迭。"蒙七闻言,恍然大悟,李铁枪的宝贝铁枪,闹了半天原来是在这里!
李铁枪道,"自己兄弟,有什么好谢的!其实你使那杆枪,比起我使更威风些呢,就那杆枪自己,想来也是心甘情愿的。"
岳飞笑道,"那敢情好,我可就再不把它还于你了!"
李铁枪急道,"这怎么成,咱们可是说好了好借好还的!我这李铁枪要是没有了铁枪,不就连名字都丢了吗!"
岳飞笑道,"你瞧瞧,才大方了没一时,又原形毕露了不是!"
李铁枪讪讪然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那杆铁枪是我的命根子,我什么时候也没有借给别人过,借于你乃是平生第一遭——头几天都心疼得我睡不着觉。得了便宜还取笑于我,哪有你这样子做大哥的!"
岳飞拍了拍李铁枪的肩膀道,"是是是,是我的不对。回头我替你在胧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算作补偿,怎么样?"
李铁枪一张脸涨得通红,既不愿说不好,又不好意思说好,支支吾吾道,"整日里面就知道胡说八道,看我,我……"
秦汪冉解围道,"鹏举,别拿铁枪逗开心了,他年纪轻,面皮嫩,你又不是不晓得。"
岳飞笑道,"好好好!你们是翻天覆地七条龙,总是一伙的,我孤家寡人的一条大笨鱼怎么惹得起!咱们现在不如就去建康吧。今晚上我作东,请各位稀客喝杯薄酒,算是接风,如何?"
众人七嘴八舌的应了,蒙慎行又给岳飞引见了许大马棒,了凡,赵得胜等人,双方各致久仰之意不提。岳飞于是转身而行,在前带路,众人在后相随。
其实众人这时已经到了建康地界,再向前走了一里路不到的样子,众人面前便出现了一座城池,原来却是建康到了。众人走近西门,只见城门处吊桥高悬,再仰面向城墙上看去,见有几个兵士在上面来回巡走。
岳飞提声喊道,"开了城门。"
格吱声中,吊桥慢慢的放了下来,接着城门打开,众人鱼贯而入。
建康虽然比不上汴京,但也称得上是一座大城了,众人一路慢慢逛来,细细观瞻。见市应虽不甚热闹,但也店铺相连,秩序井然。街衢上行人不多,这想是因为兵荒马乱,人们都无心出门逛街的缘故。另有一件奇处,当街排了许多的门板在地,整整齐齐如列队相似,上面各自铺了些猪草被褥之类。岳飞看众人疑惑,自答道,"这是我军中士兵晚上睡觉时所用,门板都是从老百姓哪里借了来的。"
韩世忠奇道,"怎么会这样?难道你手下的兵丁就不能借宿于百姓家中吗?"
岳飞正色道,"借宿百姓家中,一来总难免扰民,二来如遇紧急之事,整队时会浪费不少时间。所以我带兵时,一律露宿。凡有私自夺取百姓财物的,轻则军棍伺候,重则将人头偿来,就我自己也是一样。"
韩世忠诧异道,"你御下如此之严,危急时兵丁怎么肯替你卖命呢?"
岳飞回头与秦汪冉相视一笑,道,"这个说起来多亏了汪冉。朝廷发派的粮饷,韩将军你是知道的,一年里面真正能解饷的有四五个月的就算很不错了,哪里够用。当兵的图个什么呢?有志气的图个前程,将来能升个一官半职,荣妻荫子,那固然是好的很,但总不能人人都作将军罢?所以大多数兵丁,图的不过是拿血汗去换些银子,攒下了饷银将来置地娶妻。但朝廷的饷银本来定例就嫌少了些,欠饷拖饷更是家常便饭,当兵的连饭都吃不饱,凭什么替你拼命?兵法云,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咱们这仗打了可很不止三年了,又是在江南打仗,因粮于敌是万万不成的了。朝廷粮饷不足,带兵的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让士兵自己去搞钱,一个是带兵的去想办法搞到饷源。第一个法子,用的人倒是极多,说白了就是让士兵去作土匪,但这么一来,军纪定然不佳,那怎么能够打胜仗?所以第一个以战养战的法子,除非是在敌国土地上作战,是决用不得的。所以我就只好自己想办法搞粮饷了,但我又没有什么万贯家财,怎么拿得出这许多银子来?但当年一位智者为我们出了个主意,让我与汪冉一个带兵,一个搞钱。这三四年来,汪冉前前后后,差不多为我筹了有近二十万两银子。正是因为有了这笔款子,我军中士兵的月例,比普通士兵要多出一倍的样子,若作战中立下功劳,另有奖赏。厚赏严罚,两相济应,所以我手下的兵丁,打起仗来没有不玩命的。"
韩世忠撇了一眼秦汪冉,没有说话,心道,"想不到你居然还是个大财主,我怎么就一直不晓得?口风倒是把得紧的很啊。"他却不知秦汪冉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财主,说他是大强盗倒是更贴切些。
众人绕过孔庙的高墙,转折市舶司、金银市,便来到了官衙的八字大门。就见-锃亮铜钉大门,血红的廊庑栏栅映着对面雪白的重檐照壁,十分耀目。栏栅内右首一张大鼓,左首一面铜锣,大门外站立着两个值番衙丁。
岳飞道,"我到建康后,就借了官衙一角,充作帅帐。就请各位到里面去坐一坐罢。"
众人言语间走进了官衙,迈过大门,却见前进院子里一个少年人正在那里使枪。只见那少年人将枪的前后把一合,一抖枪身,使了招罗家梅花吐蕊枪,红红的枪缨乱摆,枪头噜噜颤成一个大红圈子,煞是好看。只这一分腕力,寻常武林中人就须得练上十年八年的功夫,只难为这少年人年纪轻轻的如何能有这样的火候。紧接着那少年人把门户一立,步眼移动,一开招,就展开四式。众人看得分明,头三招是"暮鼓晨钟栖碧霞","日照君炉生紫烟","晚晴平沙归落雁",这三招却分别是镇江金山栖霞枪法,山西老柴家卷帘枪法,广东卧佛寺百鸟枪法里面的家数,竟然被他浑然融作了一体。只见他猛然的顺势而下,到"日照君炉生紫烟"那一招时,身随枪势,往下一杀,斜身塌地,枪上用的是拿、锁、坐之力。等到一换势,身随枪起,往上一长身,左把撇开,全凭单把往上一送,那枪上的血挡被前式坐枪之力一抖,枪缨倒卷上去,紧贴着枪尖,这时突的往外一送,往上一穿,那血挡竟扑的被抖了回来。这枪笔直的往上一穿,尺许方圆的一团红影,夹着枪尖的一点寒光,穿空一刺,正是一个笑傲河山刺天式,这却是岳飞自己的独创枪法。那少年人单臂探出去,身形纹丝不动,就如同是塑的一尊雕像一般。围观众人里面,多少大行家,这时却都不约而同的喝彩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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