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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个平凡的人。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象沙漠中的一粒沙子。
很巧,他的名字就是沙子。
世界上有很多沙子,多得你数不清,所以沙子从来不缺。
任何地方少一粒沙子,没有人会注意。
但是有些地方不能有那怕一粒沙子。
比如,眼睛里。
'沙眼'在《黄帝内经》中被列为第四十二大内伤,和七伤拳并列。
比如,韦一笑的鞋里。
韦一笑轻功天下第一,但如果鞋里有一粒沙,他的轻功只是天下第一百零二;如果有两粒,他几乎不会轻功;如果超过三粒,随便一头牛就能跑过他。
当然,还有沟儿大侠的碗里。
沟儿大侠见不得沙子。他认为洁白碗里的一粒沙子是天下最致命的毒药,他会用他的春梦无痕刀把碗砍成粉。
接着是其他的盘子。
然后是桌子......板凳......最后是那间屋子。
这样被沟儿拆掉的房子已经有七十四间。
一起吃饭的人会不幸误伤。沟儿不是一般人,被他误伤,只有一个结果:死。
"宁见沟儿的刀,别吃沟儿的饭",这是江湖行走必读的第二十三条。
幸好时尚山庄不是谁的眼睛,也不是韦一笑的鞋,更不是沟儿的碗,所以沙子可以呆在山庄里面。
尽管没人理他,但起码没人赶他走。
"容不下一粒沙子的山庄,不配叫第一山庄",一个乞丐这样说过。
时尚山庄的庄主叫纳纳,是个女人。
一个女人能当上天下第一庄的庄主,自然不简单。
何况还没成亲,于是更不简单。
江湖上没人不知道纳纳。
但知道她长什么样子的人,不超过十人。除去她的亲人,知道他长什么样的大概只有沟儿。但谁也不敢问沟儿。
据说三大凶徒问过一次。
韦一笑轻功最好,他在床上躺了三天。
厨子的头第六天才变回人头。
流星锤的人整个短了两寸!
在厨子的头变回人头的第二天,三大凶徒到了时尚山庄当护卫。
没有薪水,吃住自理,却没一句怨言。
如果他们自称天下第二护卫组,没有人敢称第一。
为什么要到山庄当护卫?没有人敢问他们。
沟儿是大侠,他生气最多砍你两刀,现在他连刀也不用了,最多打你两拳。
当然这两拳也不好受,虽然他通常不会很用力。
你别遇到他碗里有沙子的时候,那个时候,你会和那只碗一样。
凶徒则不一样,如果他们生气,直到第九辈子你都会后悔成为一个人。
于是从来没人问他们为什么要当护卫。
也许他们愿意。
没人知道,可能他们自己知道,不过就算他们知道,这么久没人问,他们可能也忘了。
凶徒成了护卫,江湖上当然清静不少。
时尚山庄当然更加热闹非凡。
黑道、白道、红道,各种人、各色人天天挤在时尚山庄里。
大部份人最大的愿望是有个机会能见一见纳纳。
当然,他们不是想能够一亲芳泽。
能够让纳纳指点一招,这辈子已经吃穿不愁。
大约二十年前,纳纳还是个小孩,美丽坚白面书生盖吃得到纳纳指点。
据说纳纳只指着窗户说了三个字:瘟都死。
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除了盖吃。
盖吃现在是江湖第一富豪。
每天时尚山庄总是挤满了人,等着见到纳纳的那天。
所以,当他们听说有人居然想娶纳纳时,都吃了一惊。
实际上是吃了很大一惊。
据医仙平一指事后讲,当这个消息传到时尚山庄时,有八个人当场死去,三十七个人晕了过去,八十四个人立即疯了。
三十七个晕过去的人中,有九个是心脏病发作,包括天下第一贪八只手陈东同。
厨子问韦一笑:"是不是你?"
"不是。"
韦一笑问流星锤:"是你?"
"不是。"
流星锤问厨子:"一定是你了?"
"不是。"
四十二秒钟后,三人同声道:"是沟儿?!"
"当然不是我!"
这是沟儿两年来说的第七句话,也是最用力的一次。
接着,他马上说了第八句话:"我也想知道是谁?"
江湖上每个人都到过时尚山庄,没到过时尚山庄的人不能称为江湖人。有人甚至说时尚山庄是江湖的秘密入口。
每个人都想见到纳纳。
每个人都想得到纳纳的指点。
但从来没人想到过要娶纳纳。
三大凶徒没有。
沟儿也没有。时尚山庄的大厅里没有灯。
但一点不黑,而且可以说很亮。
每个柱子上缀着四个碗大的夜明珠,放出柔柔的光芒。
三大凶徒站在左边。
沟儿在右边。
中间挂是玉蚕丝帘,里面坐着纳纳。从外面看不清楚纳纳的样子。
沟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手。
很多年没有用刀的手,很白。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三大凶徒。
三大凶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沟儿很少说话。年轻时他用刀,现在他除了在吃饭看见沙子时用刀外,他只用手。
三大凶徒当然知道那只手。
他们当然不想那只手再爱上他们的身体,不管那个部分。
"有什么事就说吧。"幽幽的声音从丝帘后面传过来。
声音比起沟儿的手来说,不知温柔多少倍。
三大凶徒感动得想哭。虽然他们知道,有些话一但说了,也许就再也听不见这个声音。
三个人一起跪倒。
"属下无能,"韦一笑说。
"有人说......",厨子说。
"要娶小姐......",流星锤说。
说最后一句话时,流星锤心中发誓,如果这次能活下去,一定给韦一笑厨子好瞧,因为每一次他们都让他说最困难的那部分!
静!
静!
三大凶徒谈笑杀人,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沟儿也一样,他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
可现在他的手甚至握紧,沁出了汗。
他甚至有一点兴奋。
在他化解黑道巨擎小关和白道大侠董鹿的冲突时,他的手都没有出汗,也没有兴奋。
很长的一段时间。
厨子数自己的心跳次数到453次,终于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终天有人想到娶我了......"
纳纳的声音让人想起女人。
是的,女人。
真真正正的女人。
真真正正的女人不就是让人娶的么?
三大凶徒悬起来的心放了下来。
但马上后悔起来!
为什么我不第一个说?韦一笑居然笑了一下,但已经气得咬碎了两个大牙!
为什么我不早点想到?厨子也笑了一下,但气血上涌,他的头又在变大,又变成类似某种动物的头。
为什么不是我?流星锤也笑了一下,但他似乎又短了一寸。
沟儿没有动,甚至没有笑。
他很镇静,因为他是一代大侠,只说了一句:"打扰小姐了,告辞。"
沟儿住在城东,他回家的那天晚上,城东的人发誓夜里发生了地震。
那天晚上地动山摇,沟儿的山庄,除了门以外,全都垮了。
当然不是地震。即使再大的地震,也不可能搞垮沟儿能抗十二级地震的房子。
可是谁又敢拆沟儿的房子?
只能是他自己!
纳纳后来问沟儿为什么拆自己的房子时,他当然不能说是地震搞垮了他的房子。
那种说法只能骗一般人,不能骗纳纳,于是淡淡说:"那天晚上我练刀了。"
纳纳没多问,只说了句:"祝贺沟大侠武功又精进了。"
"到底是谁????????"三大凶徒一边磨着他们的武器,一边大声问。
"到底是谁????????"沟儿端起一杯茶,在心里悄悄的问。
二
"是我。"沙子站在时尚山庄外面的一座小山丘上。
面前站着三大凶徒和沟儿。
那天的大阳带着一丝血色。
史书上称之为'血日'。
大血之日。
血流成河之日。
谁要流血?
阳光把四个影子拖得很长。
一阵风过,影子似乎也在飘动。
"是你?"韦一笑说。
"没搞错?"厨子说。
"就你?"流星锤说。
"是我。"沙子又说了一遍。
"你要娶纳纳?"三大凶徒一起问
"是的。"
三大凶徒开始笑......
越笑越大声......
韦一笑的嘴里喷出了两个大牙......当然不是笑掉了......是韦一笑嘴里的两个假牙。真的两颗在几天前已经咬掉。
厨子笑得血又上涌,他的头已经变得比问沟儿纳纳长什么样时更大,这次恐怕得八天才能变回人头。
流星锤笑得开始用板儿砖砸自己的头,双脚已经陷在地里,不用说又短了一寸。
沙子没有笑,只是站着。
没有看三大凶徒,甚至没有看沟儿。
他的眼睛望着时尚山庄里的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有一座锦花楼。
楼上有一间清音阁。
清音阁里摆着一张琴。
纳纳坐在琴前面。
沙子看着弹琴的纳纳。
沟儿不喜欢没人看他,尤其是没有一个人看他。
三大凶徒在笑。
沙子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于是,沟儿咳了一声。
三大凶徒立即停止了笑。
但韦一笑不知道自己的牙掉了。
厨子不知道自己的头现在象某种动物的头。
流星锤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只有沟儿的大腿那么高。
"你会武功?"沟儿问沙子。
"只会一点点。"沙子说。
"知道了。"很难得沟儿说几个没有用的字,这说明他心情开始变好。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沟儿想了想,起身冲天而去。
"你很有钱?"韦一笑问。
"没有。"沙子说。
"你很有才?"厨子问。
"没有。"
"你很有......东西很大?"流星锤实在没有问的,但又不甘心作哑巴。他再次发誓,下次一定要先说!
"哈哈,"沙子居然笑了一下,对流星锤说:"矮朋友,你很可爱。"
流星锤的腿大半在地里,所以看起来很矮。
三大凶徒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四周。
韦一笑慢慢说:"东边254米处有白矮子一伙在草丛中偷看。"
厨子缓缓说:"西边278米处有春分一伙用龟息术在土中偷听。"
流星锤说得更慢:"北......边......没......人......",停了足足一分二十秒,"但......380米处......有新鲜......牛粪......一堆。"
南边没有人,南边是时尚山庄。
"一不作,二不休。"
"好象沟儿也想做。"
"有他顶着,动手吧。"
三大凶徒再次对望了一眼。
"对不起,打扰了。"三人同时作揖行礼。
然后同时飞起。
韦一笑幽灵般的盘旋,嘴里两排牙伸了出来,咬向沙子的脖子。
厨子,一柄大锅铲当头拍下。
流星锤两只板儿砖,一大一小直奔沙子的头和胸。
据观战的白矮子事后说,当时他认为沙子起码得变成12块以上,这还不包括韦一笑嘴里的那块,而且至少有两块要飞到50米外的地方。
所以当他看见沙子根本没动,一击之后,好端端站在那里时,他的嘴有两个小时没合上。
春分那个时候已经从地上爬了出来,反正别人已经知道他在偷看。他出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三大凶徒一起向沙子扑去。他不象白矮子那样乱猜。他用他精密的神算盘计算了各种可能性,他当时得出的结论是:沙子是可能活下来的,只要他能用每秒大于13。8公里的速度飞起。
只要沙子具备逃出大阳系的速度,他就能活下来。
但他错了,沙子用每秒等于0的速度活了下来。
春分当时就砸了自己的算盘。
同时下定决心,一定要向江湖第一大硬兵器家族英特门买一支最新的神算盘。
"当时,三大凶徒一起扑向那个年轻人......年轻人没有动......"
沟儿是在他的书房里听他的手下说这件事的。当他的手下说到上面那句话时,沟儿挥手让他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知道结果,沙子肯定没事。
"你怎么知道他会没事?那个年轻人的功夫很好?"天下第四买卖人老榕后来问他。
"不,年轻人的确不太会武功,是那三个大傻子心机太深。"说完这句话,沟儿再没有说过关于这件事的任何一个字。
当沙子回到时尚山庄时,他已经成为一个名人。
三大凶徒从来没有联手攻击过一个人,大多数江湖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从三人的联手攻击下活下来。
有人问过沟儿,沟儿说:"没刀,也许只有一成的把握,有刀,我相信我有三成。"
但是现在不是几成,是现实,是十成。
沙子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一根毛都没少,不但没少,而且气色还很好。
江湖中已经有了传说。
有人说他是江湖第一大软兵器家族麦克索门的人,而麦克索门的掌门人正是美丽坚白面书生盖吃。
也有人说他是江湖第一大硬兵器家族英特门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地方的人,反正他现在是名人,而且是大大有名的人。
因为以前没人想到过要娶纳纳。
而现在几乎人人都想娶纳纳。
但沙子还是沙子,还是跟他以前那个乞丐朋友住在一起。
"容得下沙子的山庄,真正是天下第一庄。"小乞丐现在经常这样说。
有名人,自然就有饭屎,如同有了屎,就会有苍蝇。
江湖上不少人成了沙子的饭屎,找他签名。乞丐用不知什么毛作了一支毛笔,用自己的洗脸水作墨汁。
每当沙子写名字时,乞丐就收五文钱的签字费。
天下第四买卖人老榕更做了一批衣服,背上写着"沙子,好样了。"
"沙子,祝早日成亲。"
"沙子,告诉我纳纳长什么样。"
据说,江湖中人平均二个人有一件这样的衣服。
老榕更肥了,当天就成了天下第二买卖人。
时尚山庄几乎成了沙子山庄,当然有人就不太愿意。
首先,三大凶徒就不愿意。
他们是时尚山庄的护卫,是纳纳的护卫,现在好象已经是沙子的护卫。
沟儿也不愿意。
如果叫沟儿山庄,沟儿倒是会很淡泊的,绝对不闻不问。
纳纳也不愿意。
当三大凶徒告诉她,有人想娶她时,她没有生气。
但她现在有点生气了,她真的生气了。
她真的生气的时候就会疯狂的弹琴。
现在她已经弹了十五个小时的琴。
弹烂了十二把古琴,其中包括李师师弹给徽宗听的那把。
纳纳没有杀过人,但杀过的琴绝对天下第一。
"我根本不是一个适合弹琴的人。"纳纳对聋琴师这样说过。
她现在越弹越急,根据经验,她又要换一把新琴了。
一个小丫环已经去取新琴,而另一个已经去通知神琴门的人快做一些新琴来。
谁也不能这样弹琴,这样弹琴再多的琴也不够。
琴声越来越急......
纳纳的全部精力都在琴上......
所有的真气都在她的指上......
声音越来越高......
在琴身就要震碎的一刹那......
纳纳停了下来,说:
——"我要见沙子。"
三
还是那个大厅。
还是碗大的夜明珠。
还是那么亮。
纳纳还是坐在玉蚕丝帘后面。
三大凶徒还是坐在左边。
沟儿还是坐在右边。
沟儿还是看着自己的手。
他觉得自己的手胖了,而且胖了不少。
沟儿的手如果胖了,那就说明他的身体瘦了。
如果他的手胖了不少,那么他就瘦了不少。
沟儿是不允许别人说他瘦的,所以人们只能说他的手胖。
"少爷,你手胖了好多。"他的仆人已经第七次对他说这句话了。
为什么变瘦?没人知道。
据说江湖已经开始下注,赌沟儿是为了纳纳瘦的,赌注据说可以卖下整个长安城。
韦一笑的左腿连同左屁股的一大块都在摇动,这说明他心情很好。
因为他是按照江湖第三艳曲"你知道我在等你吗"的节奏在摇。
如果他按照"心太软"的节奏摇,表明有人要倒霉了。
如果他按照"让我一次爱个够"的节奏摇,那么棺材铺就要发财了。
城西"下岗龙"棺材铺知道这个秘密,专门雇人在门口唱"让我一次爱个够",大发特发。
厨子在数房上的瓦。
当然时尚山庄的大厅不可能直接看到瓦。
时尚山庄大厅的瓦下面有三米厚的波斯毛毯,下面才是用红豆木做成的精巧的天花板。
江湖上没有人能够穿过三米厚的波斯毛毯看见上面的瓦,有"千里眼"之称的"信息中心"也不行。
但偏偏厨子就喜欢数。
谁也不能说他数得不正确。
因为如果你说他不正确,他就要去验证。
酒虫有一间祖上留下的占地近一亩的大房子,厨子数出来只有12匹瓦。
恰好酒虫那天喝了一点山西贾酒,说了一句"不对"。
于是厨子上房去数,果然只有12匹。
因为其他的瓦在厨子数过以后就不存在了。
"十二匹瓦房"现在是江湖中的第一百四十八景。
流星锤的眼睛好象根本就没睁开,但他的两块板砖却在动。
因为大厅里居然有蚊子。
按理时尚山庄里是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那里来的?当然是有"顺风耳"之称的"信息中心"放出来的。这些蚊子就是他的耳朵。
流星锤是山庄的护卫,当然不能让大厅里的话传出去。
于是他用板砖拍蚊子。
两块板砖上下一拍——
然后松开,蚊子依然飞了起来——但是蚊子的耳朵已经被流星锤拍掉了。
拍掉蚊子的耳朵并不难,但用两块比两扇门小不了多少的板砖拍掉蚊子的耳朵就比较难。只拍掉蚊子的一支耳朵就难上加难。
流星锤只拍掉了所有的蚊子右耳朵。
只有一只耳朵,蚊子就听不清楚。
蚊子听不清楚,"信息中心"也就听不清楚。
流星锤甚至想象到了"信息中心"手忙脚乱的样子。
他笑了一下,感到这个玩笑开得很有水准。
所有的人心情都很好。
为什么?
因为纳纳的心情不好。
不仅不好,而且很生气。
如果在以前,如果纳纳心情不好,三大凶徒会跑到一千公里远的地方去赌钱,去干男人经常干的事。
一个女人心情不好,最好不要惹她,连劝都不要去劝。
如果你打得过她,你可以打她,但不要劝她。
现在三大凶徒心情很好,因为纳纳生气的不是他们,而是中间站着的那个人。
——沙子。
沙子站在大厅的中间。
从他进来过后就没有动过。
眼睛也没有动过。
一直看着那个玉蚕丝帘。
看得纳纳有些发毛,甚至怀疑玉蚕丝帘是不是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而不能从外面看到里面。
但发毛只是第一秒钟的事。
第二秒钟纳纳又开始生气了。
而第2.53秒,她已经很生气了!
于是她说话了。
"你是沙子?"
沙子说:"是的。"
"你想娶我?"
沙子说:"是的。"
纳纳没有笑。
三大凶徒这样的人听见这样的回答才会笑。
沟儿不会。
纳纳更不会。
纳纳也没有问沙子有没有钱,会不会武功。普通的女人才问这些。
纳纳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当天下第一山庄的庄主,想普通都很难。
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所以她还是问了一个普通的问题。
——"为什么?"
沟儿依然没有动。但他停止了看手。
韦一笑的屁股也不摇了。
厨子也没有数瓦了,其实他从来就没数过瓦。
流星锤也停止了拍蚊子。
于是最后一支蚊子就有两支耳朵。
于是这支蚊子就听得很清楚。
于是在大厅外面的"信息中心"也就听得很清楚。
于是在山庄里时尚广场上,所有的正在收听"信息中心"转播的人也听得很清楚。
很多正在为听不见大厅里的话而准备找"信息中心"退钱的人,都回到了他们花了十两纹银的位子上。
纳纳问沙子:"为什么?"
从纳纳问到沙子回答之间到底有多长时间,到现在都还是一个在江湖中不停争论的问题。
当时在大厅外面听"信息中心"转播的人有各种各样的说法。
人数最多,大概占56%的人认为是三十秒左右。
有38%的人认为是一分钟左右。
有超过4%的人认为超过了两分种。
有1%的人认为超过了五分钟。
居然有一个认为超过了两天!
当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因为他是酒虫。
但没有人认为少于二十秒。
江湖上甚至有人以他自己,他老婆,他儿子女儿,他老爸老妈,他丈母丈爹,他二姑奶奶的小舅子(也就是精品屋总管,董鹿大侠)的性命打赌:
不超过十五秒。
大厅里的人的估计应该更准确一点。
韦一笑认为,在十秒种左右,所以他很想跟那个人赌,因为那个人的老婆很漂亮。
当然,那是假设那个人没有的一个二姑奶奶,如果有,也没有小舅子的话。
厨子认为在八秒左右,因为当时他的心跳了12下。他承认他当时心跳得比平时快那么一点点。
流星锤认为六秒钟左右,因为当时他的板砖很不合时易地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拿的时候,头又很不合时易地碰在了厨子腰间的大锅铲上。于是猛的往后一退,结果左脚又很不合时易地踢在了右脚上。普通人很可以会摔一跤,但流星锤毕竟是流星锤,顺势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两支脚刚好落在两块板砖上。然后双脚同时一勾,两块板砖在空中飞了两个抛物线,回到流星锤的手中。
他觉得这几个动作自己做得很连贯,很漂亮,所以他认为不会超过六秒钟。
沟儿后来也跟老朋友天下第二买卖人老榕说过这件事。他当时伸出了右手的二个指头,接着又伸出了左手的三个指头。
两到三秒,还是2.3秒,还是三分之二秒,没人知道。
老榕可能知道,但他不说。
不过,沟儿认为不超过三秒。
事实上的时间:
不到一秒。
这是纳纳的一个贴身丫环说的。下面是她的原话:
当时我就在小姐的旁边......嗯......我手里端着一盘樱桃......嗯......当时我身上有个地方很痒......嘻嘻嘻嘻嘻......不好意思说什么地方......嘻嘻嘻嘻嘻......我就用一支手去挠......好象是右手......对......是右手......但我左手端得就有点钭了......一支樱桃就掉了下来......这个时候,好象小姐就说话了......眼看樱桃掉下来,我也不敢挠了......赶紧用手去抓......幸好没有掉在地上......在空中我就接住了......好象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回答了......好象是说......好象是说......
四
沙子当时只说了七个字。
因为我爱上了你!
"完了?"
"完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这四句话是那三天江湖上最流行的四句话,甚至在你出恭的时候,你都能听到至少有两个人在说这四句话。有人甚至听到过有人隔着那道墙说这四句话。
江湖人没想到答案是这么简单。
他们认为答案不应该这么简单,应该很复杂,背后应该有很美丽感人的故事。
有人甚到想到了,是不是他们的父辈之间有什么七弯八拐的关系,种下了因,现在果长出来了。
尤其是那些出了十两纹银在外面听转播的人,当然不愿意十两纹银就买这样一个答案。
如果可以投票选择的话,90%的人会让沙子重新说个理由,就算是说只因为你是个女人,他们也会觉得容易接受一些。
但这就是答案。
沙子确实就是这样回答的。
人们喜欢把简单的世界弄复杂。岁数越大,这个世界就越复杂。
半岁大的小孩子,这个世界除了妈妈,没有其他东东。
到一岁大的时候,这个世界又冒出个爸爸。
到两三岁,居然有冒出个'我',以及兄弟,姐妹。
有了'我',这个世界就越来越复杂。
到有了'她'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更复杂。
如果有很多个'她',这个世界就复杂得一塌糊涂了。
幸好人还会老,人老了世界又变得简单。
到死的时候,很多人又觉得这个世界除了妈妈,没有其他东东。
据医仙平一指讲,%95的人死的时候会叫妈妈。
所以他说,"当我的病人开始叫妈妈的时候,我就可以下班了。"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
简单-复杂-再简单,的确很简单,但说这话的人就很不简单。
这个人讲完之后,马上去隐居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江湖上行走,很多人会"打他不是他",白打他一顿。
沟儿当时还没有修练到"看山又是山,看水又是水"的境地,他是在沙子事件之后懂得这个道理的。
但他毕竟是聪明人,所以在惊诧了0.93秒之后,马上就懂了。
而且越想越有道理,要娶一个女人,爱上她岂不是一个最好的理由。
简直就是最合理的理由。
简直就是唯一的理由。
他甚至觉得,纳纳已经没有理由拒绝沙子。
他甚至觉得,纳纳根本就只有嫁给沙子。
他甚至觉得,他明天就可以喝喜酒了。
但三大凶徒不这样认为。
爱对他们来说,好象深奥了一点点。
每次他们到千里以外的地方干那些男人常干的事的时候,那些女人也说是爱他们的。
难道她们要嫁给我们?
"可笑!"韦一笑说。
"幼稚!"厨子说
"愚蠢!"流星锤说。
当然,他们只敢在心里说。
没人敢在纳纳生气的时候说话。
沟儿不行。
三大凶徒更不行。
"你见过我?"纳纳再问。
"没有。"沙子答。
"你和我说过话?"纳纳再问。
"这是第五句。""沙子答。
"你听说过我?"纳纳再问。
"十天以前听说的你。"沙子答。
"十天以后你就爱上了我?"纳纳再问
"不,是听说你之后的第三天。"沙子答
"什么时候想娶我的?"纳纳再问。
"听说你之后的第三天半。"沙子答。
如果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心仪很久,如果这个男人也象上面那样讲话,据"信息中心"所做的统计,%83的女人在当天晚上会让那个男人睡在她的床上,而另外的17%会去找医仙平一指。
酒虫问过医仙平一指,那些女人找他干什么,平一指一脚把酒虫踢到了两条山沟开外的地方。
"当然是找我接生了......笨蛋!"
但纳纳根本就不认识沙子。
甚至没有听说过他。
没有人会听说一粒沙子。
所以她不可能对沙子有好感。
她还不止对沙子没有好感。
她还觉得很生气。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生气。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女人总是没有道理的生气。如果她知道为什么生气,她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生气。
如果一个女人跟你说她很恨她的丈夫,对他很生气,然后对你讲得仔细。这也恨那也恨,真想把他的头砍下来,你千万别傻乎乎的说"好,我帮你砍了他。"
如果你那样说了,首先被砍下头的是你。
现在的纳纳就是这样。
非常的生气!但她又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感觉非常的难受。
一个普通女人如果感到难受,她大可以歇斯底里一番。
但纳纳不行,因为她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
因为如果天下第一庄的庄主歇斯底里,天下第一庄就会抽筋。
天下第一庄抽筋,江湖就会大乱。
七十年前,孙夫人小小的呕吐了一下,共铲门差点被杀光。
三十年前,毛夫人小小的头痛了一会,江湖十年浩劫。
纳纳当然知道这些,所以她虽然生气,但不能有所表示,不能哭不能闹。
不仅不能哭不能闹,还必须显得很平静。
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女人总有那么一点点情绪化。她觉得她说下面这句的时候很平静,声调一点也没有高,但是三米厚波斯毛毯上面的瓦上面的三个偷听者,有两个耳朵当即聋了。
她"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地说:
"我不会嫁给你的。"
纳纳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得体。
不过在时尚广场上收听"信息中心"转播的人有一半人笑了,同时,"纳纳嫁沙子"赔率马上降到了1:1.25。
沟儿吃了一惊。
因为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纳纳这样"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轻"地说话。
三大凶徒也吃了一惊。
马上握紧了兵器,只要纳纳一声令下,沙子就会成为真正的沙子。
"那是你的事情。"沙子平静的说道。
"那什么是你的事情?"纳纳再问。
"让你嫁给我。"沙子依然平静的说道。
"怎么样让我嫁给你?"纳纳再问
"这是我的事情。"沙子还是平静的说道。
说完这几句话,广场上"纳纳嫁沙子"赔率"跌破1:1.2大关,直指1:1.15。
纳纳越来越气。
因为她不知道她为这么生气,所以她才生气,才生这么大的气。
如果现在这里没人,又是晚上的话,她也会象沟儿那样练一下刀,"地震"一次。
她想让这粒沙子知难而退,但现在这粒沙子让他觉得,好象她就是菜板上的鱼,不,也许是盘子里已经烧好的鱼,就等沙子动筷子了。
她认为这粒沙子太不讲道理。
不止一个人认为沙子不讲道理。
实际上,很多人都认为沙子不讲道理。
天下没有你爱上谁,谁就要嫁给你的道理。
江湖人从来都认为女人才不讲道理,男人是讲道理的。
小乞丐后来问过沙子:"你为什么不讲道理?"
"你见过男人讲道理吗?"沙子反问。
纳纳是后来才知道男人根本从来不讲道理。
因为男人讲的道理从来都是他们自己认为很有道理的道理,实际上根本就没有道理。
女人不讲道理,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想讲道理。
男人不讲道理,是因为他们根本认为他们很有道理。
所以,尽管很难,你还是有可能说服一个女人。
否则根本不会有女人嫁给男人。
但是,你根本没法说服一个男人。
否则根本没有男人会娶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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