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十月


  风不断地涌上来,象海的波涛。我一步一步走向你。我穿过一条条古老破旧而又黑暗的街道,走上那条熟悉的弯弯曲曲的小路,走过一幢幢在夜气中矗立的模糊不清的房屋,走过那几株不停地摇摇晃晃晃的老树。

  我径直走进你的家门。

  我知道,你并不知道我千里迢迢地赶回来,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我跨越所有的沟沟坎坎,跨越荒漠,跨越几个世纪的风和思念,跨越黑色的孤独赶回来,只是为了再见你一面。我不能停下来,我知道那样我会迷失在我眼中的黑暗,在犹豫和彷徨的夜气中失去勇气,可是什么也不能阻挡我走近,不能。这你并不知道。

  曾经忘掉你不是我的过错。你细瘦的大孩子般的身体,你几乎是拼接起来的木偶一般的胳臂和大腿,你历尽沧桑的脸上的沟沟壑壑,你倔强的性格中那一丝坚韧和不易被人察觉的软弱,你那少有的温柔和体贴,都使我心中充满了爱怜。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可我忘记了你迷人的脸孔,忘记了你刚毅的唇和那一双叫我战栗的眼睛。我必须再见你一面,来唤醒我疲惫的记忆,已经死亡的记忆,重新勾勒那已不甚清晰的痕迹,来度过我缺少爱和被爱的余生。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你。

  你并没有看见我。我看见了你。隔着几面墙壁。我听到了你低沉的充满了激情,梦呓一般的声音,我便一下子什么都记起来了。这不是梦。在许许多多个相同的梦中,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你,走进你寂寞的世界,孤独的世界,贫穷的世界,荒唐的世界……我走向你,就在那时,在我拼命喊出你的名字的那一瞬间,你消失了。我于是继续走向你。

  你没有看见我。我看见了你。看见了你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永远剃不干净的黑胡须和唇上那一抹直直的短髭,你冷漠犀利逼人的眼睛——它是怎样无情的透视了我灵魂中每一个角角落落的啊!你一再地拒绝我,远离我,可我知道,你爱我。象我爱你一样,你在爱着我,!我不怕你的目光将我一览无余,不!永远不!我愿意做你怀中的一个婴儿,用我的泪来洗去你冷漠的面具和那颗孤独的硬壳子,虚伪的壳子,世俗的壳子。

  "那是一双湿润的黑眼睛。"隔着几面墙壁,我听见了你的声音,你毫无顾忌的笑声,我第一次听见你这样畅快地大笑。我看见了你。你没有看见我。可我知道,你说过你喜欢我的眼睛。我哭了,因为爱,我不停地无声无息地哭泣。

  "你年轻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可是我真的很高兴。"我说,我抑制不住自己哭了。

  你的妻子依然胖胖地莫名其妙地笑着,竭力隐藏着身体的疲乏和困倦。你的儿子摆出一副坐立不安的神态,无可奈何地盯着我的头顶。

  "我真的很高兴。"我说。"我不会再哭了。我想要再看一看你那亮亮的湿润的眼睛。"

  "我要去我们都会去的地方。"你说,我听见了你"踏踏"的脚步声,我看见你不停地穿过一座又一座房子,你穿着一双红色的皮鞋,一身白得耀眼的西服,裹住你弱不禁风的孱弱的细瘦的身体。你从没有穿过红鞋子和白西服,可是今天你穿了,为了我,你更象一个男子汉了。

  "我们一起去。"我说,"我不会再哭了。"

  你没有说话。你一直在躲避我的目光。你走过我的身边,你甚至没有朝我看一眼,从众多的门中的一个走进去。那里有许多陌生的脸孔,我不认识他们,你消失在他们中间。

  我一直在等着。我一直在盯着你。我知道这不是梦,可醒来后你会忘记这一切,忘记我。

  你的妻子在和我说话,你的儿子在和我说话,但他们并不瞅我,目光越过我的头顶。我听见你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那是十月的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正是那时我遇见了你。"

  我不知道你在哪一个房间。我焦虑不安,因为我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去。我不愿意回去,可是我知道,我必须赶回去。我无心回答他们相同的罗哩罗嗦的话语。那个十月太遥远了,从那一天起,我的身体,我的眼睛一直是湿漉漉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有着很多一模一样的门。你的妻子和儿子就坐在对面靠窗户的沙发里,笔直,僵硬,声音也一样干巴巴地回响着。我仔细地寻找你的声音,却只看见四壁上无数白炽的灯光。我忽然很想仔细地看一看你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同样是湿润地眼睛。

  我站起来,不顾你的妻子和儿子尴尬的神情,我奔向身后的一间屋子,又走进另外一间屋子,穿过无数间一模一样的屋子。我听见了你沙哑的嗓子发出的好听的声音。

  我终于看见了你和一个老妇人,站在一间乱七八糟的摆满了破烂东西的屋子里,很快的说着什么,你很激动,你精神焕发的脸上闪过一丝幸福和快乐的光辉。你知道我进来了。可你没有回头。你的脸变得愤怒,苍白,你的脸更象一张男人的脸庞了。

  我冲过去,没有理睬那个可怜的白头发的老太婆,没有理那个很可爱的满脸稚气的小男孩儿,我抓住你瘦骨嶙峋的粗糙干硬的手,使你仅仅来得及回首微笑一下,我拉着你,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我们跑起来,没有回到原来的那间房子。直到跑出那座迷宫一样的大房子,我才轻轻地吁了口气。

  "那是一个湿碌碌的十月。"你说,"你有一双湿润的黑眼睛。爱上你并不是我的过错。我一直在寻找这样的一双眼睛。直到这一天来临。"

  "我一天天地在找你,走进一座又一座房子,喊着你的名字。向许许多多陌生的脸孔询问你的行踪。'没有,没有这个人。'他们总是这样回答我。然后他们就笑,疯狂地,不怀好意地笑我,盯着我的后背,歇斯底里地骂我,扔石头打我。不,我没有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我说,我一直抓住你的手,我怕你会悄然离去。我盯着你的眼睛,那一双太严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睛。可是我不再怕了,我什么都不怕了。我不停地向你倾诉我的思念,我的爱,我的忧郁的心情,我的泪水,连绵不断的泪水。

  "那是一个湿碌碌十月,一个充满了爱的季节。"你喃喃地自语着,"我没有忘记你,我也一直在寻找。寻找那一双湿润的黑眼睛,你的眼睛,我喜欢你的眼睛。"

  你忽然把我拉过去,把我拥在你海一样宽阔的怀里,"让我看一看你的眼睛。"你说,你的唇在寻找我的唇,你的胡须很硬地摩擦着我的脸颊和下颌,你的身体在震颤着。我伸出手臂,揽住你的脖颈,我的头埋在你荒芜的胡须中,我的头发披散下来,覆盖了我们的世界。

  "你是我唯一愿意停泊的港口。"我仅仅来得及说出这几个字。我的泪水喷泻出来,我又看见了那个十月,那个用许许多多湿漉漉的日子串成的季节。我们在那个季节相爱。我看见了那一天。看见了你的眼睛,它也是湿碌碌的了……

  于1994年11月30日

路

  ——世上的路有无数,最难忘我童年的路

  童年的路,是的,童年的路是怎样的呢?

  童年的路是沾在杏花上的晶莹的露珠,是青青的嫩嫩的小草间摇曳的纯白的百合,是凝脂般温柔的夜色,是初升的太阳的黄橙橙的光辉。

  是我金色的梦幻啊!

  那穿行在初绽的杏花丛中的不是我们么?那酸倒了牙齿仍在呲牙咧嘴大嚼的不是我们么?那仰卧在花丛中怜香惜玉的不是我们么?那在阳光中奔跑大笑的不是我们么?

  年少无知懵懂做作浪漫纯情的少年啊!

  故乡的山是清秀明朗的,象一个个透明的梦境,将我们笼罩在其间;故乡的潺潺的溪水是明澈见底的,碧玉一般的滋润,青瓷一般光滑地流过我的梦境;故乡的杏花是芬芳纯美的,浓郁得象一首首诗;故乡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杏子是那样的酸呦,只有我们山里的娃子才能够享用。

  我们喜欢的是故乡的三月,那时正是杏花漫山遍野开放的时候,远远地望去,象落日的霞,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仙境了,时时撩拨着我们痒痒的胃口,使我们流下垂涎的口水——那每一个初绽的花蕾下面,都有一个结实的果子呢。

  "小小,我们去摘杏子呀!"每天一大早,我就这样喊他们。

  "等着我!"这时总有一个奶气的声音飞出来,才七岁的小小是最磨蹭的。

  "我也去!"胖胖的嘟嘟是小小的弟弟,这时就蹒跚地跟过来。

  还有小王丫和小闫片,两个和我一般大的女孩子。我们一起上山摘杏去。

  "这个大咧!"小小往嘴里不停地塞着青嫩的杏子,一边喊嘟嘟过去。他的小帽头里已经满满的了。

  "留着咧!"嘟嘟总会随叫随到,憨声憨气地笑着奔过去。嘟嘟个儿太小,够不着好杏子,我们便都给他留着。那滋味真是酸在嘴里,甜在心头的。

  "小心点!"我照例要叮嘱大家互相照顾的。可是有一次,奔跑着的嘟嘟不知被什么拌了一下,一头栽到地上,从杏树的间隙向坡下滚去。

  "嘟嘟!"我惊呆了许久之后,喊叫着追下去。

  "嘟嘟!嘟嘟!嘟……"

  一棵老杏树的枝桠挡住了嘟嘟的身体。再远几米,就是几丈深的崩石头炸出的大半边石崖。

  好险啊!

  嘟嘟是被马蜂蛰晕了头,他脑袋上那几个突起的大包一直使我们笑了好几个月。

  这是我们独自闯荡大山的第一次历险。我们童稚的心田也第一次直接面对了死亡的威胁。其实我们更担心大人们的责骂和严酷的禁令的(这禁令一直如影相随地跟随我们到长大)。为了探索大山的奥秘,我们不惜挑战大人们的权威和禁令了。

  我们依然常常溜到山上去,寻找我们的快乐。

  但快乐,已经不再那么纯粹了。

  时隔这么多年,我已经离了故乡到了几千里外的盘锦,我童年的伙伴现在怎样了?我们是否仍然为了心中的理想而走着同一条路?对于故乡和童年的回忆,除了那短暂的无忧无虑的时光,剩下的便是杏子一般的酸涩的记忆了。

  

  ——童年的路有无数,最难忘我心中的路

  我们依旧日日神往那沾在杏花上的露珠,那青青嫩嫩的小草,那一嘟噜一嘟噜酸酸涩涩的杏子,那山风中摇曳的野百合……但在大人们的禁锢下,我们开始思索了,我们的心底埋藏着一个小小的希望。

  我们把目光转向古朴而又闭塞保守的山庄,转向淳朴可敬却又不失愚昧的父老乡亲,转向了重压下的生活的重重矛盾,我们研究自己的欲望和大人的心理——是这些,使我们天真浪漫的心里多了一些忧郁和沉默,我们有些过早成熟了。我们不得不对我们的世界,我们面对的生活思索。

  我们上学了,那是可以欢呼雀跃的事。我们步入知识神圣的殿堂,尽管它是如此的简陋和破旧,如此的鱼珠混杂,良莠不分,缺乏理性和爱。我们背上了梦寐以求的沉甸甸的书包,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啊!挺起胸脯,挺起一个小男人的骄傲,不亚于打了胜仗的战士,不亚于摘了又大又甜的杏子。

  我们各自的心中有了一个不与人知的秘密,一条只属于自己的路。我们甚至狂妄起来了,将来当个XX家,象XX一样的,用我们的笔将人们灵魂深处的东西展示给人们自己看。我开始知道我们的智慧不应仅仅局限在反复演算几道算术题上,或者考验我们是否能够背诵几首蹩脚的古诗,这种新八股文的训练只能使我们继续麻木不仁,童心泯灭,这使我们深恶痛绝。但这也是我们(以及我们的后来者)所无法避免的悲剧么?我们初涉世事的心总要使我们不能安于现状,我们喜欢用我们的大脑去分析和判断一切,在圣人君子冠冕堂皇的谎言背后挖出它的狐狸尾巴来。对于某些自以为是的所谓的灵魂工程师们,我们只能是敬而远之,也惟有如此,才能保护我们自己不被打击报复,才能保护我们自己童稚的心灵才不被彻底摧残掉。但我们的心始终是在反叛着的。我们有的是信心、勇气,我们缺少的只是还没有足够的力量。

  我们曾经一再被教育要满足于做个听话的孩子,因为我们还很幼小,还没有辨别是非好坏真假的能力(即使有也没有勇气反抗;即使反抗,也注定了是失败)。听话的孩子的确是好孩子,但仅仅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罢了,这与社会的需要是相符的么(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人么?也许是吧!因为大人们从小到大口口声声训教的就是这句话。)?与所谓的官场的需求是相符合的吧?(也仅仅是听领导的话拍领导的马屁做领导的跟屁虫而已!我们压抑人性的空气真是无处不在了!),但是,谁愿意总是被人指手划脚而永远服服帖贴?我们开始清楚的知道,我们绝对不会仅仅做个听话的孩子就满足的,我们有自己的主见,我们要用我们自己的大脑去分析,去判断,去做出正确的决定和选择。而不是人云亦云,做墙上的茅草或是某人手中的傀儡。尤其是,我们已经是青年人了,为什么还不放手叫我们尝试着独立地去做一些事?难道他们始终相信我们会顺从地跟着他们的屁股后头一辈子?他们真的始终能够做到指点迷津(他们的指指点点难道就一百个正确,一百个是绝对的真理么?)?这心是好的,善良的,但这确实是不可能也是不足取的。

  我们不知道,大人们了解我们多少,但我们知道他们不会了解得太多,他们只是不断地下命令罢了。(但我们至少知道他们的弱点和如何以另外的方式实现我们的目地。)他们从不相信我们自立的能力,从不相信我们已经可以独立地生活,闯出一条适合自己的路来。为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社会。我们的人际关系是很广泛的(是我们自己的人际关系!),我们能够应付自如,我们用自己的言语、行为维系着一个最起码是快快乐乐的生存的小圈子。

  我们曾经如大人们希望的那样使自己不再长大,以此来保持我们还算纯洁的心灵——残酷的事实是我们已经长大,我们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我们乳臭未干但童心未泯,我们充满激情和渴望(更不缺乏爱和理性),我们不畏惧任何生者和死去的魂灵,我们愿意我们的后来者能够踏着我们腐朽的尸体勇敢地前行,去开创我们未能建立的那个崭新的世界!只要可能!我们会这样的!

  但是,他们呢?我们始终在与之做着斗争的那些固执的大人们?你们怎么想和认为?

  我们正在走自己的路!

 

□ 作者:焚天

感谢作者焚天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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