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兄妹(9)

 

  蔡传友一点也没因为场合特殊而收敛本性。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大喇喇地说:"怎么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破地方,我骑车转了好几圈才找到。"清吧里灯火幽暗,蔡传友的话无异于给我们这张桌子燃起了照明弹,客人们的目光轮番扫射过来。我连忙说:"小蔡,还不见过唐翠柏唐老师。"蔡传友右手一撑桌子道:"喳"。翠柏"扑哧"乐出了声,蔡传友的闪亮登场令她耳目一新,她暗自下的定义是:不装腔作势,难得。

  蔡传友今天仍旧穿着那条卡其布裤子,这条裤子五冬六夏寸步不离地伴随着他。用他自己话说"比老婆还亲"。他的条纹衬衫洗得褪了色,飘荡着"碧浪"的味道。小蔡是全院出了名的"洗衣机",经常在水房里洗洗涮涮,即使白班,也要赶到医院洗脸刷牙,让人怀疑他家是不是常年停水。今天的小蔡和翠柏在医院见到的蔡大夫可不大一样。在医院,白大褂一遮,所有的人只能从面庞上区别美丑。小蔡的头发有些微的自然卷,即使马路上流动作业的剃头师傅都可以把他的头剪得有型有款,使他看起来干净利落。可一脱下白大褂,就会看到他的裤子窝窝囊囊地挂在胯上,衬衫只扣了最下面的两粒扣子,印象不免大打折扣。但在翠柏的眼里,不注意打扮的小伙不易招蜂惹蝶,婚后自然有巧妇重装门面,小蔡的邋遢反倒又成了优秀的砝码,加重了他在翠柏心头的分量。

  那天我提前告退了。他们两个人坐到很晚才散。小蔡是个自来熟,和我们院长都能没大没小地穷逗,更何况是同一时代出生的翠柏。因此他和翠柏一聊开来,当真是从天上说到地下,连笑带比画,说得翠柏自认为遇上了天字第一号开心果。他俩就着一壶菊花茶聊了四个多钟头,小蔡始终不提议吃晚饭,翠柏也只好强自压下后浪推前浪的饥饿感,回家自己煮方便面果腹。我已根本用不着问翠柏的感觉如何了,因为就在我对蔡传友的小气大放厥词时,翠柏毫不犹豫地把我看成她的对方辩友:"第一次见面就一起吃饭也太冒进了,他就是请了,我也不能去。"后来的事实证明,蔡传友的确在吃饭的问题上犯有严重的健忘症,翠柏一直试图给他矫治,却一直没能攻克这一顽症。

  小蔡见了翠柏一面就没了下文,两周过后,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过问过问。小蔡把四只刚洗好的袜子凉在书架上,懒塌塌地道:"着什么急?也得酝酿酝酿,见多了面身子不虚吗?!"小蔡有把自己夸张成风流公子的癖好,比如有人没找到他,见了面随便一问去哪儿了,小蔡准浪声浪气地说:"泡妞了呗。"我一听他要编派翠柏,连忙说:"你也该有点主动精神,这么大人了,还用我教你怎么谈恋爱吗?"小蔡发出一种类似鸡被割断喉管的难听声音嚷道:"就你哎呀就你,呸——"。我皱着眉头,他就缺一把瓜子了,这音色,这神态,和倚着门框瞎三话四的市井妇女毫无二致。

  翠柏再次接到小蔡约见的通知,距第一次会面已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猜测、怀疑、自卑、思念把翠柏纠缠得瘦了一圈。小蔡的父母去外地探亲去了,家里只剩下他自己。他吃光了冰箱里所有的存货后猛然想起了翠柏。在寂寞无聊的时候,他需要找这么个伙伴,一个能听他叫嚣呼东西却又不厌其烦的异性伙伴。他对爱情的态度是,躲不过一世躲得了一时也好。爱情太麻烦了,他只想高兴时挑个女孩逗逗嘴,不高兴就撇她在一边。不要为彼此的衣食住行操心,也坚决不发生经济合作。翠柏的爽直使他误认为她可以拿得起放得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当翠柏问他选择女朋友的标准时,他说:"不能太漂亮,没安全感;不能太丑,看着倒胃口;不能太聪明,糊弄不住;不能太傻,逗起来没趣儿。"他说的完全是真心话,可翠柏却以为他在变相地讨好自己。于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抱着不同的目的,走着完全悖离的两个方向。

 

□ 作者:白开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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